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的計劃落空了。
原本他這些天待在靜修室,就是想要讓教會的諸位高階神父們看到自己的虔誠穩重。
之後自己再以最完美的狀態,迎接即將到來的大主教競選。
可【北境】傳來的消息卻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根本不用想,就知道遠在北方的林客絕對又在暗中搞事了。
並非馬丁太過看重林客,也不是他對北方的這位年輕領主有什麼特殊的執念,純粹是如今的局勢下,他必須要利用上林客。
說來也有些離譜,一個身處千里之外的【北境】世俗貴族,偏偏能穩穩牽動【教國】的局勢,聽起來是很荒唐的事,可這又是眼下真實的現狀。
回想當初,馬丁率領【教國】的騎士團北伐,最後以大敗收場,算得上是他人生履歷里最大的污點之一了。
可權謀博弈從不在乎真實的輸贏,只看對外說辭與最終定論。
被釋放歸國之後,馬丁也是刻意修飾戰報,將慘敗的結局包裝成他已經順利平定北方混亂,讓光輝主的信仰在北方大力傳播開來。
他還宣稱自己成功震懾了北方的各大領主,迫使他們低頭妥協,承認教會的信仰在北方的合法合理性,歸順並接受光輝主的教義管轄。
靠著這份修飾出來的功勞,再加上曾經的戰績,馬丁這才身兼數職,同時執掌【教國】騎士團和主教高位,現在更是拿到了競爭大主教席位的資格。
在他看來,自己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半靠有能力競爭教皇之位的老爹暗中鋪路撐腰,另一半則是靠自己的聰明智慧謀劃。
在馬丁原本的計劃里,等到大主教競選進入關鍵的投票階段,【北境】的林客便會親自出面發聲支持自己,即便只是派遣使者前來,也能給予自己強有力的外援支持。
再加上其他已經聯絡好的北方公國領主,和【帝國】那邊的貴族們一起發力,馬丁就不信了,有著如此威望的自己,還會有落選的風險?
他要讓教會那群常年縮在陰暗書房,只會閉目禱告,空談信仰的老傢伙們好好看看,他馬丁的人脈有多廣闊,影響力有多深遠。
自己可不是那些只會玩小男孩的傢伙們能夠比較的!一群墮落的,被色孽引誘墮落的傢伙根本不配和自己並肩!
而林客正是這個競選計劃最關鍵的人物之一。
為此馬丁還不惜多次派遣使者去和林客聯絡交流,送錢送禮又送人。
甚至在得知林客要打仗的時候,馬丁還出了重金派遣海盜艦隊去幫助他。
那可得花不少錢呢!
然而馬丁或許怎麼也沒有料到,如果林客心裡只是覺得他是彎的,甚至因此拒而遠之,他會不會又一次抓狂……
嗯……好吧,即便馬丁知道了,也不會否認這件事的,因為他確實……
回歸正題,如今林客的名望響徹大陸,風頭無兩。
就連身居教會最高位的老教皇,平日裡閒來無事,都會時常詢問侍從們【北境】和林客的近況。
足以見得林客僅憑一人,便攪動了北方風雲,成為連教會都無法忽視的存在。
可誰也沒有料到,變數來得如此猝不及防,他這邊還在按計劃穩步籌備競選,等著利用林客的聲勢為自己鋪路造勢。
結果遠在【北境】的林客,根本不等他來謀劃,直接先一步自立門戶,硬生生給自己搞出了一個什麼代理大主教的權位出來,仿佛是在自己見不到的地方上下其手,啪啪打老教皇的臉和屁股……
這樣的結果就是,馬丁非但沒能借到勢來為自己鍍金,反倒平白多了一個天大的麻煩。甚至還要他這個教會的准候選人,出面替林客收拾殘局。
畢竟當初在上報的時候,馬丁可是信誓旦旦保證林客是個大大的虔誠信徒。
這一刻,馬丁的心裡只覺荒謬。
憋屈之下,馬丁再也沒有繼續冥想禱告的心思。
他壓下心頭的戾氣,收斂神色,穿梭在錯綜複雜的教會內庭迴廊之中。
教會內部的廊道七拐八繞,兩側牆壁懸掛著神聖的教義壁畫,空氣中常年縈繞著清淡的香薰香味。
往來的神職人員皆是步履從容,維持著教會一成不變的神聖體面。
馬丁熟門熟路穿過一道道拱門,避開往來的侍從與教士們,不多時,便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面前是一間風格樸素的房間,是教會高層專屬的靜修禱告室。
房門外側,一名值守的司門員佇立。
司門員正發著呆,抬眼看見迎面走來的馬丁,認出了來人後,神色立馬恭敬:
「光輝主在上,馬丁大人日安。」
馬丁神色平淡,開口詢問道:
「貝倫加爾大主教在裡面嗎?」
司門員垂首應答:
「回大人,大主教閣下正在室內禱告,今天未曾外出。」
話音落下,司門員便打算向內通傳。
馬丁卻直接抬手一揮,不耐煩地將他撥到一旁,眼神示意他退遠一些。
司門員不敢違逆,連忙躬身退至廊道角落,直到消失不見蹤影。
馬丁不再多言,抬手直接推開房門,抬步走入室內。
房間內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加簡潔空曠,只有一張木質禱告桌和一尊光輝主神像,地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屋內很安靜,淡淡的香火氣息縈繞不散,在這靜謐之中,似乎還真透著一股能夠洗滌心緒的神聖感。
當然,若是忽略不計那爐中焚燒的龍涎香的話,或許會更加神聖。
畢竟那東西的價值,可比同等重量的黃金還要貴重。
貝倫加爾大主教正站在神像前方,雙手在身前大大張開並舉起,全身心投入禱告儀式。
馬丁沒有出聲打擾,安分地站在房間角落等候。他耐著性子佇在原地,任由時間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漫長的禱告儀式終於結束。
貝倫加爾大主教緩緩睜開雙眼,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角落的馬丁身上。
馬丁見狀,微微躬身行禮:
「大主教日安。」
貝倫加爾大主教神色溫和,開口問道:
「有什麼事情嗎,馬丁?好久沒有見你前來了,聽說你近日一直在靜修室閉關冥想禱告?
這樣很好,冥想自省和恪守虔誠是最能貼近光輝主的聖光、沉澱自身心性的一種方式。」
若是往日,馬丁定會順著對方的話語謙遜應答,擺出虔誠的姿態。
但今天的他格外煩躁,沒有心思應付這些表面客套的禮節:
「艾爾德利奇是我的競爭者,也是這次競選的最大阻礙,你要想辦法幫我處理掉他。」
馬丁這話說得直白,似乎根本容不得對面的大主教拒絕。
貝倫加爾大主教聞言也果然眉眼微蹙,神色多了幾分無奈,語氣平靜地開口道:
「我記得清楚,當初你北伐兵敗被俘之時,還是艾爾德利奇主教出面幫你奔走周旋的,他也是費盡了心力才將你從【北境】贖回來,保全了你的體面。
這才過去多久你就要對付他了?怎麼,你對自己的實力已經沒有半點信心了嗎?我說過了要學會拉攏同袍,拉攏每一個值得拉攏的人。」
馬丁再也懶得維持偽裝,也不願再聽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他抬眼直視著眼前的老人,語氣帶著幾分惱怒:
「這裡沒有外人,你不用跟我裝模作樣講這些場面話,你就說你到底還是不是我的父親,如今競選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我需要你的幫助!
你不去主動幫我拉攏人脈,反倒在這裡跟我講大道理做什麼。
我要是這次落選,打的是我的屁股嗎,這也是在打你的臉啊老東西!」
貝倫加爾大主教聞言瞬間臉色一沉,當即呵斥道:
「在主的殿堂之內休要滿口污穢言語,馬丁,牢記你的身份,身處教會就要稱呼教會職務!」
「好的,大主教。」
被當場呵斥後,馬丁心底的火氣更盛,卻也悶悶改口。
都這個時候了老傢伙還不拿出錢來,關鍵時刻不讓我依靠家裡,這是要逼死我嗎!
看著自家兒子這般急躁衝動,貝倫加爾大主教無奈地長長嘆了一口氣,真有些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把他管教得更嚴格些。
但一想到對方還是自己的種,無奈的他還是耐心解釋:
「我只是一名大主教,並非權掌整個教會的教皇。這些年我能幫你拉攏的人脈早就已經用的差不多了。
教會內部的權力圈子不同,各方制衡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還遠遠做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等那天我真當教皇了再說吧。」
馬丁聽完之後,臉上依舊寫滿了不滿意,可他心裡也清楚對方說的是實話,眼下的局面他就算再不甘心也無可奈何。
貝倫加爾大主教見他心底的不甘,繼續開口勸道:
「更何況,艾爾德利奇這些年在教務上的確頗有建樹,口碑也很好。
他深耕北方教區多年,也積累了不少的人脈,教會內和他交好的神職人員不在少數。
反觀你小子,年紀輕輕能夠破格身居騎士團長以及主教的位置,早已引得不少人心生不滿。
如今你還要執意爭搶大主教之位,野心太過於外露了,這樣只會招致更多人的牴觸與非議。
你不能把好處高位盡數占,記住,有人前行,就要有人退讓,要學會給別人留出立足的位置。」
馬丁沉聲道:
「我為光輝主流過血,當初北伐是我親自領兵出征的,後來南下進攻【瓦蘭迪亞】也是我帶隊衝鋒的。」
貝倫加爾大主教輕輕搖頭:
「可你捫心自問,這兩場大戰你真的打贏了嗎?無數【教國】精銳騎士遠赴他鄉,最終永遠長眠異域的場景,這還要我來多說嗎?」
這樣的失敗教會上下心知肚明,只是沒人公然點破罷了,你真以為你的手段能夠遮掩下來無人追究嗎?
要不是我一直在幕後為你周旋,擋住那些非議,你如今根本不可能安穩站在這裡。
認清現實吧,我的孩子,戰爭和政治不是你看了幾本震旦的書就能夠全部解決的。」
一句話堵得馬丁啞口無言,再也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語。
空氣陷入短暫的沉默,壓抑的氛圍籠罩禱告室。
貝倫加爾大主教不願再繼續糾結這件事情,主動轉移話題:
「前幾天教會收到地方急報,盧恩教區的那些異教徒再度掀起叛亂,這件事就交由你處理吧。
那些叛亂者是喪失信仰,被邪說蠱惑的農奴,你只需穩住盧恩教區局勢,盧恩神父必會感念你的好,主動為你站台的。」
馬丁聞言微微皺眉:
「盧恩教區叛亂?這已經是今年第四次異教徒造反了吧?」
今年短短數月,各個教區接連爆發四次叛亂,頻率高得異常,馬丁很是疑惑。
難不成是什一稅收多了?
不至於啊,農奴的收成要給領主老爺五成,給教會一成,再去掉些雜七雜八的稅,怎麼著也能剩下個兩三成吧?
他們竟然還能夠有力氣造反?
難不成他們還有餘糧?
看來是稅收少了啊!
「怎麼今年冒出的異教徒叛亂者這麼多?」
貝倫加爾大主教道:
「這次動亂並非普通的農奴自發暴亂,而是有人刻意蠱惑煽動。帶頭作亂之人是一名從南方來的底層落魄教士,名叫約鮑爾。
此人曾經四處遊走布道,散播異端邪說,公然抨擊世俗貴族的統治,詆毀光輝主教會的權威,宣揚人人平等眾生同源的異端邪說,還有世間循環往復之類的悖逆言論。
他蠱惑底層農奴,聲稱眾生皆是家人,生命不分貴賤,應當慈愛相待平等共生,更是公然叫囂要廢除農奴制度。
盧恩教區的領主曾數次領兵鎮壓,可非但沒能平定動亂,反倒屢屢落敗,壓制不住局勢了才來向教會求援的。」
說到此處,貝倫加爾大主教目光微沉,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我已經派人徹查此人底細與背後勢力,也查到了關鍵線索,這個約鮑爾的背後,應該是暗藏著邪神【慈父】教會的影子。
這是邪神勢力在暗中蠱惑人心,顛覆正統信仰的陰謀。
你快點去吧,剿滅這股異端勢力,斬除禍根,避免引發席捲大陸的瘟疫大黑暗。」
馬丁也是變得認真起來:
「我明白了。」
「另外,不要和太陽教派的人走得太近了,他們同樣是一群異教徒,這對於你之後的發展沒什麼好處的。」
「……」
馬丁神情一愣,卻是不語,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