數日後,【渡鴉莊園】。
自從深山之外那宏偉堅固的【渡鴉堡】完工,林客搬出去住之後,這裡反倒冷清了不少。
想當初林客剛剛起家的時候,自己和一眾扈從們,全部都擠在這座深山之中的宅邸內吃住議事,可謂是熱鬧無比。
如今大部分人都搬到靠近【河頭村】的城堡外常住,莊園裡就只剩下寥寥幾個僕人負責打理。
即便再配上一小隊固定值守的衛兵,這裡平時看著也都是空蕩蕩的,少了往日常有的煙火氣。
由於大部分的工坊和礦產依舊在這附近,因此外面的官員和辦事人員往來還是頗為頻繁。
若是遇上忙到天色太晚之時來不及趕回去,一些和林客關係親近的人,也會順路來到莊園裡歇腳過夜。
雖說現在眾人的核心居所已經遷移至【渡鴉堡】,但林客也從來沒有打算放棄這片深山聚居地。
莊園門前隔著一條寬闊的河流,河對岸整片平整開闊的谷地之上,密密麻麻鋪滿了各類工坊。
這些工坊不僅一間都沒有拆掉,反而還在不停擴建新廠房,大片廠房挨在一起,幾乎占滿了河邊所有的平坦好地。
打鐵的,熬製硝料的,鞣製皮革的,燒制琉璃等等的作坊一字排開,煙囪也是不分晝夜地冒著煙霧。
眼下領地各處的軍備和民生物資需求量一天比一天大,採集樹木,煉製木炭,開採礦石,熬煮食鹽等等需求,也導致了這些工坊礦區越發繁忙。
隨著對外戰爭的一次次勝利,一批又一批戰俘奴隸被押送過來,分配到各個礦場做工,山腳下的鐵礦,鹽礦周邊整日人聲嘈雜,到處都是熱火朝天的勞作景象。
林客之所以要把整套的工坊留在深山莊園周邊,而不整體搬遷到山外平原,心裡自有長遠的打算。
首先便是安全,【渡鴉莊園】位於深山之中,能連通外部平原的山道屈指可數。
再加上林客在每條出山小路全都修建了關卡,安排了巡邏崗哨,路口常年有軍士把守,嚴查往來行人貨物。
尋常的閒散流民和敵方探子想要悄無聲息摸進山來窺探,根本沒有半點機會。
這對工坊內一些最新技術的研發和生產起到了很好的保密作用。
其次就是,那能夠連通外界的一條大路以及河道,正好被下游的【渡鴉堡】牢牢扼守住。
整條水路,陸路的咽喉全都握在林客手裡,里外互通完全由自己掌控,這處深山莊園便等同於林客藏在山內腹地,固若金湯的後方大本營。
因此它的作用也十分關鍵。一來若是外面的【渡鴉堡】遭遇圍困,戰事吃緊的話,這裡囤積的糧草兵器等等物資能夠當作最後的兜底保障,不至於斷了後路。
這裡產出的鐵器,食鹽,皮革,糧食,牲畜肉類等各類物資,也能夠源源不斷順著河流運往下游城堡,供給外界的城堡日常所需。
並且兩處據點還能互相依託,形成一套穩固的防禦布局。
敵人若是想要攻占【渡鴉堡】,就得先切斷莊園向其輸送物資的通道,否則城內補給將永遠不會斷絕。
可倘若敵軍想先進山拿下【渡鴉莊園】,扼守要道,唯一能夠從大路通往【渡鴉莊園】的【渡鴉堡】,便又是一道繞不開的難關。
一旦敵軍強行深入深山,那麼城堡內的守軍便能出兵截斷對方後路,和【渡鴉莊園】處留守的民兵形成前後夾擊。
總而言之,這種兩相依託、互相守望的防禦格局,優勢遠遠好過把所有工匠、工坊等全部遷到外界沒有山川遮擋、無險可守的平原地帶。
那樣做的話,一旦遇襲就只能被動硬扛,然後被動等待城堡這裡集結兵力去救援,沒有半點緩衝餘地,如此造成的損失也就太大了。
畢竟這個時代的貴族領主們比起正面戰鬥,更喜歡抄後路的人太多了,林客可不想自己在外面戰鬥的時候,自己的老家被人偷了。
最後,還有一個極為現實的緣由,那就是廠房和作坊可以拆卸搬遷,但山中的鐵礦,鹽礦這類天然礦藏是固定不動的,根本沒法跟著人搬走。
鐵匠鋪熔煉兵器,玻璃窯燒制琉璃,作坊鞣製皮革等等,每日都要消耗海量木柴木炭,礦石,鹽料等原材料。
【渡鴉莊園】緊鄰山林礦脈,伐木,開礦,取鹽運送距離極短,原料供給充足又省事,能夠穩穩支撐所有工坊的不間斷開工生產。
林客在綜合考量安全、物資、防禦等多重因素後,也認可【渡鴉莊園】的地位無可替代,它對整片渡鴉領而言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是萬萬不能捨棄的。
因此,現如今的【渡鴉莊園】周邊,尤其是沿河兩岸,依舊坐落著大大小小的十幾個新興村落,其中不少都是最早追隨林客的那批領民。
他們之中,有些人在【渡鴉堡】建成之後已經搬遷出去,圍繞著城堡周邊又修建了新的住所,而有些人家卻依舊選擇居住在這裡。
他們大多數都有家人在林客的親信衛隊中服役,而他們自己,或是在工坊工作,或是守著自己之前分配到的田地過活,日子過得倒也不錯。
跛腳威爾一家就是如此。
隨著年紀一年年往上長,腿腳本就有舊傷的跛腳威爾,越來越扛不住軍隊裡高強度的操練與長途行軍了。
反覆思量許久,他乾脆辭去新兵隊裡負責訓練新兵的差事,退伍回家過著種地的日子。
雖說跛腳威爾自己退了役,可他的兩個兒子卻是爭氣的很,早些年跟著林客四處征戰,戰場上表現出眾,如今都在軍中當上了不小的軍官。
跛腳威爾心裡對此,早已是萬分知足。
這回兩個兒子跟著大軍從北方打完仗回來,他還特意帶著他們,一同去【渡鴉莊園】那最早修建的教堂內誠心禱告了一番。
他一邊感念光輝主保佑一家人平安健康,一邊默默祈求光輝主能夠護佑自家領主長命百歲,百戰百勝。
跛腳威爾心裡清楚,要是沒有自家領主的心地仁慈,待人慷慨,他們一家人斷然過不上如今這般安穩富足的日子。
家裡的糧庫堆得滿滿當當,存下的糧食足夠吃到來年秋收。
屋檐下劈好的柴火常年堆得嚴嚴實實,從不會短缺。
房梁下懸掛風乾的肉乾幾乎取之不盡。
家裡飼養的牲畜越繁衍越多,自家根本就吃不完,還有結餘拿出去賣。
這般好日子,是跛腳威爾從前當山民的時候,想都不敢想的。
現在的他就連夜裡躺下睡覺,都常常忍不住半夜笑出聲,他只盼著眼下輕鬆安穩的生活能長久維持下去。
這天一早,村里就傳來消息,偉大的【渡鴉】伯爵大人,很快將會來【渡鴉莊園】周邊的村子巡查,途中還會順路登門走訪那些有功勞的戰士家裡,而威爾一家好像也在名單里。
這一消息,讓平日裡退伍在家閒散慣了的跛腳威爾一下子緊張起來。
他當即喊來兩個兒子,連同兒媳和妻子一起,勒令全家上下立刻動手打掃房屋整理院落,可不能讓領主老爺看到自家的窘迫。
至於這兩個兒子在外面還擔任著不小的官職,跛腳威爾只能說老子終究是老子,哪怕這兩個傢伙當上了老爺,自己該使喚照樣要使喚。
威爾一家忙前忙後收拾了大半日,遠遠的道路盡頭終於是傳來了馬蹄的聲響。
一隊護衛騎兵護送著大隊人馬趕到了【渡鴉莊園】外圍,各個分管領地大小事務的官員們,也都一起隨行。
這些年領地內的大道都重新修整拓寬並鋪設平整,從前從【渡鴉堡】趕來【渡鴉莊園】,翻山繞路之下,少說要走上兩三天的時間。
可是如今只要騎上馬,一路快行的話,半天功夫便能抵達,雖說算不上多麼便捷,卻也省去了往日跋山涉水的辛苦。
林客騎在馬上,經過沿途村落之時,各村的領民望見領主儀仗,非但沒有半分懼怕,反倒紛紛走出家門自發地聚集在道路兩側,高聲呼喊著【渡鴉】伯爵的名號,熱情迎接著他的到來。
如今在北境的貴族圈子裡,林客的風評褒貶不一,尤其是不少失地失權的舊貴族,對他更是滿懷不滿,背地裡處處詆毀。
可在底層平民農戶心中,林客的威望極高,分量幾乎堪比光輝主,甚至更勝一籌。
每次巡訪,有領民夾道相迎已是常事,林客心中暗自感慨,這就是貼近底層平民換來的民心。
凜冬將至,此前古德神父私下聯絡帝國貴族這樣的麻煩事,林客都能夠暫且擱置。
因為眼下最讓他上心的,還是自己領地內萬千底層領民,能否安穩熬過這個冬天。
哪怕他出台了諸多惠民政令,處處體恤平民,可在這個物資匱乏、醫療落後的時代,過冬對窮苦平民而言無異於一場劫難。
嚴寒,缺糧,缺少取暖柴火,缺少疾病救助……可以說,對於大部分人而言,稍有不慎便熬不到來年開春。
正因如此,每年一到入冬之前,林客都會親自走訪基層,實地查看平民的日常生計,巡查自己手底下的官員是否有老老實實幹活。
如果是以往的分封制度,那麼他其實壓根就不要管這麼多,只要能夠從封臣那裡按時拿到稅收就可以,他們治下的平民死活和自己並沒有什麼關係。
可是既然決定推行新制度,那麼對於各級行政官員的監督和考校,那就不能再馬虎了。
林客心裡清楚,並非所有官員都能夠做到清正無私,甚至絕大部分都是會以自身的利益為主。
若是缺少嚴苛的巡查與監督手段,即便他能夠制定出再好的政策,等到政令層層傳遞下去,也會被底下的人敷衍應付,最後反倒給底層人添負擔,完全背離最初的初衷。
這是人性的本能,誰也無法磨滅。
林客抵達莊園附近河邊的村落時,並沒有先到【渡鴉莊園】歇息休整,而是直接步行走入村落隨意走動。
而一眾文書和地方官員也緊隨其後,時刻等候著林客傳達指示。
也好在身後的眾人沒有人人手拿紙筆,林客說一句他們記一句,還動不動拍手鼓掌,不然那個場面,林客想想都覺得喜感。
「大人,不算河對岸的工匠聚居區,周邊各村合計有一千餘戶人家。
我們已經逐戶走過一遍了,其中十幾戶家中青壯勞力盡數戰死,只剩一些老弱婦孺。
這些人家此前都有戰士為大人效力,依照撫恤政令,我們已經足額下發了能支撐至來年開春的口糧和燃料,還有皮毛衣物。」
「過冬應急儲備的木炭,乾草,存糧全都收納入就近的公共糧倉,大人稍後可以前往查驗。」
「進山伐木的政令已經傳達到各村,除了早年過度砍伐,如今交由造林工匠養護恢復的幾片山林之外,其餘山野林地到來年春天為止,全都允許平民自由採伐取暖木柴。」
「幾個周邊的集市我們也安排人手暗中巡查,肉類,魚獲,布匹等等各類生活物資都嚴禁哄抬物價,一旦發現商販惡意漲價,立刻從嚴處置……」
「……」
一眾分管不同事務的官員輪番上前,邊走邊向林客匯報各項籌備工作。
途中林客也會突然停下腳步,隨意挑選一戶普通農戶上門,當面詢問對方家中人口,牲畜,存糧,柴火等等的情況。
每一次入戶問詢,都會讓身後隨行的官員心頭緊繃,惴惴不安。
他們之中不少人出身中小貴族,從前在別處任職時,從未見過這般凡事親力親為的老爺。
雖說林客不會因為一點微小疏漏就動輒重罰問責,可連日一路走訪核查,層層追問底層人的細節,依舊壓得一眾官員心神緊繃。
這使得不少人連日操勞,憂心出錯之下,倒是平添了不少白髮。
一行人沿著村道緩步前行,很快,林客便看見十字路口處,一道熟悉的跛足身影正帶著兩個青年靜靜等候。
「大人日安!」
遠遠望見林客,跛腳威爾立刻領著兩個兒子快步迎上前來,滿臉激動,接連躬身行禮。
看著父子三人熱忱的模樣,林客溫和地笑了笑,開口問道:
「噢,是老威爾嗎?好久不見,離開軍隊之後的日子在家過得還好嗎?」
「光輝主在上,好!全都好!感謝大人的關心。」
簡單寒暄過後,林客看向跛腳威爾身後,那兩個不久前才隨大軍凱旋的大威爾與小威爾,笑著同二人打招呼。
兩人也是立刻彎腰鞠躬,眼神中滿是對林客的敬重與仰慕。
幾句簡單閒談,林客也是來了興致,不願繼續站在路邊耗著,轉頭對一旁的跛腳威爾說道:
「好了,話不多說,去你們家裡看看吧,你們都先散了吧,好好做事,你們的任何成績我都會看在眼裡的。」
一眾隨行官員聞言,也是齊齊躬身應下,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紛紛行禮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