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營帳外的喧譁聲就接連不斷響起。
林客才起床沒多久,一大堆事情便接踵找上門來。
首先便是打掃戰場的眾人,終於找到了克托爾大公的遺體。
在昨天的決戰混戰之中,克托爾騎馬衝殺時不慎被人擊倒,失足跌落馬下,而後又被蜂擁而上的戰士來回踐踏,身軀被推挪進了戰場的一處泥濘坑中。
而後坑面上又層層堆疊了好幾具戰死軍士的屍體,甚至還蓋著一面破爛的諾德人紋章帆布旗。
由於搜尋的人沒有留神底下,直到翻遍了整片陣地,天亮後才偶然看到坑洞下面的甲冑反光,認定那是一個貴族,這才挖出屍首辨認出來。
眾人也是連忙將克托爾的遺體妥善收斂,匆匆派人傳信。
沒過多久,渾身疲憊的沃爾首相便又一次趕了過來,在林客的陪同下見到了克托爾大公殘破的軀體。
確認是克托爾本人之後,沃爾只能是強忍遺憾,然後親自帶人護送著遺體回城,準備舉辦葬禮。
沃爾這邊剛料理完後事,帳外又傳來通報,有兩個訪客幾乎同時抵達。
一個是【河間】公國約布斯特伯爵派來的使者,另一個則是昨夜被卡篷安排派來打探消息,偷偷孤身趕路來的亨利。
也算是剛好碰巧了。
【河間】使者先行入帳,對著林客行禮致意後,先是替自家的領主述說許久未見的懷念,隨即又連忙轉交約布斯特伯爵的信件。
信中說目前約布斯特伯爵已經收攏大部分潰散士卒,重新整頓完軍隊,還抓了不少諾德人戰俘,今日便會率領全軍趕來傑爾喀拉會師。
他希望能和林客以及【河內】公國的一眾貴族一起,共同商議一些戰後的各項事宜。
對此,林客不置可否。
至於亨利那邊,得知了他的來意之後,林客眼下也無暇分出精力和他扯淡敘舊。
因此只是隨口誇讚了他一番後,便交給他一個繁瑣的任務,打發他去輜重營幫忙維修破損的扎甲,當然還給他算工錢。
亨利早年在家鄉跟著鐵匠做過活,擺弄甲片、鉚釘、皮革襯裡之類的東西得心應手。
因此聽見安排也沒有半點牴觸,當即樂呵呵應下差事,轉身屁顛屁顛地就去幹活了。
使者與亨利前後腳剛走,帳外又絡繹不絕趕來一群【河內】公國本地的貴族領主們。
這些往日互相提防,各自割據封地的貴族們,此刻全都放下身段專程登門拜訪,一心想要和這位實力強橫,擊潰諾德人大軍的渡鴉伯爵交好。
至於曾經的【河內】大公嘛,也只好是說一句「不相干」了。
實際上,林客也知道他們心裡都打著一樣的算盤。
眼下雖說諾德人大軍已經戰敗潰逃,可數千潰散的諾德人戰士逃進周邊山林,反倒成了比之前聚集的大軍更為棘手的巨大隱患。
畢竟往日山里盤踞的土匪強盜,大多只是走投無路的逃奴和失地流民,人數零散且不成氣候。
對於領主老爺們而言,只要他們抽調少量私兵,再僱傭些戰士來,稍加圍剿便能肅清。
可如今要是換成幾百上千全副武裝、久經廝殺的諾德人抱團躲在深山,隨時會下山劫掠村鎮、焚燒莊園。
往後不管是老爺出城巡查領地,還是平民外出耕作,都要日夜提心弔膽了。
就算領主老爺們整日閉門守在城堡高牆之內,夜裡聽見山林里傳來的動靜,也根本無法安睡。
這樣的土匪強盜要是不絞殺,不出意外,只要那些諾德人沒飯吃肚子餓了,周遭有些貴族領主被滅門,也是必然的事情。
土匪,是要剿的,不剿是不行的!可是自己沒有實力去剿怎麼辦?那就只能夠指望著眼前的大腿了。
林客心裡清楚這群貴族的顧慮,面對輪番上門示好的眾人,也是全程熱情相待,不斷許諾會保障他們領地安全,之後會出兵清剿山林之間的諾德人殘部。
並且他也許下大量無需立刻兌現的空頭承諾,一點點抬高自己在【河內】公國貴族圈層中的聲望,收攏人心。
好不容易送走最後一批登門拜訪的貴族領主們,傳令兵快步掀簾入帳,帶來一則振奮人心的捷報。
威廉【雪諾】與卡琳娜二人分別統領的兩支海上艦隊,沿著【河內】公國東部海岸線阻擊包抄到了諾德人的船隊。
他們合夥截擊逃竄的諾德船隻,焚毀俘獲了大批諾德人長船,如今已經控制住了【河內】公國東部沿海的大半港口,就連【河內】公國的水軍,也順帶被他們脅迫住了。
水陸兩路盡數把控【河內】公國後,這裡已然成了林客一家獨大的局面。
事務一件接一件,從早晨忙到黃昏,天光漸漸暗下,林客這才終於見到風塵僕僕趕來的約布斯特伯爵。
早年【教國】大舉入侵北方公國之時,二人便有過聯手並肩作戰的經歷,因此也算得上是相交已久的舊識。
時隔幾年再度相見,又是經歷一場慘烈大戰後的特殊局面,兩人免不了一番客套,寒暄感慨,閒談說起戰場的兇險,諾德人的兇悍,皆是唏噓不已。
客套過後,各路大軍依照約定,也是陸續進駐傑爾喀拉,享受難得的戰後慶典。
沃爾作為【河內】公國的留守首相,沒了大公之後,便只能是他來盡地主之誼。
沃爾耗費僅剩不多的存糧物資,勉強置辦了一場規格還算體面的晚宴,並邀請了所有到場的貴族領主們一同赴宴。
只是當初諾德人攻破城池後,四處縱火劫掠,城內大片的屋舍損毀嚴重。
哪怕已經奪回城市,又緊急抽調了民夫趕工修繕,但是曾經莊嚴肅穆的大公宮殿,依舊處處破損嚴重,修補痕跡明顯,牆面焦黑斑駁,樑柱殘缺,早已不復往日的恢弘氣派。
可是這也不影響眾人的喜悅。
宴會廳內燈火搖曳,眾人推杯換盞,歡聲笑語不斷,所有人都沉浸在擊退諾德人,僥倖保全領地的歡慶氛圍里。
酒過三巡,當眾人還沉浸在酒精的興奮中時,宮殿深處,葛瑞福斯大公生前專屬的私密書房內卻隔絕了所有喧鬧。
那些侍從和衛兵全部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靠近打擾。
房內只圍坐著三人:整場密談的發起者林客、【河間】公國的約布斯特伯爵,以及【河內】公國的首相沃爾。
等到眾人坐定,林客也不再遮掩心中的籌謀,憑藉著此刻自身極高的威望,當即緩緩說出自己想要整合三大公國,建立起一個全新統一的王國計劃。
話音落下,房內氣氛瞬間凝重。
沃爾早前便聽過林客的暗示,心中已經有了預料,神色尚且正常,只是眉頭緊鎖默默思索。
反觀約布斯特伯爵,聽聞林客的構想,當即面色一沉,第一時間出言,斷然反對:
「林客伯爵,如今北方公國之中,確實是數你實力最強,這點我們所有人心裡都知道,但實力的強大,並不代表我們就要對你表示臣服!」
約布斯特雙手按在桌沿,語氣強硬道:
「北方的大公國這麼多年來,向來彼此獨立,按需協作,若是要我們交出自治權歸附於你,是絕無可能的。
不光是我不會答應,【河間】公國境內,大大小小的貴族領主們,也都會聯手抗拒。
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今日這番話我就當做從未聽過。」
林客聽完這番直白的拒絕,臉上沒有半分意外之色。
現如今約布斯特伯爵可是【河間】公國實打實的掌權者,手握大片封地,私兵最多,財富也最豐厚。
要是讓他驟然放下權柄臣服自己,換做任何一位大貴族都難以接受。
林客神色淡然,輕飄飄看向對方,不緊不慢開口道:
「暫且不提目前諾德人的禍患還沒有完全解決,南方如今的局勢,你們肯定比我更清楚得多。」
約布斯特伯爵下意識地一怔:
「什麼?」
「一個名為【瓦蘭迪亞】的南方城邦國勢力強勢崛起,短短數年便整合南方的大半城邦,如今已然建成了版圖遼闊的南方王國。
此前【教國】與【帝國】曾經聯手出兵征討,卻沒能占到半點上風,這意味著什麼你們也知道。
再說【帝國】那邊,曾經的軍閥頭子加里俄斯憑戰功收攏大軍,自立為帝,逼迫元老院貴族對他臣服,如今大半的【帝國】已經盡歸他掌控。
只有那位前皇帝的遺孀,也就是拉蓋婭女皇占據【帝國】東面的小半領地苦苦支撐,覆滅也只是早晚的事。
還有【教國】,他們的擴張野心你我都深有體會,上次若非我親率大軍馳援你們【河間】,怕是你們【河間】地早就已經落入【教國】手中了。
你好好看看,好好想想如今整片大陸的格局。若是我們北方幾個公國依舊各自為戰,後果不堪設想。
僅憑單一公國的兵力,能夠獨自擋住南方王國、【帝國】【教國】其中任意一方的入侵嗎?難不成你們心甘情願放下兵器,向他們俯首投降?
這片大陸分裂割據的時間已經太久,所有人都渴望和平統一,而最終的勝利者卻只有一個人
要是我們再不肯抱團聯合,我們北方所有的貴族家族,遲早會被那些外來者逐個吞併。
別妄想【帝國】、【瓦蘭迪亞】亦或是【教國】會給你們優厚待遇,他們麾下還有無數貴族騎士們沒有分封到土地。
他們把我們視作野蠻人,和諾德人一樣的野蠻人,他們都希望將我們全部殺死剿滅,就和剿匪一樣!
一旦他們攻占下來北方領地,只會瓜分我們的地盤,卻絕不會容許我們繼續保有家族世代傳承的領土!」
一番話落下,約布斯特與沃爾齊齊陷入長久的沉默。
二人心裡都清楚林客所言屬實,眼下外部強敵環伺,分裂割據早晚會引來滅頂之災。
可他們都是既得利益者,手握領地與軍隊,打心底不願憑空多出一位凌駕於自己之上的君主。
更何況,若是非要聯合立國,那麼憑什麼坐上王座的人不能是自己公國這邊的人,又或者為什麼不能幹脆是自己?
兩人各懷心思,靜靜盯著林客,等著他拿出能讓自己心甘情願妥協的條件。
可林客這下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而是忽然勾起一抹略帶不屑的冷笑,一拍桌子道:
「恐怕單純談判很難達成共識,既然如此,二位不妨各自返回領地,繼續做你們的太平領主吧。
但我統一北方,建立王國的計劃絕對不會更改,往後若是兩軍對戰,希望你們麾下的軍隊能擋得住我,擋得住我麾下能夠擊潰【教國】主力,擊潰諾德人大軍的精銳之師。」
「你這是在威脅我們!」
聞言約布斯特伯爵也是勃然大怒,同樣猛地一拍木桌豁然站起身,眼神之中滿是怒火。
一旁的沃爾也是連忙起身,兩頭勸解,生怕二人當場撕破臉面現場開打。
畢竟沃爾不過是個繼承父業的文職宮廷貴族,別說戰鬥了,就連劍都拿不利索,真打起來,自己肯定先遭殃。
林客一聲冷笑,目光直視暴怒的約布斯特伯爵:
「算不上威脅,如今的情況就是這麼一個情況,我們北方公國覆滅本就是早晚的事,不過是早幾年晚幾年的區別罷了。」
約布斯特伯爵嘴唇緊抿,沉默不語,死死回盯著林客。
沃爾則是長長嘆了一口氣,無奈重新坐回椅子上,房間裡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壓抑的寂靜氣氛籠罩三人。
不知沉默了多久,約布斯特伯爵緊繃的神色稍稍鬆動,終於開口打破死寂:
「其實我的家族細細往上數一數,也可以算是源自大公王室的旁支。」
沃爾聞言一愣,沒有立刻反應過來,林客的眼底卻驟然漾開笑意,抓住話頭順勢說道:
「【河間】的大公不止可以有一個,【河內】也是一樣,沃爾首相閣下,你說呢。」
沃爾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臉上也是不由得變化起來。
約布斯特伯爵繼續開口道:
「我需要足夠的獨立權力,我要保持原有的封邑不變,還有我的軍隊也要完整保留。」
林客點點頭道:
「理應如此。」
約布斯特伯爵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開口道:
「在這件事情上,我會保持沉默,但是【河間】的其他領主,我不能夠保證他們會支持你。」
林客微笑道:
「十分感謝你的支持,約布斯特伯爵。」
一旁的沃爾在腦中把自己姑媽的妹妹的堂兄弟的侄子的爺爺的兄弟的表親關係捋了一遍之後,也不由得有些尷尬道:
「我……我也是,林客伯爵,我的家族……嗯……那個……也有,也有公爵的旁系血統……」
林客:
「呃……那麼也祝賀你,未來的執政官閣下。」
樓下的眾人依舊在歡聲笑語,樓上一場即將改變大陸格局的密謀談判,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敲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