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腳威爾的家是個三合小院子，算不上多麼精緻講究，也沒有貴族宅院那樣的奢華布局。
可遠遠望去，一眼就能看得出那是把日子過得還不錯的富足人家。
林客跟著跛腳威爾的腳步走到他家的門口，只見院子的大門正對著村口大路，外圍有著一圈整齊的籬笆壘成的圍牆，大約半人多高。
院子內除了正對面的房屋，左右兩側還各搭著一間獨立的小木屋。
左手邊的木屋是專門用來存儲食物和乾草的庫房，裡面大半空間都被滿滿當當的糧食和乾草堆滿。
其中主要是耐存放的黑麥與燕麥，一袋袋碼放得整整齊齊，靠近門這一邊的牆角處，還堆放著新鮮的萵苣和紅蘿蔔，樑上懸掛著一串串熏得油亮的肉乾，也分不清是山野走獸還是家養家禽的肉類，又或者都有。
單單是這間庫房裡的存糧與肉菜，粗略估算，就足夠跛腳威爾一家幾口人安安穩穩吃上小半年，完全不用愁過冬的口糧。
右手邊的木屋更大更寬，目前是被改造成了畜棚，內里用木柵欄隔出數個小隔間。
棚里飼養著十幾隻的雞鴨和大鵝，還有三四頭綿羊，欄舍最角落還養著一頭膘肥體壯的肉豬，最外側還有一個馱馬專用的馬槽。
而隨著跛腳威爾的兩個孩子回來，這裡還專門清理出來了一個隔間，用來安頓他們各自帶回來的騎乘馬匹。
如今威爾一家日子寬裕，似乎也不缺銀錢，為了照料這群家畜家禽，他們還專門雇了附近村子的一個半大少年，每天過來幫忙餵料清掃，打理畜棚。
在林客一行人到來時，院子裡也十分熱鬧，似乎是幾隻從牲畜棚里跑出來的散養的土雞，此刻正在隨處踱步閒逛，也不怕生人。
土雞見有人走進院子，只是慢悠悠側身躲開，低頭繼續在泥土裡啄食草籽小蟲。
而在它們的旁邊，一個肥碩年輕的女人正在來回折騰，想要抓起這群跑出來的雞，將其送回牲畜棚。
只不過看她的緩慢行動和雞的靈活程度，一時半會兒怕是完不成這個任務。
因此在看到一行人過來後，那個胖女人連忙停止了動作，站在一旁有些拘謹地行禮。
除此之外，林客還看到院門口拴著一條花色土狗，原本正蜷在地上曬太陽打盹，被走動的人影驚擾，時不時抬頭抬眼張望，見到來人卻也不吠不鬧，懶散又溫順。
穿過小院，便是威爾一家人日常居住的主屋。
房屋外表是用泥土和乾草混合後敷成的牆壁，裡面則是實木樑柱，看著頗為樸實堅固。
在冬天的時候，那厚厚的一層泥土乾草防護層，也能夠很好地隔絕外界的冷空氣進入其中，為屋內的眾人提供保暖。
至於屋頂，則是這個時代最為統一的形制，都是用一層層乾草綑紮在一起鋪成的草屋頂，美觀耐用的同時，卻也需要每隔幾年翻修一次，不然很容易因腐爛發霉而漏雨。
之前磚窯生產的磚塊和瓦片，先優先供給林客的【渡鴉堡】，後來又因工坊擴建和各處教堂修建，將不多的產量都送了過去。
因此對於廣大的領民們而言，想要住上磚頭瓦片房，有錢還不夠，還需要再等待一些時日才行。
當然，對此林客也有計劃，那就是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多建設幾座磚窯，然後擴大磚塊和瓦片的產量，從而滿足領地的日常所需。
推門進屋，首先是一間六七平米大小的廳堂，這裡既是客廳，也是廚房，飯廳，一家人平日裡做飯，吃飯，休息都在這裡。
屋內擺著幾塊木板拼接湊成的簡易長桌，周圍立著數個粗實木墩，當作座椅使用。
屋裡沒有專門的磚砌灶台，做飯取暖全靠牆角石頭壘起來的簡易篝火坑，平日裡架上陶罐後，就可以用來燒水燉菜，熬煮吃食，簡單又實用。
廳堂左右兩側各連通著一間臥房，是一家人休息就寢的地方。
屋內的床鋪皆是木板，上面鋪著厚厚的曬乾乾草，最上層再墊一層獸皮，毛面朝上，這便是這個時代平民當中最好的，也是最舒適的床鋪。
兩間臥房的牆邊都砌有壁爐，入冬之後可以升起火來，源源不斷為屋子輸送溫度，足以讓一家人安穩地熬過寒冬。
「大人，平日裡我和小兒子睡左邊這間，大兒子夫妻倆住右邊，哈哈，這倆小子年輕力壯，夜裡動靜可是一點都不小，聲音可大了，我看再過不久，我肯定再能抱上一個，不，是兩個小崽子！
不過我家小子過完冬想要搬出去住，到大人的城堡那邊去，到時候就聽不到他的動靜了，唉，沒有我指導，有些事情他把握不住啊。」
跛腳威爾走在前面引路，興致勃勃地給林客介紹自家住處，可是他那嘴上毫無顧忌，什麼話都往外說。
直白又粗魯的言語不斷從跛腳威爾口中冒出，哪怕是一向臉皮厚的小威爾，此刻也都有些窘迫地低下了頭。
至於他的妻子，那個胖女人，早就在跛腳威爾滿口胡言之前遠離了這裡，顯然是不想在領主老爺面前，成為那污言穢語中的主人公。
一大家子住在一間房間內，在這個時代是很正常的事情，夜裡整出些什麼動靜，大家一起聽著，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像是跛腳威爾家有兩間臥室，都已經是很奢侈的事情了。
林客聽著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言。
他心裡清楚，威爾一家的家境在整片領地的農戶里已經算得上富足，也難怪老威爾心態穩健，有底氣期盼孫子輩的誕生，說起話來滿是自信。
在這個娛樂匱乏，生活單調的時代，尤其是大雪封山萬物沉寂的漫長冬日，家家戶戶閉門不出，整日守在屋內無事可做，繁衍子嗣便成了乾的最多的事情。
只不過殘酷的是，看似簡單的生養，背後可是有著無數的風險。
這個時代的兒童出生率很高，但是死亡率同樣高到離譜。
對於底層人而言，一個孩子的誕生甚至還不如自家養的牛羊下崽重要。
畢竟前者死了也就死了，反正還可以繼續再生。可是牲畜沒了，那就是斷了一家人來年的生計，這樣如何能夠讓人不急呢。
好在林客一直在極力改變這般殘酷的現狀。
這樣的情況，在林客的強制干涉以及利薩拉德長老和薇薇安的實操教學下，也已好轉了很多。
領地內具備基礎醫學知識的醫師數量增加，對於新生兒的關照更多，醫療衛生的普及加強等等，使得新生兒的死亡率顯著下降，普通人患病後的治癒率顯著提高。
沒有太多原因，林客只想要他們活下去，僅此而已。
林客隨意和跛腳威爾說著閒話，繞了一圈後，走到屋中的木桌旁，目光落在桌上殘留的飯菜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起來。
桌上的吃食簡單樸素，只有寥寥幾樣。
幾顆拇指大小的小土豆，一鍋混著青菜燉煮的豆子濃湯，再加上幾塊硬實的黑麵包，便是一頓正餐的全部內容。
然而讓林客關注的卻不是這個，他伸手拿起一顆已經涼透的小土豆，看向身旁的跛腳威爾開口問道：
「你們種的土豆，收成之後就只有這么小嗎？」
土豆並非北境本土作物，而是當初王室西征時從西大陸帶回來的新品種作物。
當初林客在拿到這批分給他的土豆時，並沒有獨自留用，而是全數分發下去，鼓勵領地農戶試種培育。
土豆產量高，耐貧瘠，飽腹感強，是緩解糧食短缺、抵禦饑荒的絕佳作物。
可眼前這種出來的土豆個頭小得可憐，只有拇指大小。而當初王室軍隊帶回來的原種土豆，最小也有半個拳頭大，如今試種收穫的成果遠遠達不到預期。
跛腳威爾被問得一愣，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他當過農夫，後來成為了山民之後也會種植一些常見的作物，可是土豆是全新的外來作物，耕種方法，養護細節等等，沒人摸索出經驗，大家都是跟著感覺胡亂栽種。
土豆口感確實不差，可收成太差，一畝地忙活一季，收上來的細碎小土豆連播種的本錢都賺不回來，有些浪費勞動力了。
林客捏著小土豆端詳片刻，瞬間想通了問題的關鍵，隨即叮囑道：
「下次栽種，你試著用草木灰混合堆肥做底肥，草木灰多些，堆肥少些。
等到土豆長出花苞之後，直接把花苞全部掐掉，不要讓它開花，同時控制藤蔓長勢，不要讓枝葉瘋長。
另外留種也要注意，只挑最大最飽滿的薯塊留種。同一塊地連續種幾茬之後，就不要再用自家舊種來種植了，可以和遠些的村民互換種塊栽種。」
林客心裡隱約猜到了土豆減產的原因。
土豆如果經常自留種而不換種的話，會導致種薯逐年積累病毒，種苗退化，長勢衰弱，薯塊自然無法膨大。
其次土豆極度偏愛鉀肥，農戶以往只懂亂施氮肥，只養藤蔓不養根莖，養分全都供給枝葉生長，地下薯塊自然瘦小乾癟。
因此只要補足鉀肥，優選種塊，定期換種，抑制開花徒長，那麼土豆的產量和個頭便能大幅提升。
跛腳威爾自然是聽不懂什麼病毒，什麼鉀肥之類的東西，林客也不會和他細說這個。
但是對於林客說出來的解決辦法卻是深信不疑，連連點頭，都記在心裡。
在他心裡，普通人會犯錯，但是自家領主大人永遠是對的，照著大人的吩咐做事准沒錯。
又隨意閒聊了幾句家常，確認威爾一家過冬沒問題，從他們口中得知周邊的村子也都一切安好，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辭，準備返回【渡鴉莊園】稍作休整。
沿著村道緩步往莊園方向走，視野開闊，遠遠便能望見河對岸連片的工坊區。
那邊人煙更為密集，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一排排作坊的煙囪源源不斷冒著白煙，日夜不休開工生產。跨河石橋之上，往來運貨勞作的平民絡繹不絕，到處是生機勃勃的景象。
順著緩坡一路向上，不遠處便能看見山坡上的教堂與學校。
現在這個點，並非禮拜禱告的時間，即便教堂大門敞開，也無人進出。倒是一旁的學校里熱鬧依舊，屋內清晰傳來老師講課、學生讀書的聲響。
人才培養，一直是林客治理領地的重中之重。
自打領地穩定之後，他便在所有人口密集的村鎮和聚居地，全面開辦免費的初級學校，幾乎做到遍地覆蓋。
學校大多依附新教教堂設立，授課的老師一部分是自己委任的當地負責領地管理的文職學者，另一部分則是新教的神父們。
在林客的強制要求下，所有適齡孩童都可以免費入學讀書，學校還管一頓免費午餐，最大程度降低平民的負擔。
初級學校教授的內容極其簡單務實，只教孩童們認讀常用的字母單詞，學習簡單的加減算數。
能夠認得百餘個基礎字詞，會簡單加減運算就算順利結業。
普通孩童的強制求學時長，也只有三個月到半年左右的時間。
林客清楚，在生產力落後，人人需要務農幹活的時代，全民長期義務教育根本不現實，只會拖累民生生產，讓廣大的底層平民產生抵制情緒。
畢竟比起把孩子送到教堂學校學習，還不如早早帶著一起去種地放羊。
所以在商討和相互妥協之下，林客最終還是採取了分層培養的模式：普通孩童完成基礎掃盲後便回歸家庭，不再干涉他們之後的發展。
而一些天資聰慧，刻苦好學，還展露特長的孩子，便會被篩選出來，送入中級學校深造。
而在中級學校內，其中天賦頂尖，潛力出眾的絕世好苗子，就會被帶到林客身邊，由他親自教導栽培。
最後一項尤其如此，因為絕大部分平民對於讓孩子上學一事都表現得不是很熱衷。
可是要是聽說自家的孩子，能夠追隨北境最強大的【渡鴉】伯爵大人，成為他的扈從，那麼所有人都會趨之若鶩。
在這個知識被貴族、教會徹底壟斷的時代，這樣一套層層篩選、逐級培養、精英深耕的人才體系，已經遠遠領先整片大陸的所有勢力。
眼前這座緊鄰【渡鴉莊園】，背靠教堂的學校，便是領地重點打造的中級學校之一。
開辦至今，已經為林客輸送出了近百名優秀人才。
這些畢業後的學生，會根據年齡、天賦、特長等，分別被安排至政務、軍務、工坊、倉儲等各個崗位履職。
而一部分頂尖少年，則是常年跟隨在林客身側，擔任他的貼身扈從，潛移默化之下，都是一群忠誠度拉滿的死忠衛士。
一路緩步，林客回到【渡鴉莊園】，上床睡覺。
只不過他剛剛睡下沒多久，就有人登門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