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飛艇平穩地穿行於雲海之上,舷窗外是無垠的蔚藍與潔白雲層交織的壯闊景象。
航程已過三日,離西海岸越來越遠,而距離中央群島尚有半月之遙。
西海岸這邊明明可以採用傳送的方式直接抵達中央群島,卻依然選擇了浮空飛艇這種相對較慢的出行方式,自然也是另有用意。
傍晚時分,飛艇主艙內忽然響起一道溫和卻蘊含威嚴的精神波動,如同無形的漣漪掠過每個角落:
「諸位,今晚主廳將舉辦迎賓晚宴。老夫受議會委託領隊,也當藉此機會,讓西海岸的年輕才俊們彼此相識,望各位準時蒞臨。」
聲音的主人,是此次西海岸代表團的領隊——白銀之手的半神巫師,雷蒙德·聖銀之刃。
杜克在艙室內聽到這傳訊,緩緩睜開眼。
在整個巫師位面,半神已是能夠獨當一面、坐鎮一方的頂級戰力。
此次中央群島之行竟由這等人物領隊,足見西海岸這邊對這批青年才俊的重視程度。
杜克起身,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一套未曾穿過的、剪裁合體的深色巫師袍。
並非黑帆制式,而是偏於低調內斂的款式,只在袖口繡有極簡的元素紋路。
他對著艙室內附魔鏡面整理了一下衣領,儘量穿著正式一些。 穿著正式並不是為了凸顯自己,而是在這樣的場合里,穿著太過隨意反而會引人注目,他喜歡低調一些。
夜晚,杜克準時踏入主廳。
廳內已是一派燈火輝煌。
這座飛艇的主廳顯然是專門為接待重要人物而設計,寬闊卻不顯空曠。
穹頂是透明的鍊金水晶,此刻正映出窗外漸沉的暮色與初現的星辰。
六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垂懸而下,每盞內部都跳動著穩定的、暖金色的魔法火焰,將整個大廳籠罩在一片柔和而尊貴的光暈中。
牆壁上裝飾著以秘銀絲勾勒的浮雕壁畫,描繪的是白銀之手歷史上的著名戰役——聖銀騎士團與深淵惡魔軍團的對峙場面,人物栩栩如生,鎧甲紋路纖毫畢現。
深淵惡魔位面是一個高等位面,儘管當初白銀之手解決的只是很小一撥深淵惡魔,也足以讓他們自傲。
長餐桌呈u形鋪開,覆著雪白的手工蕾絲桌布,邊緣垂落的流蘇在魔法氣流中輕輕搖曳。
銀質燭台每隔半米便是一座,細長的白燭火焰寧靜。
餐具是成套的琺瑯彩繪瓷盤與雕花銀器,每張座位前都擺放著手寫姓名的燙金卡片。
侍者穿著筆挺的深灰制服,無聲而高效地穿梭於席位之間,為入座的巫師們斟上琥珀色的精靈陳釀。 空氣中瀰漫著清淡的、混合了月光花與銀葉草的薰香,還有烤乳豬、蜜汁火腿與松露濃湯的誘人香氣。
角落裡有四名來自某個低等位面的精靈樂師,正以豎琴與琉特琴演奏著舒緩的西海岸宮廷組曲。
這不僅僅是晚宴,更像是一場巫師貴族間的正式社交場。
杜克找到自己位於長桌中段的座位,卡片上以優雅的花體字寫著:「杜克」。
這是現場唯一一張沒有姓氏的卡片,因為平民是沒有姓氏的。
而在座的,能夠成為二級巫師或者一級晶化就能坐在這裡的,即使出身一般,也不會只是一個平民。
人陸續到齊。
主位自然屬於雷蒙德,這位半神巫師比杜克想像中更加……不似巫師。
他鬚髮皆白,面容卻如四十許人,身披白銀之手標誌性的純白法袍,領口與袖口以銀線繡著繁複的守護符文。
他坐在那裡,並未刻意散發威壓,但整個廳堂的能量流動都隱隱以他為核心,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種微妙的場。
雷蒙德正與左手邊一位身著荊棘聖塔高階法袍、面容端莊的女巫低聲交談,那是荊棘聖塔此行帶隊的三級導師,艾琳娜。
杜克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其他年輕面孔。 塞繆爾·克勞福德坐在長桌另一端靠近角落的位置,獨自占據了小半張側席,仿佛刻意與人群保持距離。
他的深藍巫師袍換成了更正式的宴會款式,暗紋在燭光下隱現,家族徽記以秘銀線重繡,矜貴而疏離。
他面前的金樽幾乎未動,只是以指尖緩慢轉動杯沿,偶爾抬眸掃視全場,那雙眼睛在燭影下更顯幽深。
厄運喪鐘的代表是那位病態蒼白的消瘦男子,坐在陰影最濃的一角,若非刻意去看,幾乎會忽略他的存在。
杜克記得他在登艇名冊上的名字,莫里斯。
他面前的食物紋絲未動,只有一杯深紅色的液體微微晃動,不知是葡萄酒還是別的什麼。
荊棘聖塔那位清冷的女巫坐在艾琳娜導師身側,杜克聽到鄰座有人低聲稱呼她薇拉,荊棘之花黛爾的嫡傳弟子,荊棘聖塔年輕一代公認的天才巫師。
荊棘之花黛爾就是荊棘之塔這個巫師組織的首領,也是一名四級巫師,據說距離五級巫師也並不遙遠了。
杜克也曾從薇薇安那裡聽說過薇拉的名字,是一名極有天賦的巫師。
能夠成為黛爾的學生,就能夠說明薇拉此人的不簡單。
白銀之手這邊的年輕翹楚名為萊昂,據說其祖上曾是聖銀騎士團的副團長。
聖銀騎士團就是白銀之手的前身,這原本是一個騎士組織,後來才慢慢發展為了現在的巫師組織。 還有幾位來自其他中小勢力的年輕巫師,氣息同樣不凡。
杜克的目光繼續在廳內掃視。
長桌的顯要位置——主位的右手側、緊鄰艾琳娜的下首,坐著一位他此前未曾注意到的年輕男巫。
那張座位前的燙金卡片上,以流暢的花體字寫著一個名字:
艾德里安·維森費爾斯。
姓氏帶著貴族家族特有的優雅與矜貴,音節如流水滑過天鵝絨。
杜克在此之前並未見過此人,但當他真正將目光落定,才意識到一個微妙的事實:並非此人方才入席,而是他坐得太靜、太自然,以至於融入廳堂的氛圍之中,讓人幾乎忘了去注意。
此刻一旦注意到,便再難移開視線。
那是一位年輕的男巫,身量頎長如雪杉,一襲漸變赤紅與海藍交織的法袍,赤紅是火,海藍是水,兩種本應對立、衝突的元素紋路在袍服上如熔岩與寒流般纏繞流淌。
他的面容俊美近乎神祇雕像,蜜金色的長髮以一枚素銀荊棘環束於腦後,眉宇間是自然而然的從容,仿佛被眾人矚目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坐在那裡,面前的金樽微傾,正與鄰座的薇拉低聲交談著什麼。
他的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銀灰色的眼眸專注而溫和。 周身沒有刻意散發的威壓,但火與水兩種元素在他身側流轉得那樣自然,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那是維森費爾斯家的那位……」杜克鄰座那位來自小型巫師組織的年輕女巫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不住的好奇。
她的同伴是個圓臉的年輕男巫,聞言立刻湊近了些:「水火雙系那個?我還以為只是傳聞……」
「不是傳聞,我導師的師兄在東海岸交流過……」女巫頓了頓,語氣里滿是複雜,「二十四歲,二級雙系元素巫師。」
杜克能聽見類似的竊竊私語從長桌各處隱約飄來,像晚風拂過麥田時細碎的窸窣。
「維森費爾斯家族……這位可了不得,天生就擁有水、火兩系都極高的元素親和天賦」
「聽說是隔代覺醒,他母親那邊有烈焰血脈的淵源。」
「水火雙系……這要怎麼修?這兩種元素光是共存就需要耗費大量精力去平衡……」
「所以人家二十四歲能到二級,你二十四歲還在液化邊緣徘徊。」
「……你這人說話真討厭。」
白銀之手的萊昂舉起酒杯,遙遙向艾德里克致意。
他的動作坦蕩,語氣真誠而不失分寸: 「維森費爾斯閣下,久仰。聽聞去年您獨立完成了一項二級任務,似乎是關於深海火山口的某種淨化?」
艾德里安微微側首,舉起面前的高腳杯回禮。他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赤紅與海藍交織的袖口在燭光下泛起細碎的雙色波光。
「鐵拳閣下過譽。」他的聲音平穩、溫和,帶著西海岸貴族特有的、略帶低沉的優雅腔調,「那只是一次常規的深淵侵蝕清理,維森費爾斯家族與白銀之手在西海岸的合作由來已久,想來雷蒙德大人也曾聽聞。」
萊昂笑了笑,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頭道:「水火雙系的元素巫師,西海岸近百年未見,期待此行有機會與閣下交流。」
這是客套,也是真心。
荊棘聖塔的薇拉放下酒杯,清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審慎的興趣。
她微微頷首,語氣淡然:
「維森費爾斯閣下,荊棘聖塔的古代文獻館中藏有部分關於元素平衡理論的殘篇。若您有興趣交流,我可以代為引薦。」
艾德里安回以微笑:「多謝薇拉小姐的心意,維森費爾斯銘記於心。若有閒暇,也歡迎閣下造訪維森費爾斯家族的藏書塔,相信對你也有一些價值。」
塞繆爾終於停下了把玩杯沿的動作。
他的目光穿過長桌,落在艾德里安身上。
那張冷漠的少年面容上看不出羨慕或忌憚,只有一種極深沉的評估。 他眉心那道幾乎難以察覺的豎痕微微收緊,顯然是他的第三隻眼在感知什麼。
片刻後,塞繆爾垂下眼帘。
手中的暗影符文湮滅又重聚,湮滅又重聚,沒有說話。
杜克放下酒杯,垂眸,指尖在杯沿輕輕拂過。
他也一句話沒說,儘可能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長桌另一端,艾德里克正與萊昂討論水火複合在實戰中的能量消耗問題。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灰藍色的眼眸專注而從容。
薇拉偶爾插話,問的都是關於元素平衡的細節,語氣淡然卻切中要害。
莫里斯沉默地聽著,空洞的眼眶裡幽光流轉。
……
宴會進行過半,雷蒙德舉杯起身。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清晰傳入每人耳中: 「諸位,此行前往中央群島,是難得的機緣。但在抵達六環高塔之前,我希望西海岸的年輕一代能夠打破壁壘,彼此相識。
巫師之路漫長,未來的你們,或許是並肩作戰的袍澤,或許是學術交鋒的對手,但首先——」他頓了頓,銀白的長眉下目光溫和卻深邃,「你們是同出一源的西海岸同袍。」
他舉杯。
滿廳的年輕巫師們隨之起身,銀器與瓷盤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杯盞交錯間,燭火在水晶杯中投下細碎的光影。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雖輕,卻帶著某種鄭重的默契。
雷蒙德飲盡杯中酒,緩緩落座。
宴會的氣氛在這一刻微妙地鬆弛了些許,雖然那層無形的矜持並未真正消融,但至少,在表面之上,眾人開始願意多說幾句客套話,多交換幾個點頭與微笑。
杜克安靜地坐著,沒有刻意去尋找交談對象,也沒有迴避偶爾投來的目光。
當萊昂途經他身側時,兩人碰了一杯,簡單寒暄了幾句關於黑帆近期在吞噬者位面的戰事收尾。
萊昂似乎對戰爭之血改良項目有些耳聞,但並未深問,杜克也樂得淺談即止。
鄰座那位年輕女巫終於鼓起勇氣,與杜克多聊了幾句。
她來自西海岸一個名為灰燼之塔的中型巫師組織,此行是第一次離開大陸,對中央群島既期待又忐忑。 杜克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應和,語氣溫和得近乎平淡。
女巫聊了一會兒,似乎覺得這位黑帆的年輕巫師雖然寡言,卻並不難相處,於是漸漸放鬆下來,開始絮絮說起自己在組織里的瑣事。
杜克沒有打斷她。
精靈樂師換了一支曲子,從舒緩的宮廷組曲轉為略帶歡快氣息的舞曲。
侍者穿行如常,為酒杯續滿琥珀色的精靈陳釀,撤下冷掉的烤乳豬,換上溫熱的蜂蜜鬆餅與糖漬栗子。
月光花與銀葉草的薰香漸淡,取而代之的是窗外夜風帶來的、高空特有的清冷氣息。
深夜,雷蒙德放下餐巾,朝艾琳娜微微頷首。
艾琳娜起身,聲音溫和卻不失威嚴:「時辰不早,明日還需繼續航程。諸位且回艙室歇息,後續時日尚長,不必急於一時。」
這是散場的信號。
眾人陸續起身,低聲交談著離開主廳。
薇拉與萊昂並肩而行,仍在討論著什麼法術細節,莫里斯獨自飄向陰影深處,幾乎與走廊融為一體。
艾德里安被幾位年輕巫師圍住,正不疾不徐地回答著關於水火平衡基礎訓練的問題,語氣耐心,卻也在不著痕跡地向前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