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大陸上的和平比金銀財寶還要金貴。
事實上，南方的大部分地區，根本沒有外人想像之中那般平和富饒。
不少人只聽說北方戰火連綿匪患橫行，下意識地就認為【北境】這種地方才是野蠻人的居所，是混亂邪惡的地方。
然而大陸南方爆發的衝突與戰爭規模一點都不比北方小。
這個時代，又或者說這個世界從古至今，從來就沒有什麼新鮮事。
甚至是因為南方的氣候更加怡人，因此每年能夠動刀兵的時間還更長許多，那些貴族領主們為了各自的利益廝殺起來一樣的殘暴無比。
林客長久以來都在大陸北方生活，有關南方的各類態勢，很多時候只是依靠商隊和信使送來的零星消息進行拼湊，自然談不上有多深刻的感受。
但此刻坐在書房當中，林客聽著普塞洛斯大學士訴說著他們在南方的遭遇，看著對方臉上難以掩飾的憤懣，林客似乎也能夠從中體會到，這位大學者心中積壓了許久的無奈。
人和人的悲歡並不相通，但不妨礙彼此述說心中的煩悶。
「【瓦蘭迪亞】的泰德爾國王是一位極具能力的君主。他有著一名合格統治者該具備的眼光、魄力與決斷，這些品質他樣樣不缺。
可與此同時，身為獨掌大權的統治者，他骨子裡也藏著獨裁者們與生俱來的冷酷與殘暴。」
普塞洛斯大學士頓了頓，端起桌上的果酒抿了一口，吧唧了一下嘴，似乎覺得味道還不錯，接著又緩緩說道：
「【瓦蘭迪亞】最初僅僅只是一座依靠僱傭兵謀生的小城邦，他們曾經和【河內】公國的【羅多克領】合作過，在南邊打過幾場硬仗。
這才慢慢一步步打出名氣，而後擴張疆域，發展成如今幾乎已經統一南方諸多城邦的龐大勢力，當然，泰德爾在其中起到的作用無可替代。
【瓦蘭迪亞】的重騎兵和精銳弩手，再加上大量常年僱傭的職業傭兵，戰鬥力兇悍無比。
一旦開啟戰事，他們的軍隊就會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著一波向著敵人推進，攻勢連綿不絕。
一般的貴族領主軍隊見到這個架勢，很多時候連交戰的勇氣都沒有，麾下的軍士便會紛紛潰逃，不戰而敗。
在打出名聲之後，依附於【瓦蘭迪亞】的領主們，也不再只尋求那些報酬微薄的佣金了。
一番合計之下，這群僱傭兵決定獨立出去單幹，並且後續的發展眾人也都看到過了，他們幹的還挺有聲有色的。
他們先是將自己僱主殺死，強占了對方的地盤，又接連擊敗了周邊來圍剿的城邦軍隊，等到聲勢大了些，就開始攻城略地，占據大片土地。
尤其是在接連幾次對抗【帝國】與【教國】的大規模會戰之中，【瓦蘭迪亞】的軍隊在泰德爾的指揮帶領下，總能守住勝勢，最差的結果也能立於不敗之地。
時至今日，就算是【教國】軍團聯合【帝國】的加里俄斯的軍團一同出手，想要壓制【瓦蘭迪亞】，也都沒有十足把握。」
說到這裡，普塞洛斯語氣沉了幾分，他看到林客似乎對自己所說的內容還算感興趣，於是不再東拉西扯，決定引出新的話題：
「世人總熱衷於傳頌恢弘的戰爭史詩，津津樂道一場場英明統帥的輝煌的勝利。可所有人都會選擇性忽略，這些勝利背後，是無休止的壓榨與剝削。
發動戰爭處處都需要耗費海量的金錢資源，而這些錢財和糧草又要從何而來呢？
一些還算富裕的商人？以及擁有封地的貴族領主？可是這些的源頭，無非還是底層苦苦勞作的農奴們罷了。
底層人是沒有話語權的，宏大的英雄史詩敘事之下，他們連當陪襯的資格都沒有。
即便底層人之中偶爾能夠湧現出一些代表人物，那也是因為貴族們需要，才把他們拎上來當工具罷了。
泰德爾對待麾下的扈從和軍士們向來出手闊綽，賞賜毫不吝嗇。
可一旦牽扯到斂財，對待占領領地內領民，手段卻是殘暴到讓人難以想像。
只要是他看中的產業財富，無論歸屬何人，最終都逃不出他的掌控。
就連我們【大書庫】學院，前後也多次遭到他們盤剝壓榨。
伯爵大人，你難以想像那一幕，一群手持長矛戰劍的強盜直接闖入【大書庫】內，肆意翻找搜刮典籍器物。但凡有人上前阻攔，當即就會被長矛刺穿身軀，那種場景，實在令人憎惡。
我們這群人潛心鑽研學問，雖說不少學士出身富足之家，可這不代表他們就能任由旁人這般肆意踐踏尊嚴！
一個不愛惜領民，不尊重知識，不體恤學者的統治者，就算戰功再耀眼，疆域再遼闊，他建立的王國也註定難以長久。
正因如此，我們【大書庫】出去的學者們，始終沒人願意和泰德爾合作效力，這也讓我們成為了他的眼中釘，被處處針對。」
普塞洛斯大學士的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就連說完了，情緒都難以平復。
林客靜靜傾聽著，很快就從中捕捉到了他話語深處暗藏的目的。
這些大學者們似乎在南邊有些待不下去了啊，所以這是集體跑路了？
「所以說，你們一行人長途跋涉來到北方，除去想要考察北方這些年的變化，我的英明神武之外，還有一層打算，就是想要尋找到一個可以依靠的盟友，尋找一片新的落腳之地對嗎？」
普塞洛斯大學士有些無語地看著林客，聞言輕輕點了點頭，但是又很快搖了搖頭，開始糾正林客的猜測：
「伯爵大人，【大書庫】自始至終都是堅持中立的，這也是長久以來它能夠受人尊敬和嚮往的原因。
不管是曾經強盛一時的【鑌龍帝國】，還是之後取而代之的【薔薇帝國】，甚至是現如今勢頭正盛的【瓦蘭迪亞】，我們都沒有向其屈服，【大書庫】從來都不會向任何君主和領主宣誓效忠的。
一旦淪為一方勢力的附庸，學士城就再也無法純粹鑽研學問、開展研究。
我們無法約束從【大書庫】學成出師的每一位學者，他們可以自行選擇追隨哪位領主，那是他們的自由，這與【大書庫】本身無關。
但只要還留在【大書庫】內部求學研究，學者們就嚴禁參與任何貴族之間的權力爭鬥，這是代代傳承的原則，也是我們不能退讓的底線。
此番北上，還有一個關鍵緣由：我們漸漸察覺到，長久以來聚集在同一座學士城開展研究的模式潛藏著巨大隱患。
眾多學者聚居一處，的確方便彼此交流學問互通心得，可風險問題同樣十分突出。
一旦【大書庫】遭遇類似這次【瓦蘭迪亞】的強盜們入侵的劫難，無數先輩耗費畢生心血整理撰寫的典籍和研究記錄，很有可能就會因此損毀，永遠消失。
因此在一眾學者反覆商議許久之後，最終定下方案，打算在大陸的各個區域設立分校，分散保存文獻資料，避免一場災禍就讓所有學術傳承就此斷絕。
為此我們已經派出好幾支考察使團，四處尋訪合適地點，想要尋一處安穩之地，建造一座全新的學院，這是為了人類偉大的事業做貢獻，為了今後百年千年的後代們積累先輩的經驗。
伯爵大人，你的領地生活我見到過，也經歷過，你是一個仁慈且英明的領主，我們希望能夠得到你的支持。」
林客側過身子，目光落在普塞洛斯大學士身上，面無表情，緩緩開口道：
「這是一個眼光長遠的計劃，普塞洛斯大學士，說實話，我個人是十分歡迎我的領地之內能夠建起一座高等學府的。
我也願意為了所謂的全人類發展做出貢獻，不過有一點我必須問清楚，我能夠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普塞洛斯大學士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林客會直接問出這樣現實的問題，短暫遲疑之後才猶豫地開口回應道：
「知識本身是無價的……」
「我想要知道的是實實在在的回報，畢竟知識雖然珍貴，但是卻不會自己跑到我的腦子裡面去，畢竟我也沒時間，也學不了那麼多的知識。」
林客緊緊盯住普塞洛斯大學士的眼睛，方才在午宴上那套大義凜然的說辭在此刻消失，他的語氣也變得不耐起來：
「世間任何付出都理應擁有回報，就好比田地里辛苦耕作的農夫，日夜操勞，期盼的便是收穫時節能夠獲得糧食，一家人都可以填飽肚子。
如今你希望我能夠支持你們在我的領地修建學院，你們需要付出的僅僅就是一番大道理。
可是我需要劃撥土地，投入錢財，抽調人手協助建設等等一切高投入的事項。並且按照你們所說，這座學院還得繼續保持所謂的獨立，不受我的管轄約束。
那麼，請給我一個充足的理由，讓我心甘情願投入這麼多資源無私奉獻。我不認為大陸上的其他貴族領主會輕易答應這樣的條件，拿出能夠說服我的籌碼吧。」
對於空手套白狼這種事情，林客是不會答應的。
雖然他也可以將一切都假意應允下來，等到塵埃落定之後再慢慢炮製他們，可是比起之後的麻煩事，以及對於自己後續聲望的損失，林客更想要事前就將問題解決掉。
一群學者而已，他現在是很缺人才，也很希望這群人能夠留下來為他效力，可這並不意味著自己要被他們拿捏起來，把他們當做祖宗供著。
畢竟幾十個學者不是大問題，可要是今後他們紮根下來，不受控制地發展出一堆不聽話的學生學徒，然後相互聯合，擠占領主領地的各個要職，就麻煩了。
如此一來，不出幾代人，林客的地盤就會被這些不受控制的學閥們給架空了。
什麼所謂的【大書庫】會永遠保持中立，真要是有那麼一個機會，林客就不相信這些聰明人不會想要自己當家做主。
與其給自己埋地雷，還不如現在就將這件事定下來，至少來說，自己也要來當個校長啥的，控制住人才的渠道和流通，把他們綁在自己的戰車上，而不是不受控制的隨意發展。
普塞洛斯大學士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又或者他就是在故意裝糊塗，對此林客也有些心生不滿。
只見普塞洛斯大學士長長嘆了一口氣，無奈地緩緩搖頭道：
「果然如此，我早該預料到這個結果。其他幾支外出考察的使團也和我傳過消息，沿途拜訪的領主，沒有任何人願意毫無條件接納我們。
唉，世人為何始終看不明白，知識與人才才是推動一片土地發展最大的依仗。權力、地位、金銀財富等等，這些東西，當真有那麼重要嗎？」
知識和人才很重要，可是要是不受控制的知識和人才，那就是災難了。
林客在心中默默吐槽，嘴上卻道：
「普塞洛斯大學士，你們都是學識淵博的大學者，眼界遠超普通人，可是如果思想太過於超前，便會很難適應當下這個時代的規則。
不要整天將自己埋在書房裡了，多走出去看看就會發現，那些智慧超群之人，很多時候在旁人眼中甚至會被直接當成瘋子。
你們一心想要保持學術的獨立自主，卻沒有認真思考過，別人又憑什麼無償給予你們獨立安穩的生存空間呢。
真正的權力從來不是依靠他人施捨得來，唯有掌控在自己手中才算數。
放下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吧。只要你們願意選擇依附於我，為我的領地發展出力，就會有相應的回報。
我以【渡鴉】先祖之名鄭重起誓，將會為今後的北方學院撥付充足資金，劃出土地作為校址，並且保障所有學者的人身安全，給予你們匹配身份的地位與禮遇。
並且除去核心政務之外，我也不會隨意插手你們日常的學術研究。
我希望諸位能夠認真權衡一下，我很期待雙方能夠達成彼此都滿意的約定，普塞洛斯大學士，你覺得呢？」
普塞洛斯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這件事情事關重大，我還需要和使團內的諸位學者們一同商議一下。感謝伯爵大人的款待，你準備的甜點味道十分不錯。」
「期待你的好消息，普塞洛斯大學士，那麼我也祝你接下來在【北境】生活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