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林客心裡已然篤定普塞洛斯大學士帶來的這群南方學者,大概率是會答應自己提出的條件。
原因也很簡單。
這群學識淵博的南方學者,當初紮根南方學城的時候,個個都可謂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存在,那可都是高貴的上等人家。
高傲的他們,根本就瞧不上貧瘠寒冷的北方,甚至直接就把【北境】在內的北方地界,當成未開化的野蠻之地。
可如今他們被逼得走投無路,不遠萬里一路北上,主動來到這片曾經被他們輕視的土地尋求落腳,這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但凡有的選,他們會來嗎?
開什麼玩笑。
林客可從來都不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獨特的氣質可以讓人不遠萬里來投。
即便那些人一個個地都稱讚他仁慈大方,說著聽過他的名聲並深感欽佩。
誰都知道那些都只是場面話,天知道他們背後是怎麼對自己不屑一顧的,要是當真了,自己才是真的傻子。
從他們目前的處境可以看得出來,放眼整片大陸,願意無條件接納他們同時還有足夠實力財力,以及肯拿地盤供養一整座高等學城的領主,根本找不出第二個了。
學者尊貴身價不凡,即便是普通的學士,隨便去到哪個領地,都能被貴族收留,混一口安穩飯吃,謀一份體面的差事,日子就可以過得比底層的農奴和平民舒服百倍。
可普塞洛斯大學士這群人不一樣。
他們是頂尖學者組成的團體,不願依附勢力向某位領主效忠。
可是實際上,這群人既需要占據大片土地,又需要耗費巨資維繫運轉。
天底下沒有哪個正常貴族領主,願意白白付出這麼大代價,去養一群不受自己掌控,隨時可能滋生變數的頂尖人才。
敢答應這種荒唐條件的人,在旁人眼裡簡直就是腦袋被驢踢了。
或許當初【大書庫】所在的王國,並非是國王願意接納他們的存在,而是【大書庫】本身控制著一個王國。
否則很難解釋得通,為什麼那些學者們能夠維持著長久的體面。
一個學士們建成的烏托邦王國,在瓦蘭迪亞人的兵鋒之下,最終還是覆滅了。
秀才遇上兵,有理也沒有用。
然而這些流離失所的學者們,卻不願意低下高傲的頭顱,投入到林客的懷抱中來。
最開始的時候,林客的想法很簡單,只是想借著這次機會,從這群頂尖學者里篩選一部分人才,留在自己領地為己所用,補充自己緊缺的各類人才缺口。
但聽完普塞洛斯的交底,知曉了【大書庫】想要異地建分校,規避覆滅風險的真正目的之後,林客的心思也隨之變了。
他不再滿足只留下一部分人給自己賣命,他要讓人臣服,讓他們全部乖乖地為自己效力。
林客要借著這批頂尖學者的能力,搭建起屬於自己的高等學術體系,批量培養出一批忠於自己的各類人才,打造專屬自己的人才根基。
既然這群學者想要在自己的領地內新建一座學院,那麼這座學院的存在規則和招生權限等等事項,就都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如今林客的領地之內,雖然已經陸續修建了好幾座初級的學校,普及基礎識字算術常識等等,但是短板依舊十分明顯。
領地內的師資力量嚴重不足,那些任教的大部分老師,都只是學識有限的普通學者,最多只能教學生基礎讀寫和簡單算數。
一旦涉及深層學問,當下的學校就束手無策了。
想要領地真正擺脫蠻荒並實現崛起,就不能只靠打仗開疆拓土,更要依靠學識和人才源源不斷地湧入,進行統治與發展。
但在這個落後的時代,搞學術發展,難度遠比帶兵打仗高出十倍百倍。
打仗靠士氣,靠兵力,靠後勤裝備,短期數年內便能見成效。
可管理組織的建設,人才的培養,那可是需要長年累月,持續不斷的高額投入,耗費海量人力物力之後,還不一定能看到回報的無底洞。
這也是無數領主只重視征戰掠奪,而從不重視科技發展的根本原因。
因為他們壓根就沒有金錢和精力去做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誰都知道從長遠的發展來看,這是一件好事情,可是要是當下都活不下去了,哪裡還能夠顧得了以後呢。
對於林客而言,眼下能說的條件和利弊,他都已經跟普塞洛斯講得明白。
也不再多做勸說,林客特意給他留出足夠時間,讓那群高傲的南方學者好好冷靜一下,認清當下的現實處境再說。
而他自己,也沒必要繼續耗在這裡等待結果。
他戰後不回家休整,而是特意千里奔波趕來【雙城灣】,可不單單只是為了接見一群學者,談一樁辦學合作的事情的。
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大事要辦。
【雙城灣】,光輝主大教堂外。
【北境】的信仰雜亂繁多,各種小眾教派和地方信仰散落其中,各自互不干擾。
但其中受眾最廣最深的,依舊還得是光輝主教會。
也正因如此,【北境】大大小小的城鎮村落,幾乎都建有光輝主的教堂,唯一的區別,只是規模大小和華麗程度不同而已。
當初南方的【教國】敢悍然組織大軍入侵【北境】之時,最大的底氣也就在這裡。
【教國】的高層篤定,【北境】平民大多信奉光輝主,只是被領地的雜教和邪神信仰誤導污染。
只要【教國】的大軍北上,打著淨化異端,重歸正統的旗號,北方的信徒們必然會望風歸降,主動臣服,而他們則是輕輕鬆鬆就能吞併整片北方土地。
奈何理想很豐滿,現實卻格外骨感。
北方畢竟有著苦寒貧瘠、極其惡劣的生存環境,而這也造就了北方平民最務實的本性。
信仰是心靈的寄託,能安撫人心,慰藉苦難,但在活下去這件大事面前,信仰必須往後靠靠。
對於北方的底層人們而言,冬天不被凍死,平日不被餓死,家人平安活著,可遠比虛無的神明祝福更加實在。
再加上【北境】向來是世俗領主掌權,貴族統治的影響力和約束力,遠遠凌駕在教會之上。
所以當初【教國】大軍入侵之時,北方上下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一致對外,舉境抵抗。
最後也是靠著林客帶領大軍,硬生生打崩了【教國】的入侵大軍,逼得他們只能罷兵休戰,止步【北境】邊境。
然而即便【教國】戰敗,可北方幾座傳承百年的核心大教堂依舊保留完好。
其中最具規模,也最有代表性的,一座是【自由港】那邊的大教堂,另一座便是【雙城灣】的這座高地光輝主大教堂。
【自由港】如今還掌控在【北境】老牌貴族手中,那邊派系林立爭鬥不斷,林客哪怕自己再能打,也不願意再輕易踏足那片是非之地。
貴族議會的那群老狐狸陰私狡詐,真要是哪天他進入議會大廳,這群人密謀起來,鋌而走險,一擁而上群起發難,一人給他來上一刀,那就難搞了。
所以相比【自由港】那邊的不確定性,如今已經被自己掌控、局勢穩定的【雙城灣】大教堂,就成了林客眼下最好的選擇。
他專程趕來的目的也十分明確,那就是為自己舉辦一場神聖的選舉儀式。
遠遠眺望高地之上的大教堂,只見那整座建築通體由灰白色的石塊堆砌而成,矗立在【雙城灣】的港灣高地,氣勢恢弘。
教堂外牆,密密麻麻搭滿了縱橫交錯的木質腳手架,木板鋪成許多懸空步道,順著牆體扶壁,一路延伸至尖拱窗最頂端。
工匠們踩著腳手架上下穿梭,忙碌地施工著,那些新修補的石牆縫隙里,還能清晰看見工匠填補的新鮮灰漿。
教堂正門前的空地上,堆滿了剛剛運送來的建材,以及半成品亞麻掛毯和彩色陶製花磚。
當林客帶著護衛靠近教堂廣場時,古德神父與達芬大師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兩人正站在一處臨時搭建的敞開帳篷下方,低頭對著鋪開的建築圖紙,低聲商討著修繕細節。
不遠處的樹蔭底下,剛剛在午宴上一起吃過飯的阿蒙爾德學士正悠閒地坐在木椅上,和幾名隨行的南方學者閒聊,似乎是在介紹這裡教堂的歷史。
看見林客一行人走來,在場的人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主動上前躬身行禮。
林客走上前,開口詢問道:
「達芬大師,古德神父日安,教堂目前修繕的進度怎麼樣?」
達芬大師開口道:
「大人,這裡的主體結構完好,沒有什麼問題,只需要簡單打磨粉飾,修補破損即可,不影響後續使用。
這座大教堂雖然屹立百年、歷經多次戰亂,但歷代都有修繕維護,底子極好。」
一旁的古德神父跟著補充道:
「教堂內部的裝飾還差最後的收尾工序,但工期完全足夠,不會耽誤選舉儀式的,最多半個月時間,外牆腳手架拆除後,內部的布置也都能一起完工。」
林客微微點頭,神色頗為滿意:
「很好,施工過程中但凡遇到問題時,就去找阿蒙爾德學士對接,他會全權負責協調解決問題的,對吧,阿蒙爾德學士。」
一旁靜坐的阿蒙爾德學士聞聲輕輕點頭示意。
簡單寒暄幾句,確認工程沒有什麼大的紕漏之後,林客便不再打擾達芬大師指揮施工。
他和古德神父一同走進宏偉的大教堂內部。
肋拱穹頂向著大殿深處無限綿延,一根根粗壯的石柱從地面筆直拔起,撐起遼闊屋頂。
剛一踏入大殿之內,林客只見通透的光線透過尚未清理除塵的彩繪玻璃窗灑落下來,斑斕光影鋪滿地面,極具夢幻視覺效果。
整座大殿空氣有些渾濁,混雜著石灰的乾澀氣息,松木建材的清香,以及亞麻織物的淡味。
大殿半空橫跨著一排排簡易施工腳手架,幾名畫師正懸在橫樑之上,修整拱頂剝落的石灰,修補褪色的古老壁畫。
大殿內的大部分地面已經清空乾淨,一隊匠人正彎腰鋪設紅棕相間的陶土地磚。
另一側,幾名工人則是手持長杆,展開大幅織錦掛毯,反覆比對兩側立柱間距,校準要懸掛的位置後做好標記。
前方核心的祭祀區域,修繕工作已經基本完工,大理石主祭台雕琢好了,祭台周邊整齊堆放著待組裝的精緻黃銅燭台和半成品木雕聖像。
林客和古德神父一邊緩步穿行,一邊低聲交談著後續的細節。
古德神父猶豫片刻,主動開口道:
「大人,如今的新教已經在【北境】深入人心,此番舉辦的選舉儀式,必然是一場盛大隆重的典禮。
只不過按照光輝主教廷的慣例,大主教的就職大典,需要正式邀請【教國】教廷的派員出席觀禮見證認可,我們是否需要照例邀請?」
林客側頭看了他一眼,直接反問道:
「你覺得我們真把教會的人請來,他們是會真心祝福我們,承認我的身份,還是會當眾斥責我們是異端邪說,褻瀆神明?」
古德神父臉色瞬間變得尷尬,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沉默幾秒後,他才鼓起勇氣冒出一句大膽的話來:
「那……那我們不請教廷的人,全程自己舉辦儀式,既然如此,大人不如直接就職教皇算了,反正我們也是新教,北方的光輝主教皇,一步到位!」
這話一出,直接把林客給整無語了。
他無奈搖頭反問道:
「你又喝酒了?開什麼玩笑,我的意思是,儀式我們照常舉辦,不用先去報備什麼教廷請他們來人。
等流程結束,我們派的人再給教廷通報一聲就好,到時候認不認是他們的事情,反正我們已經做到位了就行。
我在【教國】內部有熟人,到時候撒錢過去,哪怕他們心裡再不爽,也只能捏著鼻子默認既定事實。
可我要是真敢直接擅自登基教皇,那真就是啪啪打教皇的臉了。
你覺得【教國】那邊能忍得了,他們肯定會不顧一切集結軍隊,拼盡全力也要弄死我的。
而且我只是就任一個北方教區大署理的位置罷了,這就只是個神職代理人而已,又不是真的要拋棄家族妻子去當什麼大主教。
我們這樣頂多算是越線僭越,且【教國】上次入侵被我們狠狠打崩,心裡本就對我們有所忌憚,些許小逾越只會選擇隱忍。
但直接挑戰教皇的正統,爭奪神權的正統,那就是不死不休的死仇,完全是兩碼事。」
林客沒有繼續深說其中的利害,但古德神父也早就已經反應過來。
只是一想到自家這位世俗的領主,馬上就要選舉成為光輝主教的北方最高神職的代理人,古德神父心裡還是格外彆扭。
世俗的邊境伯爵,【北境】的最高元帥,轉身又要成為執掌一方神權,成為實際上區域宗教的最高領袖……
這職業跨度實在太大了,古德神父在心中還是忍不住暗暗腹誹。
而這,對於林客而言,卻是收攏人心,掌控權力的進一步深化。
正如古德神父所想的那樣,在【北境】,林客是公國的大元帥,世襲的邊境伯爵,執掌【北境】的軍政大權,手握生殺征伐的世俗權力。
在歸順的諾德部族眼裡,他是神諭欽定至高無上的【不朽者之王】,是能夠帶領諾德人走向輝煌的強者首領。
而在大陸萬千光輝主信徒的眼中,他還需要一個至高的,人人都信服的宗教身份。
光輝主北方的教區大署理,就是最合適,也是最完美的名頭。
畢竟沒有真正擔任大主教,只是擔任一個代理管理職務的話,那麼光輝主教規的獨身戒律對林客就沒有強制的約束力,因為他仍是世俗的領主身份。
法理上,他依舊可以合法正常地結婚娶妻生子。
而所謂的教區署理,就是當大主教位置法理上處於空缺狀態,不選舉正式大主教,便會由當地教堂教士團,投票選舉一個人出來,擔任教區署理,也就是代理主教。
署理人將全權掌管整個教省全部教廷行政,地產,人事任免等等,處理一切世俗教務,大署理在權力上和大主教相差無幾,幾乎沒有什麼區別。
而自從最後一任由教廷派遣的【北境】光輝主教艾爾德利奇因【教國】入侵【北境】失敗而灰溜溜逃走後,這個位置就一直空缺著。
至於選舉的結果嘛……
開玩笑,整個北方現在都是光輝主新教的勢力,完全就是他林客老爺的一言堂,所謂的儀式,也只不過是個過場而已。
自此之後,他領地內的軍政大權、神權信仰將盡數歸於他一人之手,不再有其他桎梏。
政教一體,大權獨攬,權力牢牢鎖在自己手中,而絕不允許任何其他勢力分流自己的統治權。
林客心裡十分清楚,這個弱肉強食的時代,從來就沒有所謂的民主平等。
任何人和勢力,只要敢威脅到他的統治,那都是必須剷除的隱患。
隨著領地越來越大,麾下人口越來越多,掌控的資源越來越雄厚,自身實力越來越強悍,林客也不需要再去低調隱忍了。
他要的是絕對的掌控和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