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天際邊緣鋪著一層暗淡發紅的晚霞,微弱地照在【河間】公國臨時搭建的營寨內。
只見三三兩兩的軍士橫七豎八地在道路兩旁休息,整片營地都透著沉悶蕭條的氛圍。
而在這群潰兵之中,亨利斜著身子半靠在一棵粗壯老樹幹底下,嘴裡慢悠悠哼著鄉下流傳的小調,身邊還圍坐著好幾個一同敗退下來的狐朋狗友。
幾人湊在一起隨意說笑打趣互相吹牛,似乎想要藉此沖淡白天戰爭遺留下來的壓抑緊張感。
白天的那場大戰直到現在回想起來,依舊讓人心裡堵得慌,心生畏懼。
原本【河間】公國的大軍抵達戰場,兩方的聯軍已經穩住陣線,眼看就要逐步蠶食那些該死的諾德人。
誰料半路突然殺出來的諾德人伏兵,徹底打亂了這一布置。那數千諾德人戰士從側面猛衝過來,【河間】公國的兵力缺口壓根就守不住他們的攻勢。
隨著自己這邊的傷亡不斷擴大,後來又看到【河內】大公不明遇險,身為統帥的約布斯特伯爵萬般無奈之下,只能下令全軍後撤,放棄戰鬥而後突圍保命。
大軍撤離戰場之後,那些諾德人並沒有追擊太遠,因此【河間】公國的軍士們也沒有完全散亂,還有一部分人跟著大部隊,陸續回到前一晚休息駐紮的地方,在還沒來得及拆除的臨時營寨休整。
貴族領主們不敢鬆懈,一回到營地便立刻帶著殘存的軍士們修補柵欄加固防禦,風聲鶴唳,生怕諾德人又追殺過來。
然而諾德人沒有來,逃兵倒是回來了不少,等到了黃昏時分清點人數時,營地里已經重新聚攏起一千多名軍士。
尤其讓約布斯特伯爵心頭稍稍寬慰的,是戰鬥中派出去百來號【谷地先鋒騎兵】。
這支騎兵隊的指揮官腦子靈活,一見到情況不妙便及時抽身撤退。
因此他們回來的時候,幾乎沒有出現大規模傷亡,算是眼下這支殘軍里,少數還能夠拿得出手的精銳力量。
一群人就這麼在營地里歇著,畢竟天色臨近入夜,並不適合長途行軍,更何況大軍剛剛經歷慘敗,軍士身心俱疲,士氣低落的情況下簡直就是災難。
若是這個時候再強行連夜趕路,沿路稍有風吹草動,好不容易收攏起來的千餘軍士,必然會再度四散奔逃,那到時候問題就大了。
別的不說,身為公國權臣的約布斯特伯爵肯定是沒臉就這麼回去的。
畢竟不僅沒能打贏戰爭,要是再把軍隊折光後孤身灰溜溜回去,肯定是要聲望大減的,然後接下來的就是被攻訐失勢,退出權力舞台了。
林客是【北境】的權臣,約布斯特伯爵是【河間】的權臣,但後者比起前者的掌控力,卻要小上許多。
況且【河內】公國與【河間】公國的領地之間隔著大片荒野丘陵,路途遙遠。一旦軍士們在野外脫離隊伍,想要再次把人聚攏整編,難度堪比登天,損失比起白天的戰鬥還會更大。
因此在幾位貴族領主湊在一起商議過後,約布斯特伯爵最終還是拍板決定,全軍就地休整一晚。
同時約布斯特伯爵也是派出多批斥候,一面探查前路的路況,一面返回【傑爾喀拉】城外戰場,探查那裡的最新情況,然後等第二天再做打算。
至於【河內】公國如今的危局,約布斯特伯爵只能在心底說一句抱歉了。
以他現在手裡僅存的千把殘兵,要面對七八千人的諾德人大軍,根本沒有任何取勝的可能。
貿然再去支援,只會白白葬送自己僅剩下的兵力。況且自己沒有在返回的時候,趁機去【河內】公國的其他領地撈一筆,就算是很對得起盟友的身份了。
約布斯特伯爵獨自坐在簡陋帳篷里,不停思索著,後續該如何和這群跨海而來,不講道理的諾德人周旋。
越想越覺得前路棘手,約布斯特伯爵只覺得一個腦袋兩個大,滿心的憂慮也無處排解,只能是化作一聲聲的嘆息……
但伯爵大人心中沉甸甸的愁緒,半點都沒有影響到不遠處樹下休息的亨利一行人。
畢竟亨利只是底層的騎士,上頭還有領主伯爵們來操心這種破爛事,根本輪不到他費腦子,又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有這種腦子可以用。
和戰友閒聊吹牛消磨了大半天,眼見晚飯也沒有著落,亨利的肚子也是餓得咕咕作響,便撐著樹幹站起身,打算去營寨的輜重堆找找乾糧果腹,哪怕是有半塊黑麵包也好。
可他剛直起身,就看見卡篷臉色陰沉,快步朝自己這邊走來,整張臉拉得老長,一看就是心裡憋著悶氣。
亨利挑眉打趣,當即開口調侃道:
「喲,爵士,瞧這一臉晦氣樣,是遇上什麼糟心事了?說來聽聽讓我樂呵樂呵。」
卡篷狠狠瞪了亨利一眼,沒好氣地呵斥道:
「亨利,閉上你那張該死的碎嘴!」
說完他肚子也發出一陣輕響,語氣軟了幾分,直截了當地問道:
「身上有沒有吃的?我餓得難受。」
亨利輕輕搖了搖頭,但還是好奇道:
「到底出什麼事了?」
卡篷定定看著亨利,神情忽然變得古怪,頓了片刻,然後神色認真地反問道:
「你真想知道?」
亨利也是收起玩笑神態,正色點頭道:
「你儘管說,有什麼包在我身上。」
卡篷長長嘆了一口氣,滿臉無奈地開口道:
「我剛才去找胖子和大塊頭幾個人擲骰子賭錢,手氣差到極點,輸光了身上所有的金弗和銀蘇,就剩幾個銅尼爾了。」
「……」
聽見這話,亨利緊繃的神情瞬間放鬆下來,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我還以為是什麼天大的難事,不過是輸點錢罷了,都是兄弟,先欠著吧,等回到領地再補上就是。
實在不行,夜裡我悄悄溜去他們存放行囊的帳篷,把你輸掉的錢拿回來。」
胖子和大塊頭都是卡篷領地周邊小領地的世襲領主,自從卡篷繼承了自家封地之後,幾人時常湊在一起聚眾賭骰子,哪怕行軍打仗途中也不忘摸兩把,彼此交情還算不錯。
至於這幾位領主存放錢財和貴重物件的位置,亨利早就摸得一清二楚,進出他們帳篷如同回自己住處一般順手,只不過他們自己不知道罷了。
亨利這番話說出口,卡篷臉上的神色愈發怪異,他猶豫許久,輕輕搖了搖頭道:
「這事……怕是拿不回來了。」
眼見亨利心頭泛起疑惑,卡篷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低聲解釋道:
「那個大塊頭一直對你有好感,方才我多喝了幾杯,手頭又一分錢不剩,一時衝動,就把你抵給他一夜,當做是抵債了,你等會兒收拾乾淨些,主動過去一趟吧……」
「……」
亨利聽完,整個人當場僵在原地,瞳孔驟縮,滿臉寫滿震驚。
卡篷站在一旁默默看著他,強忍笑意。
短短几秒過後,亨利終於反應過來,怒火瞬間衝上頭頂,怒吼一聲:
「你這個混帳東西!」
話音未落,他直接衝上前伸手死死掐住卡篷的脖頸。
卡篷慌忙躲閃,卻沒能完全掙脫,脖頸被亨利牢牢扣住,只能拼命掙扎,連聲求饒解釋:
「該死的,我是你的領主!快鬆手,別動手!我只是跟你開玩笑,剛剛全是開玩笑的!」
「我不管,該死的混蛋!」
卡篷被掐得喘不上氣,雙手使勁掰扯亨利箍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兩人就在路邊扭打纏鬥起來,滾在滿地的乾草與泥土之間。
周圍癱坐在地上休息的軍士被兩人吵鬧聲驚擾,紛紛開口叫罵,污言穢語此起彼伏,整片營地角落亂作一團。
而就在兩人只顧著互相打鬧的時候,遠處大路上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數名斥候快馬飛奔而來,一邊策馬疾馳,一邊扯開嗓子高聲呼喊:
「大勝!我們大勝了!」
斥候的馬匹速度極快,轉瞬就從亨利和卡篷兩人面前疾馳而過。
這幾聲呼喊不光吸引了扭打在一起的二人,就連營地里的其他還在休息的軍士們也都好奇地朝著這裡聚攏。
一時間營地人聲嘈雜,眾人七嘴八舌互相議論著,亂糟糟一片,沒人可以理清斥候帶來的喜訊究竟是什麼意思。
「大勝?是誰打贏了?」
「咱們明明剛剛打了敗仗,難不成【河內】那邊的混蛋擊潰諾德人了?」
「發生了什麼?開飯了?」
「……」
亨利和卡篷對視一眼,瞬間停下打鬧,心裡的玩笑心思散去,兩人一同朝著約布斯特伯爵駐紮的主帳篷走去。
等兩人趕到帳篷外圍,這裡已經聚集了十多名撤下來的【河間】公國貴族領主。
臨時搭建的伯爵帳篷尺寸不大,容不下這麼多人同時入內,大部分貴族只能站在帳篷門外等候。
卡篷仗著封邑領主和約布斯特伯爵關係要好的身份,費力擠開人群走進帳篷,站在距離約布斯特伯爵不遠的位置旁聽。
亨利身份只是底層騎士,沒有資格踏入帳內,只能擠在帳篷門口,踮著腳勉強聽清裡面的對話。
所有人到齊之後,約布斯特伯爵緩緩開口,把斥候探查回來的消息複述了一遍。
帳篷內瞬間炸開鍋,一眾貴族領主們也是接連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
很顯然,斥候帶回來的消息,和約布斯特伯爵親口說出來的話,太過於難以讓人相信了。
「什麼?我們撤退之後,【北境】的援兵就趕到戰場了?」
「這麼說,這場戰爭最後是我們這邊贏了?」
「戰局居然還能這樣反轉?」
「光輝主在上,這絕對是神跡降臨!」
卡篷聽完全程,依舊有些不敢相信,對著約布斯特伯爵發問道:
「伯爵大人,我們這樣也算贏了啊?」
約布斯特伯爵抬眼看向卡篷,他心底同樣震驚意外,但是臉上卻強行維持住沉穩平淡的模樣。
他等待著眾人嘈雜的聲音平靜下來之後,當這才對著眾人緩緩道:
「既然最終的勝利屬於我們,那麼理所應當要慶祝這場勝利,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全軍集合,拔營返回【傑爾喀拉】。」
說到這裡,他特意加重語氣叮囑:
「記住了,我們今天離開戰場,是為了迂迴包抄去追擊四散逃竄的諾德人,明白了嗎?」
一眾貴族紛紛點頭附和,面色也都是帶著喜悅。
從打敗仗到突然得知自己是獲勝方,如何能夠不開心呢?
眾人紛紛開口道:
「還有戰利品,這場大勝我們【河間】各位領主也都是出力的,理應分到戰利品!」
「沒錯,【北境】的援軍抵達太晚,功勞的一部分該歸我們,伯爵大人,明日見到【北境】領主,你一定要據理力爭啊。」
「除此之外,我們還要向【河內】公國索要出兵援助的佣金,當初是【河內】公國主動派人來求援的,既然我們幫他們打贏了,那麼這筆酬勞一分都不能少!」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滿腦子都是瓜分戰利品的事情,仿佛半日之前被諾德人擊潰,狼狽撤退的慘敗從未發生。
聽著麾下領主不切實際的盤算,約布斯特伯爵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抬手重重一拍身前木桌,沉聲制止眾人:
「都給我安靜下來,一切等明天抵達【傑爾喀拉】,見到【北境】貴族與【河內】公國的人之後再商議!
現在所有人立刻派出人手,分頭搜尋沿路走散的軍士,收攏越多兵力,我們談判時手裡的籌碼才越充足。」
眾人細想,都覺得這番話有理,於是陸續散去,各自帶人抓緊外出搜尋潰兵。
卡篷同樣走出伯爵的帳篷,一出來就看見守在門口的亨利。
他當即拉著亨利走到營地僻靜的角落,壓低聲音開口:
「你不是和林客伯爵交好嗎,現在立刻騎快馬趕去找他,查清那邊戰場的真實戰況,憑藉你們的交情,他定然不會虧待你,到時候也能為我們兩個爭取不少好處。」
亨利面露為難,遲疑片刻,最終還是點頭應下,轉身去牽自己的戰馬。
……
【傑爾喀拉】城外
天邊只剩最後一點落日餘暉,數隻烏鴉在上空盤旋往復,發出嘶啞聒噪的啼鳴。
整片曠野瀰漫著皮肉燒焦和血腥惡臭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味,聞著就讓人胃裡翻湧,陣陣作嘔。
只見三三兩兩徵調來的民夫正手持木叉和鐵鍬在戰場上來回走動,挨個翻檢遍地的屍體。
他們先搜刮乾淨死者身上所有的銀錢首飾,再剝下完整鎧甲和衣物,一絲一毫值錢物件都不會留下。而後才將赤身裸體的屍體拖拽到之前挖掘的壕溝之中鏟土掩埋。
鎧甲、衣物、盾牌、長矛、軍旗、刀劍兵刃……
這些東西全部被打掃戰場的軍士與民夫統一收攏,在空地堆成一座小山。
同時也有不少民夫守在物資堆旁開始分門別類,把一些混在一起的東西分開堆放,方便後續清點。
戰場另一側,一個個或是投降,或是被俘的諾德人被粗麻繩兩兩串成一串,垂著腦袋滿臉頹喪,在手持長矛的【北境】軍士驅趕下,踉蹌著到城牆根下集中看管。
粗略望去,俘虜的數量甚至不下千人。
直到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城外的曠野上開始密密麻麻燃起篝火。
火光連片,把漆黑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晝,巡邏軍士警惕地來回遊走警戒。
而就在這樣的環境下,林客卻並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入城,反而就在城外駐紮,還見到了【河內】公國派來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