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逃跑的巫師同時停下腳步,抬起頭。
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甚至沒有驚愕,只有一種面對不可抗拒之力時的空白。
他們撐起護盾,激活巫器,燃燒血脈,拼盡全力想要擋住那一掌。
金色的護盾,銀白色的光罩,暗紅色的血脈屏障,三層防禦疊加在一起,甚至足以抵擋三級巫師的一擊。
黑色手掌落下。
護盾碎裂,光罩湮滅,屏障崩解。
那三個人的身影在火焰中消失了,連慘叫都沒有來得及發出。
他們雖然沒有被燒成灰燼,但是卻被直接抹去了,從肉體到靈魂,從存在到痕跡,一切都被那隻手掌徹底抹除。
地上沒有血跡,沒有焦痕,甚至連他們站立過的位置都變成了一片虛無。
只有三個六環徽章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光澤,變成了三塊普通的魔法金屬廢塊。
杜克潛伏在地下,清晰地看見了這一幕,精神力的感知給他提供了遠超視覺的信息量。
那三個人連破碎之地的保護機制都沒有觸發,是真正的死亡,不是被淘汰。 杜克不再觀察,沙流在地下瘋狂穿行,向遠離骷髏的方向逃去。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沙流在岩層中撕開一道又一道裂縫,碎石和泥土在身後塌陷,填滿他經過的每一寸空間。
但那股氣息還是追上來了。
這股氣息不是風或能量,而是某種更抽象的東西,那就是死亡的氣息。
它從背後湧來,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沙流,所過之處,岩石變成灰白色,泥土失去所有水分,連地下的暗河都停止了流動。
杜克的沙流被那股氣息觸及的瞬間,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飛速流逝,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他的靈魂深處往外抽取什麼。
他咬緊牙關,將元素化催動到極致,沙流分散成數百股,向四面八方同時散去。
那股氣息頓了一下,似乎在分辨哪一股才是真身。
杜克抓住這一瞬間的機會,將真身化作一道極細的沙線,鑽入一條地下水脈。
水脈很窄,只容沙線通過,兩側是堅硬的玄武岩。
他順著水流向下游狂奔,速度比之前更快。
身後的氣息追了一陣,漸漸慢了下來,像是有其他的目標吸引了它的注意。 杜克不敢停,繼續在地下穿行了整整一個時辰,直到那股死亡的氣息徹底消失,才從一處懸崖底部浮出地面。
他靠在一塊岩石上,大口喘息。
渾身上下冷汗涔涔,臉色蒼白得像紙,這是接觸了死亡氣息後帶來的結果。
生命力被抽取的滋味堪稱一種極刑,沒有人會想體驗第二次的。
他抬起頭,望向莫里斯所在的方向。
遠處的天際線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杜克知道,那裡站著一個東西,一個曾經是人的東西。
它的眼睛裡沒有朋友,沒有敵人,只有生命和死亡。
靠近它的生命,都會變成死亡。
……
杜克逃離那片灰白色的荒原後,一口氣跑出了數百里。
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放緩速度。 直到那股死亡的氣息徹底消失,才稍微放慢了一些速度。
莫里斯的實力有些神秘莫測,杜克能感覺到十分的棘手,而且也感覺到莫里斯那個狀態是敵我不分的。
他與莫里斯沒有什麼矛盾,莫里斯之前也提醒過看見他的話要遠離,不能靠近。
這種情況下自然不能待下去,以免發生一些無意義的纏鬥。
杜克在地下又穿行了一段時間,才從一處懸崖底部浮出地面。
月光很淡,被雲層遮住大半,只漏下幾縷銀線,勉強照亮周圍的景物。
這是一片陌生的丘陵地帶,地勢起伏,溝壑縱橫,到處是風化嚴重的碎石和稀疏的灌木。
杜克靠在一塊岩石上,觀察著四周。
接下來的幾天,杜克的活動範圍縮小了許多。
他不再冒險深入那些未知的區域,而是在相對安全的邊緣地帶探索,一邊恢復狀態,一邊尋找新的資源點。
收穫不多,零零散散加起來也不過一百多點。
他沒有著急,排名第三的位置暫時還算穩固。 第七天傍晚,他正在一處山坳里休息,忽然感知到遠處有異常的能量波動。
那波動很微弱,像是從極深的地下傳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壓制著。
杜克的精神力探過去,只觸碰到一層模糊的屏障,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什麼都看不清。
他猶豫了一下,決定過去看看。
沙流在地下緩慢穿行,向波動傳來的方向靠近。
那波動越來越清晰,不是地脈活動,也不是能量潮汐,而是某種更規律、更有序的東西。
像是有人在呼吸,也像是心臟在跳動。
杜克在一處山丘背面停下,從地下浮出,趴在碎石堆里,將精神力凝成一線,小心翼翼地探向波動的源頭。
那是一片谷地,谷地不大,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向外界。
谷地中央什麼都沒有,只有光禿禿的碎石和稀疏的雜草。
但那股波動,就是從谷地正下方傳來的。
杜克趴在山丘上,沒有動。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一般。
第一天過去了,波動沒有變化,第二天清晨,波動開始增強。
到正午時分,整片谷地都在微微顫抖。
碎石從山壁上簌簌落下,地面的裂縫在擴大,谷地中央的雜草開始枯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地下抽取生命力。
杜克的精神力一直鎖定著那個方向,他能感覺到,那股波動正在急速攀升,像是一頭沉睡了億萬年的巨獸在甦醒。
黃昏時分,大地開始劇烈震顫。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谷地中央的地面開始隆起,先是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裂縫,然後整塊地面被從下方頂起,碎石和泥土向兩側崩塌,露出下面的灰白色石壁。
那石壁上有雕刻,有紋路,有文字。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而是人工打磨過的建築材料。
石壁繼續上升,越來越高,越來越寬,整片谷地都被它填滿。
當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消失在地平線下時,那座建築終於完全浮出了地面。 月光灑在灰白色的石壁上,照亮了正門上方的幾行古老文字。
那些文字不是通用語,也不是杜克見過的任何語言,它們彎彎曲曲,像藤蔓纏繞,又像水流蜿蜒。
文字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像是活的。
這似乎是一座巨大的陵寢,但陵寢的門沒有開。
那兩扇巨大的石門向內敞開,門後是一條幽深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牆壁上嵌著發光的晶石,光芒延伸到視野盡頭。
可當第一個按捺不住的人衝到門前,想要衝進去時,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從門框中浮現,將他整個人彈飛出去。
那人摔在石階上,滾了好幾圈,狼狽地爬起來,又試了一次。
光幕紋絲不動。
陵寢還沒有完全開啟。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破碎之地。
接下來的幾天,不斷有人從各處趕來。
有的獨行,有的結伴,有的灰頭土臉,顯然一路奔波。 還有的氣定神閒,顯然早有準備。
谷地邊緣漸漸熱鬧起來,各色法袍在灰白色的岩石間格外醒目。
杜克在山丘背面找了個隱蔽的岩縫,一邊恢復狀態,一邊觀察著陸續到來的人。
第三天,他看見萊昂從東邊走來。鎧甲上多了幾道新的劃痕,但精神不錯,步伐穩健。
他身後跟著一個杜克不認識的女巫,穿著白崖學院的法袍,氣息不算強,但很穩。
兩人在谷地邊緣找了一處高地,萊昂四處張望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人。
第四天傍晚,薇拉到了。
她從南邊的密林中走出,依然是那襲白色的法袍,依然是清冷的面容。
她的氣息比之前更加內斂,步伐輕盈得像踩在雲端。
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艾莉,臉色比一個月前好了很多,但眼神里還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緊張。
另一個是某個杜克叫不上名字的年輕巫師,穿著灰燼之塔的法袍,氣息微弱,像是被薇拉順手救下來的。
薇拉在谷地邊緣停下,目光掃過四周,然後徑直向杜克他們所在的山丘走來。 杜克、萊昂等西海岸的人都在一堆抱團取暖,其他人也大多如此,相互認識的都會下意識在一起,對其他人時刻保持著警惕。
「裡面是什麼?」薇拉問。
杜克搖了搖頭:「還沒開啟,要等。」
「等多久?」
「不知道。」
萊昂插嘴道:「我打聽到消息,說是五天後正式開啟,有人從那些文字里解讀出來的。」
杜克看了他一眼。萊昂聳聳肩:「不是我,是星辰高塔的人。他們有個專攻古代文字的,花了三天破譯了門上的銘文。」
「銘文說什麼?」
「大意是——『沉睡者將醒,試煉之門將開。入者自付生死,得者可承遺澤。』」萊昂頓了頓,「後面還有一句,沒完全破譯出來,大概和裡面的秘密有關。」
第五天清晨,陵寢終於有了變化。
正門上的光幕開始變薄,像冰在陽光下融化,從半透明變成透明,最後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門後的甬道徹底敞開了。 谷地邊緣,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站了起來。
杜克看清了周圍的人群。
黃金大陸的人最多,血色薔薇和星辰高塔加起來有二三十個,奧德里奇站在最前面,暗紅色的長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他身後站著幾個杜克不認識的巫師,氣息都不弱。
東海岸塞維爾帝國的人也不少,十來個,整齊地站成一排,面無表情。
中央群島本土的學員散落在各處,三三兩兩,沒有固定的隊形。
西海岸的人最少,加上杜克他們幾個,總共不到十個。
奧德里奇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杜克身上,似乎在確認杜克是否也會進入這座陵寢。
人群開始涌動,有人跑,有人走,有人猶豫,有人爭先恐後地擠向那扇敞開的石門。
杜克沒有急著動,薇拉也沒有。
他們站在山丘背面,看著那些人影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
「各自小心。」薇拉觀察了一會後說,「裡面見。」 她轉身,向陵寢走去。
萊昂拍了拍杜克的肩膀,也跟著走了。
艾莉和那個灰燼之塔的巫師對視一眼,小跑著跟上。
杜克最後看了一眼谷地,確認沒有其他人還藏在暗處,才邁步向石門走去。
甬道很長,兩側的晶石光芒柔和,照在灰白色的石壁上,將那些古老的雕刻照得纖毫畢現。
杜克放慢腳步,精神力向前探去。
前面有十幾個人,都在快步往裡走,腳步聲在甬道中迴蕩,混著偶爾的低語和喘息。
他走到甬道中段時,腳下的石板忽然微微發光。
不是晶石的光,而是某種更古老的符文被觸發了。
光越來越亮,將他的身影整個吞沒。
天旋地轉。
當杜克再次看清周圍時,他已經站在一個空曠的大廳里。 廳很大,穹頂高得幾乎望不到頂,四周的牆壁上嵌著熄滅的燈台。
燈台的造型很古老,不是巫師位面常見的樣式,而是某種更粗獷、更原始的風格。
杜克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團火苗,湊近最近的燈台。
燈芯接觸到火苗的瞬間,猛地亮了起來,不是普通的火光,而是一種幽藍色的冷焰,將周圍的石壁照得通明。
他依次點燃了廳內所有的燈台。
六盞,對稱分布在兩側。
當最後一盞燈亮起時,大廳的全貌終於顯露出來。
這是一個十字形的空間,他站在正中央,前後左右各有一條通道,通向不同的方向。
通道很深,看不到盡頭,只能隱約感覺到風從不同的方向吹來,帶著不同的氣息。
左邊那條通道有水的腥氣,右邊那條有金屬的鏽味,前面那條有腐朽的木頭氣息,後面那條什麼都沒有。
杜克閉上眼睛,精神力向四條通道同時探去。
他睜開眼,沒有猶豫太久,選了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