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局勢漸穩。
林客根據與約布斯特伯爵敲定好的條件,這一次戰場上繳獲的戰利品最終還是分了一部分給他,這倒是讓他感激不已。
雖然【河間】公國在戰鬥中潰敗,但最終還是以北方聯軍獲勝告終。
而約布斯特伯爵為了能夠給國內的眾人一個交代,不讓自己的戰績過於難看,也只能是硬著頭皮來向林客多要些好處帶回去撐場面。
面子這種東西重要與否,還是要看能不能帶來實際好處和利益。
加上約布斯特伯爵帶領的【河間】公國戰士們本就不願久留【河內】公國境內,分得物資之後,全軍也就滿載輜重匆匆拔營啟程,各回各家去了。
至於【河內】本地的一眾貴族領主們,也是在參加完克托爾大公的葬禮之後,心事重重地各自散去,返回自家領地開始盤算這場戰爭帶來的損失。
很快,偌大的【傑爾喀拉】城內,如今只剩下林客麾下的【北境】駐軍與少量城防軍,整座城市的防務就這麼盡數落在林客手中。
而林客現在還留在這裡,也是因為三方此前定下的約定。
城外那些山林間四處流竄的諾德人殘兵,將由【河間】公國的貴族們出錢,林客這邊出軍隊配合清剿,進行收尾工作。
然而雖然林客答應的很爽快,可是他的心中卻另有盤算,那就是借著諾德人的威脅,而後刻意放緩清剿進度,給自己控制【河內】創造條件。
只要山林里的諾德人潰兵隱患一日不除,【河內】貴族便離不開他的庇護,他也能順理成章長久駐紮在【傑爾喀拉】周邊。
請神容易送神難,既然來了,區區一點戰利品還不足以滿足林客的胃口。
只不過為了吃相好看些,該做的表面功夫還是要做好的。
而身為【河內】公國首相的沃爾,自然是把林客的算計看得一清二楚,只不過滿心憤懣卻半句不敢表露。
此前的密談雙方已經達成合作協議,因此他既盼著林客的大軍能夠留下來幫他震懾反對者,又忌憚他們的軍隊長久盤踞【河內】會造成難以掌控的麻煩,內心可謂是矛盾糾結到了極點。
可對於已經引狼入室,逐步開始把控【河內】公國命脈的林客來說,這位沒有多少實權首相的糾結根本無關緊要,他絕不會輕易就此收手。
瑣碎的事情敲定,也該處理諾德人的事情了。
……
傑爾喀拉城外不遠處流淌著一條小河,河道直通東面的大海,河灘平地開闊,平日裡也算是一處常用來貿易和運送物資的河口。
而一大早,河邊早早就圍滿了人,氣氛也是肅穆壓抑。
當林客走到河灘邊上之時,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忌憚、敬畏、不甘、茫然混雜在一起,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而林客的神色肅穆,沒有去看那些圍觀者,而是一言不發走上河灘的一處高台,注視岸邊兩艘早已備好的長船。
這兩艘長船是從諾德人繳獲的長船改造而來的,船艙甲板鋪滿浸透火油的干稻草,稻草之上還堆著金銀器皿和各類寶石首飾。
這兩艘船,將分別作為哈拉爾與他兄弟達雷克斯的靈柩使用。
是的,此前決戰之中,哈拉爾與達雷克斯不顧一切地率軍衝鋒,想要衝破【北境】的軍陣,直取林客中軍。
可他們最終還是沒能夠接近林客,而是被軍士層層阻隔,然後被鋪天蓋地的強弓硬弩射中,渾身插滿箭矢,當場戰死。
任憑兩人曾經如何英勇無敵,如何所向披靡,當身處亂軍之中,面對著如同潮水般連綿不絕的圍殺,以及弓弩的遠程打擊,哪怕是戰神在世,也得飲恨西北。
然而戰死沙場,對於崇尚勇武,信奉英靈殿的諾德人而言,也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林客並沒有羞辱二人的遺體,比如將他們吊起來示眾什麼的,反而是按照諾德人的傳統儀式,為他們置辦還算得上體面的船上火葬儀式。
一來是為了尊重,二來也是為了做給活人看。
河灘旁邊,蒙多和蒙爾兩兄弟早已到場站在前排。除此之外,此次戰敗被俘的還有數十名諾德人各部落頭領,此刻也盡數被軍士帶到河邊觀摩。
眾人靜靜佇立望著兩艘燃船,神色複雜。
諾德人有著一套北方傳統的葬禮儀式,尋常的底層部落民要是離世的話,只用簡單的土葬,隨地挖一處土坑,將遺體搭配一兩件生前喜愛的器物埋入地下即可。
而那些戰功赫赫的勇士,部落首領以及傳奇戰士們,才有資格舉辦高規格的船上火葬。
在諾德人的信仰里,長船是亡魂橫渡冥海,前往英靈殿的專屬渡船。
舉辦祭奠儀式時,族人會將逝者的遺體安放船上,身旁擺滿烤肉、麥酒、乾果等吃食,供亡魂長途跋涉之時享用。
同時也會為逝者穿戴好體面的著裝,再為其配上刀劍、圓盾、長矛、戰斧等等身前常用的兵器,供其抵達英靈殿之後,也繼續拿起武器戰鬥。
除此之外,人們還常常會宰殺馬匹、耕牛、獵犬等,將牲畜屍體一同放上船隻。諾德人堅信這些牲畜的靈魂也會追隨主人,在英靈殿繼續侍奉左右。
某些權勢滔天的大部落首領,甚至還會挑選生前忠心喜愛的奴僕殉葬,眾人會先舉行飲酒伴靈的祭祀儀式,再將女僕的遺體安置在逝者身側,相伴其渡往神域,一同覲見戰神與先祖英靈。
在儀式舉行的時候,部落巫師往往會吟誦古老的禱文,祈求先祖能夠接引亡魂,最後由逝者的至親手持火把點燃船身,所有人站立目送船隻在烈火中焚毀。
他們認為烈火能夠洗淨凡俗肉身,升騰的濃煙托舉靈魂,乘著火船跨過分隔人界與英靈殿的冥海而不用墜入陰冷地獄。
當然,除了常見的水上火葬,陸地船葬的方式也頗為普遍。
一些內陸領地部落,不靠海和河流的領主們,會單獨為逝者打造一艘船,然後將完整長船埋進深坑,焚燒完畢之後覆土堆起高大墳丘。這兩種儀式規格對等,只分場地差異而已。
林客目前的精力有限,所以也沒有那個閒工夫去復刻全套的繁瑣祭祀流程。
在省去巫師獻祭、牲畜殉葬等離譜環節之後,林客只為他們保留了核心的船上火葬儀式,也算是給予了他們相對的體面了。
可即便只是簡化版本,由昔日對手親手操辦的體面葬禮,也足以讓在場的部分諾德人俘虜心生感慨,心中的敵意也是淡去大半。
隨著侍從將裝滿烤肉麥酒的木盤送上船,整齊擺放在兩具遺體身側,林客順手從侍從手中接過火把,緩步走到岸邊拴緊的長船旁。
是的,船隻是被拴著的,也會在拴著的時候點火,而並沒有將船隻直接放逐水面,然後用火箭射箭引燃這種多此一舉的做法。
畢竟那樣對於箭術一般,稍不注意就會射歪的親屬來說有些過於困難了。
要是等到船隻飄遠了,屍體和船隻還沒有燒乾淨,甚至壓根就點不著火,那就尷尬了。
畢竟誰也不想見到,曾經英勇無畏的戰士,死後的屍體和船隻擱淺在下游的某個拐角……
因此即便是諾德人自己在進行這項流程時,也會選擇直接在碼頭邊上點火,等到燒得差不多了,才會順勢解開繩套,任由船隻漂流一小段後直接沉底。
隨著火把湊近干稻草,在火油的加持下,沖天的烈焰瞬間席捲整艘長船,火光映紅整條河面。
圍觀的諾德人此刻也都暫時拋卻了身為俘虜的窘迫處境,盯著燃燒的船隻沉默不語。
就在大火燃燒的時候,林客則是面向一眾圍觀的諾德人大聲道:
「哈拉爾是當之無愧的勇士,是真正的戰士,我與他敵對皆是為了各自的理想與信念,為了戰士的犧牲與榮譽。
可待到日後我們一同踏入英靈殿之時,未嘗不能並肩圍坐共飲麥酒。先祖在上,讓我們一同為偉大的戰士送完最後一程。」
這番話落下,也是引得眾人一陣側目,不少原本滿心牴觸的諾德首領,看向林客的眼神再次柔和了許多,甚至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認同。
時間推移,火焰漸漸微弱,船體大半燒得焦黑,一旁的軍士也在林客的示意下,上前解開拴船繩索,兩艘燃燒的木船順著河水緩緩向下游漂去。
儀式就這麼結束了。
而就在林客打算離開河灘之時,一名身形高大,滿臉傷疤的諾德人部落首領,突然猛地撥開人群快步上前。
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站到林客面前,毫不客氣地從頭到腳打量他,語氣粗獷道:
「【北境】的伯爵,有件事情我想向你確認,我們的家鄉之前有流傳過一個消息,渥爾神巫曾說出過神的預言,說你受到了戰神的賜福,是傳說中的【不朽者之王】,說你的名字終將刻在英靈殿的石碑上,這件事是真的嗎?」
林客阻止了身旁想要上前保護自己、拿下對方的護衛,同時也看著來人,語氣中沒有絲毫遮掩,坦然點頭回應道:
「確有此事。」
那人追問道:
「你敢發誓嗎?」
林客臉不紅心不跳:
「我以先祖之名起誓,這是真的。」
一句話瞬間掀起全場騷動,四周的諾德人頭領互相交頭接耳,神色複雜不定。
關於林客身負神諭、受戰神眷顧的傳聞,眾人早有耳聞,可經林客本人親口證實,依舊給所有人帶來了巨大的衝擊。
渥爾神巫是諾德人族群里地位最高的祭司,祂的預言能夠等同於戰神與先祖傳遞的神諭。
倘若眼前的這位【北境】伯爵,真的是戰神選定的不朽之王,那是不是意味著只有他才能帶領飽受貧寒的諾德人重新走向興盛?
一眾首領心中搖擺不定,不知該如何去做。
而方才上前發問的疤臉首領也是最先回過神來,再次抬高聲音道:
「既然你身負戰神的賜福,那就拿出戰士賜福的本事證明自己!伯爵大人,你敢不敢和我堂堂正正打一場?」
他的話音未落,人群之中一道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挑釁:
「蠻牛,退下吧,你不是【渡鴉】伯爵大人的對手,我們所有人都不是,【渡鴉】伯爵大人是沙場無敵的戰士。」
眾人聞聲轉頭,只見又一名身材魁梧的諾德壯漢緩步走出,站在林客與那位名叫蠻牛的諾德人首領中間。
蠻牛見到有人出面,嘴上依舊不肯服軟,強撐氣勢放話:
「戈索爾,你這般說辭是看不起我?我承認你很強,但我絕不會懼怕與任何人戰鬥。」
林客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戈索爾,輕輕抬手示意他退讓,語氣依舊平淡道:
「無妨,戰士之間本就該用戰鬥來證明自己,戈索爾,你先讓開。」
戈索爾眉頭緊鎖道:
「大人,這傢伙不懂事,我來替你弄死他……」
「不用擔心。」
林客微微一笑,對於眼前的挑釁者沒有絲毫畏懼。
要是叫他在亂軍之中去和哈拉爾這樣的狠人決鬥,那簡直是在用自己的命開玩笑。
可要是在有所準備的時候正面應對一個敵人,他還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他的身份和地位,可都是一刀一槍殺出來的!
戈索爾眼見林客果決,也只得向後退開幾步,留出決鬥的空地。
而蠻牛看向林客的目光,則是多了一層難以掩飾的忌憚,可依舊不願就此作罷。
林客看著面前刻意逞強的挑戰者,開口詢問道:
「你是想要徒手肉搏,還是拿著武器戰鬥?」
蠻牛稍加思索,咬牙答道:
「劍盾!諾德男人最擅長劍盾步戰,大人,我要和你來一場純粹的戰士對決,放心,交手之時我會刻意留手,不會傷你性命。」
林客聽完忍不住冷笑一聲:
「哦?那我倒是要多謝你的手下留情了。」
幾句話的功夫,侍從很快便取來兩套諾德圓盾與單手戰劍。
而此刻河灘上的眾人也都自發圍成巨大的圓圈,里三層外三層擠在一起,高聲呼喊助威,顯得極其興奮。
而處在中間的蠻牛則是壓力山大,他壓低重心,雙腿分開站穩,戰劍斜架在圓盾頂端,全身肌肉緊繃,雙眼死死鎖定幾步之外的林客,身體蓄勢待發。
反觀林客只是隨意拎著劍盾,身形鬆弛,沒有擺出任何防禦姿態,全然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蠻牛盯著林客鬆懈的破綻,狠狠咬緊牙關,猛地壓低身形,大踏步上前。
他手中的圓盾狠狠朝前猛撞,盾擊直逼林客胸口,與此同時又快速橫握戰劍橫掃,劍刃直劈林客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