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
微風掠過空曠的曠野,捲起那渾濁血腥之氣,也吹得戰場上散落的軍旗嘩嘩作響。
林客昂首挺胸,手握馬鞭勒住戰馬,穩穩停在距離戰場不遠處的山坡之上,靜靜俯瞰著下方的景象。
整片曠野的廝殺雖然已經結束,卻留下了滿地的狼藉。
放眼望去,滿目瘡痍,遍地都是倒地的屍體、哀嚎的傷員、折斷的兵刃和破碎的盾牌,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訴說著這場大戰的慘烈。
林客看著這片已然塵埃落定的戰場,沉默片刻,最終還是不由得嘆了口氣。
終究還是來晚了。
林客心裡暗自無奈,他其實真想要打心底辯解一句,自己並非有意延誤戰機,想要摘桃子故意姍姍來遲,結果搞砸事情的。
早在戰前,他就已經和【河內】公國的王子,嗯……現在應該稱呼為大公的克托爾,定下了準確的抵達時間。
計劃中,幾方約定好援軍入場的時機,然後等到開戰之時,就能夠前後夾擊諾德人大軍。
而在敲定約定的第一時間,林客就即刻整頓【北境】的大軍拔營出發,日夜兼程朝著預定戰場趕來,從沒有想過片刻拖延。
他此次出兵的任務極為關鍵,是作為最後一支突襲的援軍入場,包剿諾德人退兵後路的。
抵達的時機也必須把握精準,太早趕到會提前暴露兵力打草驚蛇,打亂整體合圍計劃。
而太晚趕到,北方聯軍要是無法形成合圍,之前的一番布置也都會付諸東流。
因此對於行軍的時間安排,林客也是費了不少腦筋。
只不過,大軍行軍趕路的前大半段路程,一切都十分順利,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可就在大軍即將靠近戰場,距離決戰地點只剩最後一段路程時,意外發生了。
諾德人的埋伏部隊突然從沿途的山林荒谷之中殺出,死死纏住了林客大軍的行軍路線,對著他們進行不間斷的襲擾阻擊。
而在伏兵出現的那一刻,林客就知道,自己這一方的暗中謀劃怕是要失敗了。
這批負責伏擊林客大軍的諾德人戰士,有很大一部分都身披著各式各樣的野獸皮毛,有厚重的熊皮,也有狼皮,野豬皮等等。
他們個個身形魁梧,兇悍無比,單兵戰鬥能力很強,廝殺時也是狠辣刁鑽,完全不講章法,給林客大軍的行軍造成了大麻煩。
這些伏兵的人數並不算多,也沒有大規模軍團正面攔截,都是零散小隊襲擾。
但是每一支阻擊小隊都很是難纏,面對作戰經驗豐富的他們,哪怕是林客麾下的精銳戰士,處理起來也是費了好一番的功夫。
想要繼續趕路,就必須先掃清掉這些伏兵,若是放任不管,任由他們尾隨襲擾,偷襲後方的糧草與落單的戰士,只會造成更多傷亡,影響大軍正常進軍。
無奈之下,林客只能夠讓麾下的戰士一邊廝殺禦敵,一邊派出斥候小隊沿途緩慢推進。
這些如同敢死隊一般的存在和沿途的小規模纏鬥,很大程度拖慢了全軍的行軍速度,硬生生耽擱了大量時間。
一路邊打邊走,林客也是從麾下兩名新近歸順的諾德人部落首領,蒙多和蒙爾兄弟口中,摸清了這批伏擊自己的伏兵的身份。
他們是諾德大陸上名聲赫赫的狂戰士。
諾德大陸上有著一種古老嚴苛的戰士傳承方式,那就是想要成為一名受人敬畏的狂戰士,就必須通過殘酷的成人禮試煉。
有些強壯的諾德人少年成年之後,就必須獨自深入荒無人煙的深山密林,不帶同伴也不帶助力,只能夠攜帶一件短兵,孤身去狩獵山林之中最兇猛的野獸。
狩獵成功後,還需要親手完整剝下野獸皮毛,在全部落的成人大典之上當眾披上,才算正式通過試煉,擁有狂戰士的身份與資格。
而試煉的獵物,直接決定了狂戰士的等級與實力。
能夠孤身獵殺野狼披上狼皮的,便是狼皮狂戰士,能夠搏殺巨熊身披熊皮的,便是熊皮狂戰士等等。
能夠獵殺不同兇悍野獸的狂戰士,彼此的實力差距也是極為明顯,戰力高低一眼就能分辨。
若是去參加儀式回來之時,只有獵殺到鹿、羊這類食草動物,那麼就頂多只能算作普通獵人,沒有資格披上獸皮,更不配成為受人敬畏的狂戰士,那便只能做普通的部族戰士。
要是空手而歸的,那就只能呵呵了……
也正是這些三五成群,十幾人一隊零散游擊的狂戰士伏兵,死死拖住了【北境】援軍的腳步,使得林客的大軍最終還是沒能趕上這場決戰,狠狠地坑了一次隊友。
而從剛剛沿途攔截的幾名【河內】公國潰兵口中,林客也是得知了戰場的最終結果。
那位提前和自己定下合圍約定,直至戰敗都未曾見過一面的【河內】公國新大公克托爾,大概率已經戰死沙場,而【河內】與【河間】兩大公國的聯軍,也已經全線潰敗,傷亡慘重。
看著下方戰場的景象和情報中的完全一樣,林客心中也開始了暗自思索。
他在心中反問自己,對於接下來的戰鬥,一時間也有些遲疑。
畢竟正主都沒有了,大局已定,北方聯軍潰敗,諾德人那方大獲全勝。
這場關乎【河內】公國歸屬的大戰,是不是已經沒有再繼續打下去的必要了?
然而在思索了片刻之後,林客緩緩回頭。
他看向身後的空地上列陣整齊,整裝待發的大軍,又看向下方的曠野,看向那些剛剛大勝的諾德人們,此刻已經停止了追擊潰兵,轉而開始收攏散兵集結,密密麻麻的人影鋪滿戰場,殺機再次凝聚。
他們還想打,還能打啊……
兩相映照之下,林客心中的遲疑漸漸消散,已然有了決斷。
戰爭還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而戰場另一側,剛剛贏得大勝還處在喜悅之中的哈拉爾,在看到山坡上驟然出現的渡鴉軍旗以及整齊列陣的【北境】大軍時,心頭猛地一沉,臉色瞬間凝重下來。
【北境】援軍的抵達速度遠超他的預估,可以說是快得超乎想像。
按照哈拉爾原本的計劃,他已經在【北境】大軍的必經之路上,布置了大量的狂戰士進行層層阻擊,拖延他們的行軍速度。
哈拉爾可以篤定,這些自己精心挑選出來、願意為了先祖和戰神獻身赴死的戰士,足以死死纏住【北境】援軍,將對方抵達的時間拖延至黃昏時分,乃至更久。
屆時天色昏暗,視野受限,加上【北境】的大軍長途奔襲疲憊不堪,根本無力再和自己這邊戰鬥,他們趕到了也都木已成舟,改變不了戰局。
而他,偉大的【諾德之王】哈拉爾,將會統領著主力與後續抵達的援軍一起,最多花費半天的時間,就可以擊潰【河內】【河間】兩大公國的聯軍。
戰勝之後再讓戰士們原地休整,以逸待勞,等待北境的軍隊姍姍來遲。
按照時間的計算,等到【北境】援軍在黃昏抵達時,因為天色已晚,完全不適合開啟大規模野戰廝殺。
如此一來,到時候【北境】一方要麼無奈退兵,放棄支援,任由自己占領整個【河內】公國;要麼強行開戰,頂著黑夜與疲勞和自己作戰。
因此無論【北境】一方如何選擇,哈拉爾都覺得自己可以穩操勝券。
畢竟天黑之後,自己的大軍還可以退回【傑爾喀拉】內休整,恢復精力,而【北境】的大軍就只能野外駐紮,擔驚受怕自己的夜襲。
等到第二天天亮,自己這邊戰士們的體力和士氣恢復後,要是【北境】大軍還敢來挑戰自己,
那麼自己就可以以全勝之師的士氣和飽滿的戰力,輕鬆擊敗這支疲憊趕路過來的【北境】援軍,然後順利地將北方公國最後的精銳吞滅。
這是他提前算計好的完美戰局。
可眼下時間才剛剛午後,天光大亮,【北境】的大軍就已然準時抵達戰場,算是徹底打亂了哈拉爾的計劃。
哈拉爾抬眼打量著己方的戰士,看著那些剛剛經歷連番血戰,拼死廝殺的小子們。
所有人雖然在大勝之後士氣高昂戰意沸騰,人人面露亢奮,可是無一例外都在大口喘息,顯然已經渾身疲憊。
畢竟經過一上午的拉鋸混戰和雙線拼殺,己方四千主力外加三千多援軍,全員體力消耗巨大,可以說早已筋疲力盡。
若是此刻立刻開啟第二場硬仗,對陣整裝列陣的【北境】精銳,已經沒有了十足的勝算。
而就在哈拉爾皺眉沉思,有所顧慮之時,達雷克斯快步從戰場前方趕來,衝到他的身前,沉聲道:
「哈拉爾,斥候剛剛探查回報,這支【北境】援軍一路遭遇我們的戰士阻擊,全程都是武裝行軍,邊走邊打的。
可以說,他們一路廝殺趕路,根本沒有片刻休整,體力同樣消耗極大,狀態並不比我們好多少,這戰可以打。」
聽到這番話,哈拉爾原本緊繃的神色有些舒展,眼中瞬間亮起精光。
他一時間竟然沒想到這茬,倒是有些恍然了。
哈拉爾再次抬頭望向山坡上按兵不動的林客大軍,也是想通了他們為什麼要靜靜待在那等著什麼。
如果【北境】大軍狀態飽滿戰力充沛,絕對不會原地列陣觀望。
他們必然會立刻俯衝下山,趁著自己這邊大軍剛結束大戰,戰士四處散開,陣型未穩的空檔,順勢衝殺下來,打亂己方的陣型,趁機收割戰局。
可眼下對方只是靜靜列陣按兵不動,既不衝鋒也不撤退。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同樣疲憊不堪,同樣需要原地休整恢復體力,不敢貿然開戰。
想通這一點,哈拉爾心中的底氣再次充足起來,轉頭看向達雷克斯,低聲問道:
「現在局勢僵持,你說要怎麼打?」
達雷克斯眼神銳利,也是順著哈拉爾盯著的方向,望著遠處的渡鴉軍旗,快速給出對策:
「打,快點打,趁我軍剛剛大勝,士氣最鼎盛的時候,主動衝殺過去!
來之前你也清楚【北境】那位渡鴉伯爵的手段吧,他們喜歡使用火炮,遠程殺傷力極強,我們絕對不能和他們遠距離對峙拉扯,必須近身混戰,貼臉廝殺,廢掉他們的遠程優勢!」
哈拉爾微微沉吟片刻,快速權衡利弊,當即點頭定下戰術。
「就按你說的來,第一批輪換休整的戰士已經休息得差不多了,剛好可以作為先鋒。
我親自帶領先鋒部隊衝鋒,貼身纏住【北境】的大軍,你帶領剩餘的戰士們緊隨其後,從側翼迂迴來支援我。
至於四散逃竄的【河內】、【河間】潰兵,暫時就先不用理會了,就放他們逃走吧。
眼下最大的威脅是山坡上的【北境】大軍,解決掉他們,才算真正贏下這場戰爭。」
「好,就這麼辦,你小心些。」
「我知道,去準備吧,天黑之前就讓我們結束這一切!」
兩人短短几句對話,便快速敲定了這倉促的作戰方案。
沒有多餘猶豫,哈拉爾與達雷克斯兩個人分開準備,不多時,諾德人軍隊中立刻開始調兵遣將,一支千人的先鋒軍整隊蓄勢待發。
山坡之上,林客靜靜俯瞰著下方的諾德人軍陣的調動,也是將對方所有的動向盡收眼底。
看著敵軍快速集結調整陣型,準備全員衝鋒的架勢,他神色平靜,轉頭看向身側站立的蒙多蒙爾兩兄弟,嘴角勾起笑意,語氣平淡地開口道:
「機會來了,現在就是你們兩兄弟向我證明忠誠的時候了,希望你們不會讓我失望。」
蒙多蒙爾兄弟聞言,同時身軀一震。
兩人下意識相互對視一眼,又低頭望向山下。
要知道,下方那些集結起來即將殺向自己的諾德人大軍中,其中可能有著自己熟悉的族人,昔日的戰友,甚至是一同長大的同鄉兄弟。
那可都是至愛親朋啊。
一邊是血脈同族故土同胞,一邊是自己歸順的新領主。
兩兄弟心中閃過無數念頭,但是很快,便已然在權衡利弊之中,做出了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