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影將長廊柱子的影子拉扯得錯亂,整座莊園宅邸此刻安靜得可怕。
奧黛麗【格里芬】的腳步有些急促,沿著走廊快步向前走著。
莊園宅邸深處的臥室之內,那位臥病多日的艾夫斯大人,此刻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
然而整個【北境】,以及【格里芬】家族的命運,卻都還懸於這位老首相的身上。
等到奧黛麗即將抵達臥室時,原本走廊一側緊閉的木門卻悄悄打開了一條縫隙。
一道身影從屋內走了出來,似乎生怕驚擾到屋內之人,他的動作輕柔,緊接著又抬手,將大門重新合攏。
那人剛走出門口,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一抬頭就看見快步趕來的奧黛麗。
他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立刻做出噤聲的手勢,壓低嗓音提醒道:
「艾夫斯大人剛剛喝完藥,好不容易才睡下,不要驚動大人休息。」
奧黛麗聞言停下腳步,神色也變得有些不自然,心底的不安也愈發強烈。
格林爵士看著她心事重重的模樣,察覺到不對勁,低聲詢問道:
「怎麼了?是不是外面又出什麼亂子了?」
這些天以來,因為艾夫斯的臥病不起無法處理外界的事務,若是沒有什麼緊急的大事,很少有人會來打擾他的。
奧黛麗這般急匆匆趕來,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
奧黛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慌亂,同樣壓低聲音道:
「議會的那些老傢伙們又開始暗中搞事了,他們最近頻繁串聯,想要重啟貴族議會,聽說是他們想要組建起一支只屬於議會管轄的常備軍,以保障【自由港】的安全。
不僅如此,他們還打算直接從【凜冬禁衛】和城防軍之中抽調人手,填充新軍的兵力,妄圖把兵權抓到自己的手裡。」
聽完這番話,格林爵士眉頭皺緊,眼底閃過一絲怒火,語氣頗有些憤懣道:
「都什麼時候了,一群自私不知死活的老混蛋,艾夫斯大人都這樣了,他們到底想要幹嘛,難不成這群人又按捺不住心思,還想繼續折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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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他們就是看準了這個時機,知道【渡鴉】伯爵率軍南下打仗,又恰逢大人病重,開始覺得自己又行了?」
奧黛麗輕輕搖了搖頭,眼底同樣無奈:
「不是早就傳來消息,說是林客那邊已經打贏了諾德人,順利返回【北境】了嗎,我們之前派去的使者呢,難道還沒有回來嗎?」
格林爵士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道:
「使者還沒消息,應該是在路上,不過南邊大勝,【渡鴉】伯爵凱旋的捷報已經傳遍各地了。
雖說【渡鴉】伯爵的性格強勢,行事霸道,但只要有他在外坐鎮,還是能夠震懾各方勢力的,那群心懷鬼胎的貴族們還真就不敢撕破臉皮,公然作亂造反。」
只不過一想到偌大的【北境】,如今竟要依靠外姓領主的威勢來震懾原本的老牌貴族,穩住當前的局勢,【格里芬】家族卻青黃不接……
兩人彼此對視一眼,皆是唏噓不已,不約而同地長嘆一聲。
現在的局勢微妙,大家都身不由己。
短暫沉默過後,格林爵士再次開口說起了另一件棘手的事情:
「還有一件事,我此前派出了好幾批信使遠赴西大陸,想要召回在外鎮守殖民地的肯卓爾伯爵,懇請他回來主持大局。
可派出的信使全部杳無音信,怕是路途上兇險遭遇了意外,大概率是凶多吉少了。」
奧黛麗附和道:
「現在局勢複雜,而且海外那邊也必須要有足夠威望之人鎮守,肯卓爾伯爵哪怕收到消息,一時半會也抽不開身回來,指望他有些困難了。」
「那我們現在……」
格林爵士還想繼續開口,突然,兩人身後原本緊閉的臥室木門傳來輕微響動,然後又被人從裡面輕輕拉開了一條縫。
一名貼身侍奉艾夫斯大人的年輕侍從,小心翼翼探出半個腦袋,目光看向門外交談的兩人,輕輕擺了擺手,壓著嗓音開口道:
「二位大人,艾夫斯大人醒了,大人吩咐二位進來。」
兩人聞言收斂起情緒,沒有半分耽擱,快步走進臥室。
臥室內的光線更加昏暗,幾個窗戶全部緊閉,隔絕外界的光亮與聲響,使整個房間顯得沉悶壓抑。
屋內的陳設也頗為簡單,除了一張寬大的木質床鋪、幾張桌椅、簡單的置物架以及一些生活物品外,幾乎沒有別的了,顯得簡約冷清。
艾夫斯此刻正強撐著身體,半靠在床頭的被褥之上,見到兩人進來,又直起身體坐了起來。
他的臉色蒼白,整個人消瘦脫形,胸口微微起伏,就連呼吸都有些艱難,臉上也是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力竭。
床頭邊還靜靜佇立著幾名貼身侍者,所有人全都垂首低頭,大氣都不敢喘,默默守在一旁,隨時待命。
濃郁苦澀的草藥味充斥著整間臥室,刺鼻又悶人,剛踏入房間的奧黛麗下意識屏住呼吸,身體都稍顯不適起來。
但她還是強忍著不適叫了一聲:
「大人。」
看到兩人走近,艾夫斯耷拉著渾濁的眼睛有了些許光亮,抬頭掃視了兩人一眼。
艾夫斯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輕輕抬起手掌,微微揮了揮手。
「都出去。」
在場的侍者心領神會,紛紛躬身行禮,低著頭悄無聲息地退出臥室,輕輕合攏房門。
房間裡很快便只剩下艾夫斯,格林爵士與奧黛麗三人。
死寂般的沉默在屋內蔓延。
許久之後,氣息稍稍平復,艾夫斯這才又一次抬起頭來,定定注視著身前的兩人。
他聲音沙啞虛弱,緩緩開口:
「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話音落下,格林爵士心頭一緊,連忙上前一步,急切開口想要勸慰:
「大人……」
艾夫斯抬起手,制止了他的開口,而後又輕輕咳嗽兩聲,緩了緩,強壓下身體不適,這才繼續叮囑道:
「不用勸我了,沒用的,去給我把宅邸里所有的巫師和神父全部撤走,那些苦澀的草藥也全都扔了,讓那些沒有用的東西都離我遠一點。
接下來你們什麼都不要說,安靜聽我說就夠了,牢牢記住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要刻在心裡,記住一輩子。
為了【北境】,為了【格里芬】家族,從今往後,你們必須扛起重擔,撐起家族,必須……咳咳……」
話說到一半,艾夫斯又是接連劇烈咳嗽好幾聲,身軀微微顫抖,每一次咳嗽似乎都牽動著已經衰敗的身體。
然而即便這樣,他還是抬手制止了想要幫助自己的兩人。
良久,劇烈的咳嗽才得以平息,艾夫斯喘息著,繼續說話:
「外面的算計和爭鬥我全都知道,那群貴族們都在心懷鬼胎,他們為了權力和地盤一定會不擇手段的,他們就在等著我死,我一死,他們就自由了。
人心私慾向來如此,這是壓制不住、無法根除的,你們要記住這一點,善於去利用人心的貪婪。
【北境】這些年以來歷經了太多磨難,老大公引發的內亂,查理,威廉他們,還有馬修斯,還有私生子,諾德人,【教國】……
太多太多人和事情了,我,我有些記得住,有些記不清了,算了算了,這已經不重要了……
但是你們要記住,這片土地已經經不起大戰了,【北境】現在最需要的是安穩休養,是和平的時間,咳咳……」
艾夫斯耷拉著頭,再一次鄭重叮囑兩人道:
「如今林客勢大,手握重兵,索菲亞大公也落在他的手中受制於他。
你們要記住,無論日後局勢如何變化,貴族們如何挑唆議論,都不要主動去得罪林客和他為敵,咳咳……
你們要做的就是活下去,保住家族的傳承,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只要【格里芬】家族的人還在,哪怕暫時隱忍蟄伏,終有一日,【格里芬】還是有出頭的機會。」
艾夫斯又停頓了片刻:
「前幾日,【河間】公國的約布斯特伯爵給我寄來了一封親筆密信,他已經和林客那邊談好條件了。
那信中之事圖謀深遠,就連我也拿不準主意,但對於如今的【北境】而言,卻又未必不是一條可以嘗試的出路。
信……信件我已經收好,你們稍後拿去仔細看看吧,現在你們來做主,你們……你們好好斟酌一下,心中要有數……。」
說到這裡,艾夫斯渾濁的眼底又閃過一絲唏噓,猶豫了下才繼續道:
「說實話,我這輩子看過無數的人,經歷過無數的事情,當初第一次見到林客之時,我還只當他是一個稍有膽識本事,想要證明自己,獲取地位和榮譽的年輕人。
只是我從未想過,短短數年時間,這個年輕人能一步步崛起,走到如今這個地步,成長到擁有這般恐怖的實力。
可想來要是按照傳聞來看,他是【鑌龍家族】的血脈遺裔,那麼這也就不算奇怪。
【鑌龍家族】短短數年就打下大陸,族人悍勇,最擅逆勢崛起,他能有今日的成就倒也情理之中。
唉……日後若是真的局勢失控,你們就向東面的那個男人臣服吧,依附於他的勢力,然後保全住家族……咳咳……
為了家族的延續,什麼條件都是可以答應的,忍讓和妥協也是微不足道的。
記住,【格里芬】家族的百年傳承絕對不能斷絕,還有就是【凜冬禁衛】,必須要牢牢掌控在【格里芬】家族手中,不能……不能夠拱手讓人。
【格里芬】的先祖當年在【雙城灣】崛起時,曾與【凜冬禁衛】的先祖們立下過血誓,咳咳……家族與騎士們將永遠榮辱與共……永世都會並肩作戰,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未來亦當如此……」
艾夫斯死死盯著眼前的兩人,語氣愈發虛弱:
「你們一定……一定記住,軍隊,有軍隊……才有底氣,只有……自己……自己能夠做主的事情,才是真正……權力,別人答應的事情,都,都不作數。
咳咳……不要天真指望……指望貴族議會的那群死人會幫助我們,他們成不了……成不了,結局只會覆滅……咳咳……
咳咳……或許由東面那個年輕人來一統紛亂的【北境】,結束……結束一切,才是這片土地……最……最好……結局……
我……不甘心……不甘心……母親……母親,你,你來接我了……我看到你了,我好冷……好冷……好黑啊……」
昏暗的臥室內,一個老人用完了最後的生機,完成家族榮耀與公國責任的交接。
沒有絕對的對錯和是非的爭辯,身處這個時代的紛亂之中,人都身不由己。
交代完事情,艾夫斯整個人鬆弛下來。
他原本強撐的軀體也失去了最後的力氣,腦袋微垂,慢慢垂下眼帘,最終不甘地閉上了眼睛。
而後,他的身軀一軟,整個人無力地俯倒摔落。
距離他最近的格林爵士眼疾手快,跨步上前,伸出雙臂穩穩將衰老的軀體扶住。
可當他的手掌觸碰到艾夫斯冰冷僵硬,失去起伏的身體之時,那雙沉穩的雙手還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屋內擺設的蠟燭不知為何無風搖曳,忽明忽暗下熄滅數盞。原本就因為關上窗戶而略顯黑暗的房間內,更加多了幾分陰鬱。
格林爵士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將艾夫斯的軀體緩緩扶正,輕輕放平在床上,認真整理好其衣容。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轉過頭,看向一旁靜靜佇立,滿臉茫然不敢置信的奧黛麗,聲音沙啞哽咽,輕輕搖頭:
「可以通知神父和侍從進來了,大人已經去了主的天堂。」
奧黛麗沒有說話,就這麼沉默地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那個蒼老的軀體。
那個當初多麼英勇偉岸的驕傲之人,如今就這麼躺在床上,顯得是那麼乾瘦蜷曲,那麼的無能為力。
格林爵士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同樣沉默著,仿佛這樣時間便不會流逝,一切就都還能自欺欺人地延續下去……
艾夫斯將軍,【格里芬】家族現任掌權者,【北境】首相,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