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客並沒有邀請肯卓爾伯爵留下來一起吃飯的打算。
事實上,兩人在野外的山坡上匆匆會面,敲定了合作事項之後,肯卓爾伯爵便匆匆告辭離去,整個人顯得十分急迫。
當然,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北境】王室專程從西大陸召回老伯爵,並非關心他的身體,讓他回來休養度假的。
如今【北境】百廢待興,貴族領主們暗流涌動,大陸南方征戰不休,海外殖民地又遭遇部落叛亂,內外事務沒有一件輕鬆的。
放眼如今的【北境】,除去手握最高權柄的林客,也就屬肯卓爾這傢伙最為忙碌了。
至於肯卓爾後續再三勸說,讓林客帶著索菲亞大公入駐自由港,主持中樞的提議,林客心裡早已打定主意,說什麼都不會答應的。
開什麼玩笑,自由港內里盤根錯節派系林立,就是一鍋超級大亂鬥,早已爛到了骨子裡。
林客可不願以身犯險,踏入那等是非之地。
除非他真的能夠狠下心來,給這座城市來一個大清洗,才勉強能用。
但糞便總需要有個廁所來裝的,要是把廁所砸了,那麼可以想像,無處可去的糞便將會到處自由飛翔……
所以說為了【北境】的安定,還是讓自由港來當這個廁所吧。
因此林客這段時間鎮守在西境,寧願待在自家的軍營之中,也絕不踏入自由港半步。
但凡有事情需要他來處理,也全部是依靠信使往返傳遞,不給任何人暗中設局算計自己的機會。
從盛夏到入秋的數個月時間內,林客一直紮根西境來回巡視,全力推進這裡的整頓與新政改革。
可如今凜冬將至,天氣也日漸嚴寒,各項工作卻也只能宣告暫停,明年再說了。
不過可喜可賀的是,歷經數月的深耕,西境的改革成效已經顯著。
首先,擺在明面上、敢於公然抗拒敵視林客的貴族勢力,已經被盡數清理處置乾淨。
剩餘的舊貴族中,一部分早早認清局勢依附歸順,老老實實恪守規矩。
至於還有一部分隱忍蟄伏起來,沒有被發現的老陰逼們,則是還需要長久的布局,慢慢深挖,也算是一件任重道遠的長久任務了。
其次是各項落地的新政也初見成效。大批屯田兵順利入駐西境屬地,大量原本被貴族領主們壟斷兼併的土地,也已經以分發租賃的形式重新規整開墾。
原本民生凋敝的西境也因此漸漸恢復生機,多了不少煙火人氣,底層平民與農奴的勞作積極性也得到了提升,西境的發展漸漸被盤活起來。
改革最難的開局階段已然平穩度過,後續的民生恢復和秩序穩固,便只需要交給時間沉澱,自然能夠一步步看到最終的成效。
兩大核心難題順利落地,林客也終於得以卸下重擔,安心準備返程,回到【渡鴉領】去,抱著妻子情人們安穩過冬,積極響應自己制定的人口增加政策。
但是臨走之前,林客還是特意留下一支千人的精銳軍隊,交由麾下扈從將領鎮守西境,杜絕寒冬時節滋生動亂,算是預防突發隱患的保險手段了。
安排好留守事務後,林客終於得以率領大軍,浩浩蕩蕩返程,朝著【渡鴉領】開拔。
而在駐守西境推進改革的這幾個月里,林客也陸續收到了北方另外兩個公國傳來的隱秘消息。
兩地掌權者都隱晦傳信,告知王國聯合統一的相關事宜,已經在全力推進中。
但對方始終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既說不清具體推進進度,也定不下正式聯合的落地時間,全都是在含糊其辭地拖延觀望。
對此林客心知肚明。
哪怕有約布斯特伯爵和沃爾首相這等核心高層權貴支持自己,但兩個公國境內依舊盤踞著大量頑固的舊勢力。
反對者的派系根深蒂固,實力雄厚,也是一股不容小覷的阻力。
高層支持者受制於國內反對勢力的掣肘,不敢貿然定策,只能暗中周旋,導致整件事遲遲無法敲定下來。
為此林客也在考慮,是否需要抽調一支精銳大軍開赴北方兩個公國的邊境,以武力威懾各方反對勢力,從而強行加快聯盟推進進度,打破當下的僵持局面。
不過最終他還是決定先把自家的事情搞清楚,聯合的事情就先往後推推再說,只要自身實力強大,一切都會水到渠成的。
除了這幾件事情之外,諾德大陸那邊的布局,林客也已經提上了來年的議程。
他已經開始籌劃組建一支遠征軍,計劃等到來年開春之際,便跨海出征,進軍諾德大陸,占據那裡沿海一帶的地盤,搭建起北方的海外防線。
至於指揮官的人選,他也已經定好了。
林客要任命威廉【雪諾】為遠征軍的統帥,總領全軍出擊作戰。
同時還會派遣出身諾德大陸本土的蒙多和蒙爾兩兄弟,以及實力強悍的【冠軍勇士】戈索爾一同隨軍出征,協助威廉【雪諾】戰鬥。
威廉【雪諾】的領兵能力毋庸置疑,林客也早就領教過他的手段了。
由他來負責統帥,再搭配上自己的精銳大軍,去征討那些群龍無首各自為戰的諾德人部落,幾乎沒有任何難度,勝算穩穩在手。
同時隨軍派遣的一眾諾德人部落首領,也能夠在獲勝之後憑藉身份與部族之中的威望,在占領初期安撫當地人,避免引發諾德人部落的集體抱團反抗,最大程度降低拓土阻力。
當然,這只是前期的過渡安排。
等遠征軍站穩腳跟,搭建好完整防線之後,諾德大陸的人事布局還是需要重新調整的。
各方勢力彼此約束才能杜絕一方獨大,這也是林客長久以來的掌權手段。
尤其是對於威廉【雪諾】這傢伙,林客心中始終留有防備。
與林客有過深入交流的海盜女士卡琳娜,就曾經在她離去時專門提醒過林客,威廉【雪諾】暗藏野心,並非可以信任之人。
只不過眼下林客麾下能夠獨當一面的頂尖統帥人才依舊十分稀缺。若是因為心存忌憚便將這等頂級的人才閒置不用,對如今急需擴張和發展勢力的林客而言,損失只會更大。
知人善用,才能真正發展下去。
至於掌控忠誠的這些問題,林客也有著足夠的自信。
只要他還活著一天,威廉【雪諾】即便暗藏野心也不敢肆意妄為。
而遙遠未來的變數,林客心中也早有定奪,無需急於現在一時。
而在大軍返程【渡鴉領】的途中,每到安營休整的夜晚,林客也沒有閒著,而是會召集親信扈從與一眾學者們進行常態議事,敲定【北境】未來的發展方向。
林客打算借著【北境】大道工程的修建契機,順勢完善升級領地內的工坊產業,然後搭建一套更穩固均衡,也更加長久的工業體系。
目前林客名下直接掌控的各類工坊產業,涵蓋了鐵匠鍛造,武器煉製,鍊金實驗,麻布紡織,玻璃燒制等等諸多門類。
並且絕大多數產業,都高度集中在【渡鴉領】的【渡鴉莊園】周邊,形成了一片密集的核心工坊集群。
除去硫磺,硝石,石材等受制於地理礦產資源,只能就資源處開採設廠的產業之外,他目前的工業體系集中度極高。
因為產業高度集中,便有著集中發展的優勢。
核心產業聚攏發展,技術人才集中發力,管理調度更加方便,產能提升也十分快速。
但對應的弊端也十分明顯。
當所有的產業、工廠、人力、資源全部聚集在一處,久而久之必然會極速擴張,形成一座規模龐大的工業城市。
而一旦工業城市建成,便會從周邊進行規模性地抽血,將其他地方的資源和人口都抽調過去,最終成為畸形的單一經濟體城市。
這樣的情況如果放在生產力和經濟高度發達的地方,影響不大,甚至還能夠帶動周邊的經濟發展。
可是要是放在經濟落後、一切都還需要靠人力和手工維持的農墾社會,缺點就會被放大。而後會滋生出無數難以解決的大問題。
數萬甚至數十萬人口扎堆聚集在一座城市,首先面臨的就是海量的糧食和燃料消耗,以及道路網絡受限導致的原料轉運壓力,周邊屬地根本難以長期供給。
隨之而來的還有城市環境衛生惡化,空氣污染,污水堆積,疫病滋生,治安維穩難度劇增等一系列連鎖難題。
【自由港】【雙城灣】【傑爾喀拉】等等這些歷史悠久的大型城池,如今就正在面臨著以上的那些麻煩事。
親眼見證各大城池的亂象,林客也下定決心,必須提前干預並主動調控,嚴格管控各區域的人口規模與產業密度,杜絕自己的地盤城鎮重蹈覆轍。
他敲定了最穩妥的工業布局方案。
首先就是保留【渡鴉領】現有的核心產業,將武器鎧甲精造,火器鍊金工坊,精密玻璃工藝等核心技術產業和高價值工坊盡數留守原址,集中保護,重點發展。
同時將無高技術門檻的常規量產的基礎工坊,全部向外遷移拆分,在【北境】各領地搭建多個小型配套工業區。
如此布局,既能讓周邊村鎮的糧食和人力資源穩穩供養本地的小型工坊,減輕核心城鎮的壓力,又能讓各地工坊反哺地方民生,帶動屬地的稅收與發展。
雞蛋絕不能夠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基礎產業分散布局均衡發展,各區域根據自身條件各展所長,才能夠形成良性循環。
同時也必須依據各領地的優勢,定向規劃主導產業。
比如像是邊境領,【禿鷲領】那邊,就擁有連片平整的肥沃平原,水土豐饒,適合大規模開墾屯田和蓄養戰馬牲畜,便以農業和畜牧養殖為核心主業,支撐周邊的供給。
西境的【金牛領】和【金羊領】礦產富集、山地資源豐富,便重點發展採礦冶煉、石材加工等重工配套產業。
而這一切的規劃,都需要所有人共同商討最終的發展方向,然後由林客來拍板定奪。
這也是連日來,大軍白天趕路行軍,夜晚便就地紮營議事的原因。
那些跟了林客很久的學者扈從們自然不用多說,他們已經習慣了林客的行事風格。
因此對於林客提出來的問題,第一時間並不是發表疑問,而是各自在那想著辦法,而後提出自己的見解來完善內容,並且還需要接受他人的詢問和質疑,做出合理的解釋來闡述自己的觀點,查缺補漏。
可是對於才加入林客智囊團不久的普塞洛斯大學士來說,這一切就有些抓瞎了。
林客的各種超前思想和如此民主行事的議論,更是讓這位一直以開明和新思想為主的大學士有些跟不上節奏。
他有一種自己活了這麼多年,卻是沒有想到有些事情,還能夠這麼幹的恍然感。
原本在普塞洛斯大學士看來,自己效忠的這位【北境】首相,大貴族領主的骨子裡,其實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獨裁者。
然而相處下來他漸漸發現,身為獨裁者的林客,卻總是能夠接納各種好的建議,絲毫沒有那種獨斷專行或一拍腦袋就做愚蠢決定的作風。
這兩種矛盾的行為同時存在於林客的身上,讓普塞洛斯大學士感到極其違和的同時,心中也默默給他打上明君的標籤。
畢竟現如今的林客,實際上已經手握【北境】最高的統治權力,在外人眼裡,他就是一位典型的獨裁者領袖。
可是在相處之後的普塞洛斯大學士看來,這就是一個強勢集權卻有著遠見卓識,能聽諫言的革新派領主。
未來大陸的發展,很可能就會因為他的存在而變得面目全非。
或許,大概,可能跟著他干,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普塞洛斯大學士心裡想著,同時看著桌子上那一沓草紙張,又開始為明天要匯報的內容感到焦慮起來。
自己的才能被賞識,得到重用本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
可是當重用變成了被當做牛馬來使喚,這位大學士突然覺得,有時候躺平也是一種生活態度,人生其實也沒有必要這麼拼命地……
或許自己該抽空寫本哲學書。
心中腹誹一陣,燈火搖曳之下,普塞洛斯大學士嘆了口氣,揉了揉眼睛,筆尖還是在紙上來回書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