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搭建的中軍大帳里,篝火在中間靜靜燃燒,木柴噼啪作響,驅散著春日野外夜晚的寒氣。
【河內】公國的宮廷首相沃爾躬身站在帳中,滿臉誠懇,對著端坐的林客深深行禮,言語間滿是感激:
「尊敬的【渡鴉】伯爵大人,此番若不是你親率大軍馳援,整個【河內】公國恐怕早已被那群該死的諾德人占據了。
大人的恩情厚重,【河內】公國所有的貴族子民永遠都會銘記在心,在此我代表所有人向大人獻上最真摯的感謝。」
眼前的沃爾是個身形微微發福的中年人,兩縷打理整齊的鬍子垂在臉角兩側,一身做工精緻的綢緞衣袍沾著些許塵土,能看出這是一路快馬趕路時候急促留下的。
他是【河內】前任大公葛瑞福斯一手提拔的首相,後來諾德人入侵時僥倖逃出撿回一條命。
如今在克托爾不在的情況下,各項事務理所當然全都壓在了他的肩上。
林客抬眼打量著滿面嚴肅的沃爾,開口確認對方身份:
「你說你的名字叫做沃爾?」
「是的,大人,我叫沃爾,沃爾【菱鮃】。」
沃爾再度彎腰行禮,姿態恭敬。
林客當即起身,抬手示意帳內侍從搬來木凳,並且熱情邀請這位【河內】公國的首相落座,又吩咐下人端來溫熱的葡萄酒,緩解對方一路奔波的疲憊。
待到沃爾坐定,林客看著他一臉愁苦,對著他說道:
「首相閣下,有件事我需要提前和你說明,打掃整片戰場時,我方的軍士翻遍了交戰區域,至今還沒能找到克托爾大公的蹤跡。
今天的戰鬥太過於混亂了,成千上萬的戰士擠在一起纏鬥,遍地的屍體和雜物層層堆疊,想要找到你們的大公還需要些時間。」
聽完這番話,沃爾眉頭瞬間皺得更緊,眼底浮現出濃重的悲哀。
可眼下他有求於眼前的這個男人,便只能強行壓下心底的酸澀,再次起身躬身行禮道謝。
他也是知道今天戰場的慘狀的。
克托爾大公衝鋒落馬之後,周遭的軍士全都朝著他倒地的位置衝殺過去,刀劍戰斧壓根就不分敵我。
如今傷員屍體遍布曠野,克托爾的軀體要麼被層層疊疊的屍體壓在泥濘底下,要麼就被諾德人拖拽到別處當做戰利品了,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這個才上位不足一周的大公就這麼沒了,可能他真的沒有受到光輝主的眷顧吧。
沃爾長嘆一口氣,抬眼望向林客,語氣沉重地訴說道:
「克托爾大公在前任大公葛瑞福斯一眾王子裡,是最受貴族和平民擁護的繼承人,只可惜他運氣不好,遇上這種事情。
如今諾德人的主力雖被大人擊潰,可我們【河內】公國內部,短時間內註定會陷入無休止的內亂的。
伯爵大人,我今日專程前來,是代表整個【河內】公國向你請求幫助的。」
林客神色一正,身體微微前傾,平靜詢問:「你們想要我提供什麼樣的幫助?」
說著,沃爾端起桌上的酒水一飲而盡,藉此平復心中焦灼:
「我們最需要兩樣東西,一個是全境穩定的秩序,二是足夠震懾各方野心家的武力。
實話實說,從前葛瑞福斯大公在世時,公國內的各大貴族就早已不把王室放在眼中。
那些封邑領地之間相互內戰,賦稅長期拖欠,各行其是,這才會釀成如今外敵入侵,內部沒有人齊心抵抗的慘劇。」
林客輕輕點頭,認同沃爾的說法。
這種貴族架空王室,封地各自為政的亂象並非【河內】公國獨有,【河間】公國以及【北境】全都有著一樣的問題。
就連他自己,還有【河間】公國的約布斯特伯爵,當初也是靠著王室衰敗和貴族之間的分裂爭鬥,才能一步步擴張勢力,手握大片封地,權勢滔天。
權臣竟是我自己,真是有些慚愧啊。
林客慢條斯理地說道:
「葛瑞福斯大公有留下五個成年的王子,再加上他的兄弟,旁支侄子等等,所有擁有合法爵位繼承權的親屬,算下來足有十多人啊。」
沃爾低頭算了算,點頭附和道:
「確實如此,只是其中真正有實力有貴族支持,具備爭奪大公之位的不會超過五人。」
「我明白了。」
林客淡淡開口:
「看在我們雙方的盟友情誼分上,首相閣下,我可以讓我的大軍暫時駐紮在【河內】境內一段時間,幫你們壓制躁動的貴族穩住秩序。但我也有條件。」
沃爾聞言臉上瞬間湧上喜色,連忙開口道:
「大人請說,只要我能夠辦到的,必定全力支持,絕不推諉!」
可等林客不緊不慢說出自己的要求之後,沃爾臉上的喜色瞬間消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這些條件大大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無法當場做主應允。
他沉默片刻,只能找藉口告辭:
「伯爵大人,這件事……這件事實在是太大了,我一人無權決斷,容我返回召集他人一同商議一下,之後再來給大人答覆。」
林客沒有半點催促,只是微微頷首,目送著沃爾快步走出大帳,帶著侍從快速離開自己的軍營。
沃爾一行人離開沒過多久,帳簾再次被輕輕掀開,傑楊端著夜宵吃食走進來。
他剛踏入帳內,就看見自家的伯爵大人正俯身站在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前,看得格外專注。
傑楊將食物放在一旁木桌上,上前低聲道:
「大人,戰後俘虜清點得差不多了,截至目前投降或者被俘的諾德人共計一千一百餘人。
戰場上確認戰死的諾德人在一千三百多人左右,還有不少屍體掩埋在壕溝泥土之下,後續清點之後人數還會繼續上漲。
【河間】【河內】兩方聯軍此戰的傷亡,合計兩千五百人以上。」
林客目光依舊停留在地圖上,心中稍微計算了一下說道:
「哈拉爾最初有四千諾德戰士參與戰鬥,後續又有三千多援兵趕至戰場,再加上留守沿海港口以及各處據點的守備部隊,諾德人此次出動的總兵力接近萬人。
此戰過後,死傷和被俘加起來不過兩千餘人,因此還有五六千諾德人四散潰逃,躲藏在【河內】公國的郊外山林以及沿海村鎮各處。」
說到此處,林客低低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深意:
「也難怪那位沃爾首相會如此滿心惶恐,數千諾德人散兵遊蕩在領地各處,若是這群潰兵里再冒出一個有威望的首領,收攏殘部捲土重來,【河內】怕是又要再經歷一場兵禍。」
傑楊點頭,心中同樣清楚成建制諾德人大軍的威脅有多可怕,隨即詢問道:
「大人,如今戰局已定,我們接下來要做些什麼?」
林客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伸出手指,在羊皮地圖上緩緩划動,對著傑楊示意道:
「傑楊,你擅長謀劃,你幫我過來看看,要是把【北境】、【河內】、【河間】三大公國,再加上諾德大陸靠近【北境】的全部沿海海岸,全部劃入同一片統治疆域,那麼這片土地看著像不像是一個完整獨立的王國?」
傑楊連忙湊到地圖旁,順著林客炭筆勾勒出的邊界望去,只見整片北方大地,乃至諾德大陸的一角和其間的大海盡數囊括其中。
看清完整的版圖,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滿臉難以置信,下意識壓低聲音:
「大人,您難道是打算……打算統一整片北方,建立一個新的王國?」
林客側過頭看向他,神色平淡,輕聲發問道:
「你覺得這個計劃,有落地實現的可能嗎?」
傑楊盯著地圖上的山川大海,領地邊界,沉默思索許久,心中的情緒不斷翻湧。
許久之後,他才抬起頭看向林客,說話的聲音都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
「我……我覺得,這件事情有機會辦成的,大人,有機會,很有機會。」
林客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傑楊深吸一口氣道:
「第一,大人如今在【北境】的威望極高,還實際掌控著大量的領地和軍隊,【北境】大公早已失去實權,麾下沒有能和大人抗衡的兵力與貴族支持。
只要我們承諾保留大公王室原有的封地與貴族待遇,不剝奪他們的王室名分,其餘【北境】貴族沒人敢站出來反對大人統領全境。
我們手握大軍,憑藉強大的武力,足以震懾所有領主,逼迫他們向大人宣誓效忠。
第三,【河間】公國,此前和教國爆發的大戰,【河間】公國的兵力損耗慘重,國力大不如前,現任大公早已威嚴盡失。
並且【河間】公國緊鄰教國和帝國,若是得不到我們的武力庇護,早晚會被外敵入侵的。
因此只要我們給約布斯特伯爵豐厚利益,達成聯盟共識,他一定會站在我們這邊。
對待【河間】的其他貴族,我們可以保留他們領地自治權,只要求戰時出兵,按時上繳賦稅。
畢竟若是逼迫太緊,這群貴族很可能轉頭投靠帝國或者教國,反而給我們增添麻煩。
至於諾德人那邊,如今大人麾下已經收納了大批諾德人戰士,再加上大人親手擊敗了諾德之王哈拉爾,足以讓他們懾服於大人的威嚴。
我們可以把【河內】東部沿海以及一些貧瘠的山地分封給歸順我們的諾德人部落,劃分專屬放牧和漁獵區域,再拉攏分散各處的諾德人,將他們整合為我們麾下的武裝力量。」
聽完傑楊的分析,林客輕輕點頭,開口補充道:
「你分析的思路大體沒有差錯,我的思路是這樣的:
首先是對於【北境】王室的處置,按照你說的沒什麼大問題,我不會剝奪現任大公的尊榮,而是完整保留他們世代傳承的直轄領地與財富。
同時,我也會親自出面拉攏艾夫斯,讓他麾下軍隊歸我調遣,那麼【北境】本土便能平穩地掌控在我們的手中,不會因此爆發內亂。
其次是【河內】公國這邊,那些四散逃竄的諾德人,如今看似是【河內】公國貴族領主們的心腹大患,實則是我們最好的籌碼。
只要這群諾德人始終遊蕩在這裡,【河內】公國的貴族們,便會日夜活在被劫掠的恐懼之中,為了保全自身封地和權力,他們只能主動尋求我們的庇護,心甘情願改換效忠對象。
除此之外,葛瑞福斯留下十餘名繼承者,我打算冊封其中最有實力的數人為新任公爵。
多個公爵共治,我要劃分【河內】公國的領地,分解他們的實力,這樣才能夠便於掌控。
諾德人部落,【河內】的新封公爵,老牌本土貴族領主三方勢力互相牽制制衡,我們才好介入其中充當調解者。
至於【河間】公國那邊,你的判斷沒錯,核心就是要穩住約布斯特伯爵。
不僅僅是他,還有其他的中小貴族也都要去拉攏,給予他們相應的優待,拉攏一批,中立一批,打壓一批,從而分化【河間】公國貴族群體。
只要他們無法抱團聯合,我們就能慢慢滲透,掌控整個【河間】全境,不必動用武力征服。
關於諾德人那邊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我的妻子蘇海倫身上流淌著純正諾德貴族血脈,我們的長子西格瑪,是我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同樣擁有著諾德血統。
這份血脈親緣,是拉近我們與諾德人部落最好的橋樑,能夠很好地打消他們心中的隔閡戒備。
此外還有極其重要的一點就是,我的家族姓氏【渡鴉】,是傳承自【鑌龍】家族,也就是曾經統治了整個大陸的強大帝國皇室,這一法理性也能夠很好地利用起來。
用這份與生俱來的統治合法性,堵住質疑者的口舌,是我們當下必須要做的事情。
傑楊,為了新秩序的建立,接下來就需要我們加倍努力了。」
傑楊點點頭,眼神中閃過興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