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先在泉邊選了一處位置。
那裡的土壤鬆軟濕潤,靠近泉水,又不至於被泉水淹沒。
杜克用手指挖開一個小坑,將第一株銀輝月光草連同根部的泥土一起放入坑中。
他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然後用周圍的土壤將根系覆蓋,輕輕壓實,又從泉中取了一些水澆在根部。
銀輝月光草的葉片微微顫動,像是在適應新的環境。
片刻後,那些銀白色的葉片舒展開來,在泉水的滋養下,泛起了比之前更加明亮的光澤。
杜克看著它,仔細觀察了一陣,確認沒什麼問題後,轉身去種第二株。
火焰花需要乾燥的土壤,他選了離泉水稍遠的一處高地。
那裡的土質偏沙,排水好,正適合火焰花的根系生長。
他同樣小心地將植株移入坑中,澆了少量泉水。
火焰花的赤紅色花瓣在接觸到泉水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點燃的燭火。 古藤根的種植最麻煩。
它的根系纏繞在木架上,和木架幾乎融為一體。
杜克猶豫了一下,將那根木架連同古藤根一起埋入土中,只露出藤蔓的頂端。
這樣雖然不太美觀,但對植株的生長最有利。
他澆完水,退後一步,看著那截枯黃的藤蔓。
在泉水的滋養下,藤蔓表面的裂紋中,金色的光芒似乎流轉得快了一些。
剩下的七株杜克都不認識,只能根據過往的經驗、臨場的判斷選擇位置種植。
整體看下來應該也沒什麼大問題,生命之泉的湖水旁邊是極佳的環境,很少有植物會不喜歡這個環境的。
……
半個月的時間,在破碎之地的各個角落悄然流逝。
杜克沒有再遇到像第一天那樣的超級資源點。
他在戈壁灘上穿行,在地下溶洞中探索,偶爾找到一些被低階生物守護的小型資源點。 零零散散加起來,也不過四百多點。
加上之前的六千二百點,他現在總共有六千六百點。
排行榜上,他依然是第一名。
但第二名已經追到了五千五百點。
奧德里奇這個名字後面的數字在過去的半個月裡攀升,幾乎每天都有兩三百點進帳。
薇拉排在第三,四千八百點。
萊昂也在前十,三千二百點。
還有一些杜克不認識的名字擠進了前十,都是黃金大陸、東海岸、斯卡維大陸等地的強者。
淘汰日定在第十五天的正午。
杜克不知道從哪裡淘汰,也不知道淘汰多少人。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在那之前保持在前列。
第十四天的傍晚,杜克在一處廢棄的礦洞裡清點物資。 他的空間戒指里魔藥儲備極為充足,玄武殼和那些巫陣都還沒有動用。
身體狀況良好,精神海穩定,除了有些疲憊,一切都還好。
他正要閉眼休息片刻,徽章忽然微微震動。
精神力探入,排行榜上浮現出一行紅色的大字:
淘汰倒計時:12小時。
所有排名靠後的考生,都在拼命。
第十五天清晨,杜克從礦洞中走出。
陽光刺眼,戈壁灘上熱浪蒸騰。
他看了一眼排行榜,自己的排名沒有變化,但身後的數字又漲了一截。
奧德里奇追到了六千一百點,差距只剩下五百,薇拉也突破了五千。
他收回目光,正準備繼續出發,忽然感知到遠處有能量波動。
並不是戰鬥的能量波動,而是傳送。 杜克眯起眼睛,望向那個方向。
地平線上,一道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持續了數息,然後消散。
那是考場的淘汰機制,排名靠後的人,會被強制傳送出去。
在這個考場裡,實力是基礎,運氣是槓桿。
若是運氣不好,很有可能一個月都沒有太多收穫,然後便落到了淘汰的邊緣線上。
杜克看了眼排行榜,這一次末尾淘汰的有22個人。
但那些灰色的名字遠遠不止二十二個。
有人因為戰鬥中被重傷觸發保護機制,早在前幾天就已經被傳送出去。
還有人和安德烈一樣,在爭奪資源點時遇到了不該遇到的人。
那些名字早已變成灰色,安靜地躺在排行榜的末尾。
杜克把所有的灰色名字數了一遍,三十九個。
十七個是提前淘汰,二十二個是排名淘汰。 加起來,三十九人。
又是一個月的時間,在破碎之地的各個角落悄然流逝。
杜克的排名從第一滑到了第三。
不是他懈怠,而是運氣這東西,確實不會一直站在同一個人身邊。
過去一個月里,他找到的資源點零零散散,最大的一個也不過值八百點。
那些隱藏在險地深處的超級資源點,他似乎總是慢人一步。
等他趕到時,要麼已經被取走,要麼守護族群已經被驚動,四處都是戰鬥的痕跡。
杜克沒有冒進,他知道,在這個考場裡,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那些為了搶資源點而冒險的人,很多已經變成了排行榜上的灰色名字。
他只需要保持在前列,不被淘汰,就夠了。
第三名,六千八百點。
奧德里奇第一,七千五百點。 薇拉第二,七千一百點。
萊昂掉到了第八,五千點出頭。
差距不大,但也不小。
這天午後,杜克正在一片稀疏的林地中穿行。
這裡的樹木低矮,枝葉枯黃,和他之前見過的那些茂密叢林完全不同。
空氣乾燥,帶著一股焦糊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燒焦了很久。
他停下腳步,皺起眉頭。
有什麼不對。
地面在微微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更規律的震顫,像是有無數隻腳在同時踏地。
震動越來越強,碎石從地面跳起,枯葉從枝頭簌簌落下。
遠處的天際線上,揚起漫天的沙塵。 杜克沒有猶豫,身形驟然崩解,化作沙流沉入地下。
他在淺層停留,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出地面。
然後他看見了。
獸潮。
無數魔物從遠處奔來,擠滿了整片大地。
有戈壁灘上的沙蠍,有密林中的樹蟒,有沼澤里的巨蜥,有洞穴深處的蝙蝠。
那些平日裡互為仇敵的生物,此刻竟然並肩狂奔,誰也不攻擊誰。
它們的眼睛裡只有恐懼,那種刻在血脈深處的、來自食物鏈最底層的本能的恐懼。
它們在逃。
杜克的精神力向更遠處延伸,掠過那些狂奔的魔物,掠過乾涸的河床,掠過倒塌的樹木,然後他看見了那片荒蕪。
大地變成了灰白色。
不同於沙漠的灰黃,更類似於是死亡的白。 像是有什麼東西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抽走了,只剩下乾枯的軀殼。
那些曾經茂密的巨樹,此刻像一具具僵立的骨架,枝幹灰白,葉片凋零,風一吹就碎成粉末。
地面上散落著無數魔物的屍體,乾枯、蜷縮、像被曬乾的水果,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
死靈的氣息。
杜克的沙流在地下凝固。
那些死去的魔物,正在爬起來。
一隻沙蠍的屍體從地上站起,它的外殼灰白,關節處滲出黑色的膿液。
一條樹蟒的枯骨從樹冠上垂落,骨節之間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
越來越多的屍體在起身,那些曾經是生命的東西,此刻正在變成另一種存在。
大量的死靈出現,不知被什麼東西喚醒。
杜克的精神力向更深處探去,穿過那些正在爬起的死靈,穿過那片灰白的大地,然後他看見了那個東西。
它站在荒原中央,身高七八百米,比他在古代妖精位面見過的任何巨樹都要高。 那是一具骷髏,一具由無數骨骼拼湊而成的巨大骷髏。
它的骨架不是人的,也不是某種已知生物的,而是由無數種生物的骨骼混雜在一起。
巨龍的肋骨、巨人的腿骨、不知名魔獸的頭骨等被某種力量強行融合,堆砌成這尊七八百米的龐然大物。
骷髏的眼眶裡燃燒著黑色的火焰,是純粹的黑,像是從深淵最深處抽取出來的,連光線都會被吞噬。
黑色的火焰從它的眼眶中溢出,順著顱骨的裂縫向下流淌,覆蓋了整具骨架。
那些火焰在骨骼上跳動,每跳動一次,周圍就有新的屍體爬起來。
它的身上燃燒著熊熊的黑色火焰,氣息恐怖得讓人窒息。
那種氣息杜克只親身感受過一次,在古代妖精位面,青蓮拔刀的那一刻。
杜克的沙流在地下凝固,不敢再往前分毫。
他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縮回,只留一線在表面,觀察著那個巨大的骷髏。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巫師。
十幾個人,懸浮在骷髏的四周。 他們的法袍顏色各異,有血色薔薇的暗紅,有星辰高塔的深藍,有塞維爾帝國的暗灰,還有幾個他認不出徽記的巫師組織。
他們在攻擊,全力攻擊。
火球、冰刃、雷電、光束、能量炮等等所有的攻擊都傾瀉在那具骷髏身上,爆炸聲連綿不絕,火光和煙塵遮蔽了半邊天空。
但沒有用。
那些攻擊落在骷髏身上,被黑色的火焰吞噬殆盡。
火球炸開,火焰被吸走;冰刃斬下,冰晶還沒觸及骨骼就化成水汽。
雷電劈在它頭頂,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那些巫師的攻擊,像在用紙團砸一座山。
骷髏動了。
它抬起右手,那是一隻由無數爪骨拼成的巨掌,指尖燃燒著黑色的火焰。
它朝一個巫師拍去,動作不快,但那遮天蔽日的陰影籠罩下來時,那個巫師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拼盡全力撐起一面金色的護盾。 護盾在骷髏的掌下堅持了不到一息,就像蛋殼一樣碎裂。
他的身體被掌風掃中,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撞在一棵灰白的枯樹上,枯樹粉碎。
這名巫師摔在地上,渾身是血,動彈不得。
金色的光芒從他身上亮起,那是考場的保護機制,他被傳送了出去。
骷髏沒有看他,轉身朝另一個巫師走去。
它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震顫,每一步都有新的死靈從地下爬起。
那些死靈像潮水一樣湧向剩下的巫師,將他們團團圍住。
一個巫師被死靈纏住,分神的一瞬間,骷髏的尾骨橫掃過來。
他勉強躲開,但尾骨帶起的黑色火焰擦過他的肩膀,整個左臂瞬間失去知覺。
他低頭看去,手臂上的皮膚已經變成了灰白色,像那些枯死的樹木一樣。
他的眼睛睜大,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麼,但金色的光芒已經將他吞沒。
又一個。 杜克趴在地下,看著那尊巨大的骷髏,看著那些巫師一個接一個地被淘汰。
他的目光落在骷髏的身上,落在那些燃燒的黑色火焰上,落在那雙空洞的眼眶裡。
他認識這尊骷髏。
準確來說是,他認識骷髏里的人。
骷髏身上的氣息和莫里斯的一模一樣,哪怕外觀完全沒有人類的模樣,但那種氣息是不會錯的。
杜克盯著那尊骷髏,試圖從那些燃燒的黑色火焰中找到一絲人類的痕跡。
但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骨骼,只有火焰,只有死亡本身。
莫里斯不見了。
或者說,莫里斯就是這尊骷髏。
骷髏繼續屠殺。
那些巫師一個接一個地被淘汰,有的被掌風拍飛,有的被尾骨掃中,有的被黑色火焰侵蝕,有的被死靈淹沒。
沒有一個人能在它面前撐過十息。 十幾個巫師,短短一盞茶的功夫,只剩下三個。
那三個人已經放棄了攻擊,拼盡全力向外逃。
骷髏沒有追,它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些逃跑的人,眼眶裡的黑色火焰平靜地燃燒著。
然後它伸出那隻由無數爪骨拼成的巨掌,五指張開,對準了逃跑者的方向。
它的下頜骨張開,沒有舌頭,沒有聲帶,卻有聲音從那張空洞的嘴裡傳出。
那是一種古老到仿佛與世界同生的語言。
每一個音節都像重錘砸在天地之間,空氣在震顫,大地在龜裂,連頭頂的雲層都被震散。
那些音節杜克一個都聽不懂,但每一個字落進耳朵里,都讓他的精神海劇烈震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試圖撕裂他的意識。
骷髏念完最後一個音節,天地間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隻巨大的黑色火焰手掌從天空落下。
那手掌比骷髏的身軀還要大,遮天蔽日,五指張開時覆蓋了整片荒原。
黑色的火焰在掌心燃燒,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本質的東西。 像是死亡本身凝成了實體,像是深淵最深處湧出的毀滅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