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客沒有親自插手【河內】公國的內部權力鬥爭，畢竟眼下的局面，根本用不著他親自費心去參與其中。
自從諾德人的戰亂隱患平息後，【河內】公國並沒有如同想像中的迎來和平，而是再度陷入了無盡的內亂漩渦之中。
而一切矛盾的根源，全都指向懸空的大公繼承人之位。
此前臨時繼位的克托爾大公，原本是大部分貴族領主們都公認的合法繼承人，繼承權幾乎沒有任何人能夠質疑。
可他上位很倉促，戰死也很倉促，僅僅執掌大權數日便殞命沙場，一切都來得太快了。
克托爾一死，戰亂又被壓制解決，【河內】公國王室的其他繼承人們，也都紛紛滋生了想要上位的野心。
原本被壓制的欲望徹底爆發，各方勢力暗中拉扯較勁，宮廷密謀，私下結盟，栽贓陷害的齷齪手段層出不窮。
如此一來自然不用多說，整個【河內】公國人心惶惶，亂象叢生，議會之中的各個派系互相攻伐爭吵，甚至都波及到了普通人身上，到處都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好在林客的大軍以及剛剛歸順、順勢駐紮在城外的諾德人戰士都還在，幫忙鎮住場子。
有著強悍武力震懾四方，那些野心勃勃的王子們，才沒有徹底撕破臉皮，調集私兵在都城之下大打出手，勉強算是維持住了彼此表面上的體面，而沒有鬧出大笑話。
就在一眾王子們忙著勾心鬥角，爭奪大公之位的時候，一場隱秘又血腥的清洗行動，正在【河內】公國內部悄無聲息地鋪開。
首相沃爾暗中主導了這場清算，手段狠辣且不留餘地。
短短數日之內，數十位世襲的貴族連同整個家族都被秘密抓捕關押。
沒有公開審訊，也沒有給他們辯駁的機會，沃爾直接給他們都扣上了私通邪教，叛國通敵的罪名，然後連夜暗中秘密處決。
隨著清洗的範圍越來越大，被清算的貴族家族越來越多，那些整日沉迷於權位爭鬥的王子貴族們才反應過來不對勁。
等了解到了是誰幹的大好事之後，所有人都大驚失色，紛紛來質問沃爾到底要做什麼。
沃爾被逼急了，也是對外給出了清算的理由：
【河內】公國之所以遭遇諾德人大舉入侵，導致前任大公葛瑞福斯、新任大公克托爾接連殞命及公國這場劫難，全部都是因為這群叛國的貴族。
他們暗中勾結信奉【萬變之主】的邪教徒，密謀顛覆【河內】公國政權，引外敵入境作亂，禍亂整個公國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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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才是自己清剿他們的原因，而不是因為他們反對自己得罪自己了，自己才殺他們全家的。
這位在林客面前唯唯諾諾，看起來有些溫和平庸，甚至愚鈍懦弱的首相大人，在對待自己國內的政敵，阻礙自己掌權的貴族時，手段無比狠厲，沒有半分留情。
這場血腥殘酷的清洗，也是激怒了剩餘的老牌貴族們。
他們反應過來之後，這才意識到沃爾此舉大概率就是在掃清障礙，然後為了之後的獨攬大權做準備。
他在做的事情和自己這些人幹的其實都一樣，那就是為自己扶持傀儡大公，掌控【河內】公國鋪路。
然而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這位首相大人要的，不僅僅只是做權臣那麼簡單，他想要的，是自己成為新的領袖……
被逼急了的貴族們，迅速暗中聯絡結盟，打算集結力量起兵反抗，幹掉沃爾這個暗中搗亂的傢伙。
可這些貴族領主們剛剛經歷過諾德人的戰亂，各自都損耗慘重，根本沒辦法在短時間內集結起足夠抗衡的兵力。
更致命的是，貴族們密謀叛亂的消息，第一時間就被沃爾安插在各方的間諜打探上報。
曾經兢兢業業，忠心輔佐大公，待人寬厚的老首相，此刻早已徹底蛻變。
他召集了一批支持他的貴族們，然後第一時間登門找到了林客，從他這裡借用了一支戰力強悍的精銳軍隊。
而林客讓阿萊擔任了這支軍隊的指揮官。
依靠著這支精兵的助力，沃爾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時間，就平定了貴族們倉促發起的反叛。
戰亂平息之後，原本混亂的【河內】公國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死寂過後，便是新一輪的血腥清算。
但凡參與叛亂、暗中附和或心懷異心的貴族領主們，盡數被抓捕處決。
每日都有大批叛黨的首級被懸掛在傑爾喀拉的城牆之上示眾，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就連向來心善的林客老爺，在親眼見到這般血腥慘烈的景象之後，都不由得心生動容。
然而已經嘗到權力滋味的沃爾已經是殺瘋了，在他的一番折騰之下，不出意外，整個【河內】很快就會易主，至於主是誰，那就難說了……
不過林客此刻並沒有將過多精力耗費在【河內】公國內部的權力清算之上，他眼下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處理。
他特意騰出時間，專門接見了一群特殊的匠人。
那些常年在深山勞作，以熬硝制硝為生的熬硝佬。
這群人都是些年紀偏大的老農，常年在深山的礦洞之中勞作，模樣看著滄桑又質樸。
他們身上穿著粗麻布製成的破舊衣裳，常年被硝水浸泡和煙火燻烤，布料早已發硬發灰，衣擺、袖口結滿了白色結晶，衣物褶皺縫隙里還嵌著層層疊疊，怎麼洗都洗不乾淨的黑泥與炭灰。
因為長年接觸腐蝕性極強的硝鹼的緣故，讓他們的皮膚變得粗糙乾裂，不少人的雙手布滿縱橫交錯的深淺裂口。
那一張張常年被煙火燻烤的臉上布滿皺紋，因為整日守在滾燙的熬硝大鍋旁烘烤的緣故，所有人的雙頰都有些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這群底層匠人地位卑微，甚至來說一輩子都從沒見過林客這樣的頂級大貴族。
此刻被軍士傳喚前來覲見，所有人都滿心緊張惶恐不安，一個個低垂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喘。
生怕言行稍有差池就觸怒高位權貴，招來殺身之禍。
畢竟這樣的先例也不是沒有，尤其是底層人，在見到比自己地位高的貴族時，必須面向貴族站立，若是背對貴族就是大不敬，會遭受懲罰。
而一些喜歡以殘忍取樂的貴族，就會一群人圍著一個隨機遇到的平民讓他敬禮，一旦對方背對著自己，就會以不尊重貴族的理由，對著他狠狠來上一鞭子。
貴族們圍成一圈，那平民無論朝哪個方向都會挨打，因此遊戲的結尾往往以平民被抽死告終。
看著這些戰戰兢兢的熬硝佬，林客神色平和，沒有半點貴族的傲慢，慢悠悠繞著他們走了一圈，仔細打量眾人一番，隨後開口詢問道：
「和你們一起幹活的一共有多少人？」
一眾熬硝佬彼此對視，人人惶恐沉默，過了許久，才有一個膽子稍大的人小心翼翼地開口回話，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回老爺，我們……我們一個礦洞裡，一共十二個人幹活。」
林客微微點頭，神色淡然，吩咐身旁護衛道：
「來人，給賞。」
護衛立刻上前，抓了一把銅尼爾全數塞進這名熬硝佬手中。
後者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錢幣，滿臉茫然錯愕，隨即湧上極致的驚喜，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他一輩子辛苦熬硝受盡苦難，還從來沒有一次性拿到過這麼多賞賜。
趁著眾人心態鬆動，不再過度惶恐之時，林客繼續追問：
「你們所在的那片山林里，還有多少人做熬硝制硝的活計？大大小小一共有多少個熬硝匠人？」
有了剛才的賞賜鋪墊，匠人們稍微放下恐懼，紛紛老實回話：
「回老爺，我們周邊的深山裡一共有十幾個熬硝礦洞，每個礦洞都歸不同的貴族老爺管事，小的礦洞十幾個人幹活，大一點的礦洞足足有幾十號匠人熬硝。」
林客繼續詢問：
「你們熬製出來的硝，最後都會運到什麼地方？送去哪裡處置？」
匠人老實答道：
「回老爺話，我們不清楚去向，只知道每次硝熬製囤積夠數，就會被管事統一收走，裝車送到河邊碼頭，全部裝上大船，運往別的地方去。」
「那你們一個礦洞，每月能熬出多少硝石？」
「正常勞作不停工的話，一個月大概能產出兩百公斤左右的硝。」
林客又接連發問，耐心詢問了熬硝的工序，礦洞分布，開採難度，產量上限，勞作周期等細節問題。
聽完眾人的回答，結合此前詢問管事和探子打探的消息，林客心裡已然有了計較。
【河內】公國北方的深山丘陵地帶，相比較其他礦產，這裡的硝石資源極其豐富，山林深處遍布天然洞穴，洞壁和地面常年凝結厚厚的天然硝霜，是個儲量大、品質佳的洞穴硝石礦區。
只要掌控這片北方的山林礦脈，他麾下的火器營急需的硝石原料，就能得到源源不斷的供應，很大程度上能夠解決當下最大短板。
時至今日，限制林客火器發展壯大的核心難題，早已不再是人口不足，鐵礦匱乏，鍛造工藝落後等這些舊的問題。
現如今卡住大規模擴產火器，量產火藥的關鍵，就是火藥原材料的稀缺。
火藥的三大核心原料為木炭、硫磺和硝石，目前另外兩樣原料，他都已經實現自給自足，唯獨硝石始終緊缺。
木炭的供應早已穩定，【渡鴉領】境內的燒炭作坊經過多次擴建和優化工序，產量翻倍暴漲，完全能夠滿足火藥製作和日常使用的所有需求，甚至還有富餘儲備。
硫磺的難題也已經得到了解決，最初硫磺只能依靠高價向各地商人採購，成本高不說，貨源還不穩定，數量有限。
可是自從林客掌控【北境】的北方領地後，便陸續接收和找到多處天然硫磺礦產地，能夠自主開採煉製，日常硫磺消耗完全可以自給，應急儲備也十分充足。
唯獨硝石，始終是難以補齊的短板。
硝石的獲取方式本就十分有限，主流來源只有老舊土牆土硝，牲畜糞便堆發酵取硝以及深山洞穴天然硝霜等。
前兩種方式產量低，工序繁瑣不說，雜質還多，只能滿足部分原材料供應，完全支撐不起現如今打仗時大炮齊射、進行飽和打擊的需求。
唯一能用且產量可觀的，就是深山洞穴天然硝霜。
可天然硝礦的儲量有限，無法無限制開採增產，【北境】境內林客找到的幾處小型硝礦早已開採見底，後續一直沒有穩定的新礦源進行補充。
而【河內】公國北方這片連片深山的大型天然硝礦群，是眼下品質最完美、儲量最足，也是最適合大規模開發的優質礦脈。
只要牢牢掌控這片區域，困擾林客許久的硝石短缺難題就能得到解決，補齊火器後續發展的最後一塊短板。
林客也是摸清了【河內】公國大規模盛產硝石、遍地都是熬硝匠人的原因。
這裡產出的絕大部分成品硝，和【北境】此前外銷的硫磺一樣，全部都是批量運往大陸的南方各地。
大陸南方的那些各大勢力大批量收購硫磺，硝石這類火藥的核心原料，目的不言而喻，估摸著就是為了煉製火藥。
高威力的火藥配方，是南方各大城邦勢力工坊嚴守的頂級機密。
民間匠人自行調配的火藥配比粗糙，雜質繁多，只夠用來製作煙花玩樂，完全達不到火炮和火槍的軍用標準。
林客這種有著先天見識的傢伙除外。
可越是深究，林客心中的疑惑就越大。
根據他多年來收集的情報來看，無論是【帝國】還是南方的各大城邦國家，乃至近期迅速崛起的【瓦蘭迪亞】，各大南方強權的戰場上，都很少有出現軍隊大規模列裝火器作戰的先例。
他們的軍隊主力依舊是傳統騎兵，重甲步兵和弓弩手，火器的使用率和實裝規模，甚至都還遠不如林客的軍隊。
那麼問題來了，這些原材料去了南方變成了火藥，可是火藥又都跑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