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直起身,環顧四周。
古戰場很大,大到看不到邊際。
鉛灰色的天空下,只有破碎的兵器、乾枯的屍體和死寂的大地。
他感知不到任何人,這片戰場把他們分開了。
他正要邁步,身後的空間忽然一陣扭曲。
他回頭,看見那個白色的漩渦正在緩慢收縮,邊緣的光點在瘋狂跳動,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漩渦越來越小,最後化作一個細小的光點,噗的一聲,徹底消失。
入口關了。
與此同時,天空中浮現出幾行巨大的文字。
那文字和陵寢正門上的銘文是同一語言,但這一次,杜克不需要翻譯就能理解它們。
那些文字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識里,像有人在他耳邊低語:
「第三層,角斗場。」 「規則:最後一人。」
「無規則,無限制,無憐憫。」
「一人活,眾人死。」
角斗場,互相屠殺,最後只能留下一個人。
這就是第三層的規則。
他想起那些屍體,那些被風乾了千年還不腐爛的軀體,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破碎兵器。
這座陵寢的主人,顯然不打算讓進來的人活著出去。
準確來說,這裡本來就是一座墳墓。
進來的人,要麼成為最後那一個,要麼成為那些屍體中的一具。
風停了,古戰場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杜克站在原地,精神力如漣漪般向四周擴散。
他感知到了不止一個,至少七八個方向,有生命的氣息在移動。 有的在快速奔襲,有的在緩慢潛行,有的已經停下,像是在等待什麼。
看來最後選擇進來的人不少。
他是前幾個進來的,在他之後還有更多人湧入了這座角斗場。
杜克的嘴角微微扯動,這些人都想要那最後的遺澤,都覺得自己會是最後活下來的那一個。
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而是好幾個方向的腳步聲同時向他靠近。
杜克沒有動,只是將精神力收回,集中在最近的那幾個氣息上。
三道,不,四道。
他們的步伐很快,方向明確,顯然是衝著他來的。
很快,四個人影從灰白色的霧氣中走出。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巫,穿著灰藍色的法袍,胸口繡著某個杜克並不熟悉的徽記,自然是屬於某個小勢力的。
他身後跟著兩男一女,法袍的顏色和樣式各不相同,來自不同的小勢力,臨時湊在了一起。
他們看見杜克,腳步同時頓了一下。 為首那人的目光在杜克臉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就認出了杜克,他的臉色微微變了。
「是杜克。」他壓低聲音,對身後的人說。
另外三個人的表情也變了,有警惕,有緊張,還有一絲掩藏不住的忌憚。
幻境之塔第五名的分量,在這批人心裡還是很重的。
杜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認出其中一個,在幻境之塔的排行榜上排名七十多名,不算弱,但也就那樣了。
那四個人對視了一眼,顯然在用精神力進行秘密交流。
杜克自然是聽不到的,但他看懂了。
他們在達成共識,那就是先解決在場最強、最具威脅的那個。
「一起上。」為首那人不再掩飾,法杖舉起,杖頭的晶石亮起刺目的藍光。
另外三個人同時出手,一個凝聚出火焰長劍,一個召喚出冰錐,最後一個從側面繞向杜克的後方。
杜克沒有動。 沙流從他身周湧出,無聲無息,像漲潮的海水。
那層薄薄的沙幕在他身側緩緩旋轉,不急不慢,像在等待什麼。
火焰長劍斬下,沙幕分出一道沙流,輕輕一卷,將那柄火焰長劍絞成漫天火星。
持劍的人被反震力推得連退數步,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後方偷襲的人剛繞到杜克身後,還沒來得及出手,腳下的地面驟然塌陷,整個人陷進流沙中,只露出一個腦袋。
他拼命掙扎,但那些沙礫像活物一樣,越纏越緊,越纏越深。
為首那人臉色慘白,法杖上的藍光瘋狂跳動,卻不知道該往哪裡攻擊。
杜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抬起右手,五指虛握。
沙流從他腳下湧出,瞬間將他整個人裹住,像一隻巨大的手掌將他握在掌心。
法杖上的藍光熄滅了,杖頭的晶石碎成粉末,從他指縫間滑落。
四道金色的光芒幾乎同時亮起。 那是考場的保護機制,他們都被淘汰了。
杜克收回手,沙流散去,落回地面,那四個人已經不見了。
他現在面對這些實力遠弱於自身的人擁有巨大優勢,沙之守護的存在讓他先天就立於不敗之地。
而那些金屬黃沙對於這些巫師來說也是極為難纏的東西,一旦被束縛住那就很難脫身。
因為他們使用的法術力量並不夠強大,而能量強度不夠的法術即使釋放出來也只會被金屬黃沙吸收,變相加強金屬黃沙的強度。
杜克從頭到尾甚至都沒有動過一步,站在原地就把這四個人全部輕鬆解決了。
他的這一套能力用來虐菜堪稱是無敵的,毫不費力。
杜克解決了這幾人後,轉身向戰場深處走去。
走出幾步,他停下腳步。
第三層的範圍並不大,以他的精神力感知,方圓數公里之內至少有十幾道氣息在移動。
有的人在快速追逐,有的人在激烈交戰,有的人在潛伏等待。
飛一段距離就能碰見人,打一場就要消耗一分力氣,而最終只能有一個人活著出來。 現在消耗太多,就是在給別人鋪路。
杜克想了想,身形驟然崩解,化作暗金色的沙流,無聲無息地沉入地下。
地下比地面安靜得多。
沒有風,沒有喊殺聲,只有岩層深處偶爾傳來的微弱震顫,那是上面有人在戰鬥。
沙流在地下緩慢穿行,避開那些能量波動劇烈的區域,向戰場深處推進。
他不急著出手,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些實力一般的人會抱團,會先聯手幹掉最具威脅的人,這是最明智的選擇。
能走到這裡的沒有傻子,誰都明白,先把最強的踢出局,剩下的人再各憑本事。
杜克不想成為那個被圍攻的目標。
沙流在地下沉寂了許久。
他一邊感知著地面的動靜,一邊向戰場的中心區域靠近。
那裡有最強烈的能量波動,有他比較熟悉的氣息。 杜克在一處碎石堆下方停下,沙流緩緩上浮,從石縫中探出一線,觀察著地面的戰況。
遠處,一片開闊的荒地上,正在爆發一場混戰。
杜克的目光穿過灰白色的霧氣,看清了場中的人影——薇拉、萊昂、艾德里安,還有幾個西海岸的巫師,正在與奧德里奇以及四五個血色薔薇的學員激烈交鋒。
萊昂站在最前面。
他的聖銀戰體比之前更加凝練,那尊銀白色的巨人雖然沒有完全展開,但半身的鎧甲已經覆蓋了他的軀幹和雙臂,銀白色的光芒在他身上流轉,像一件活著的藝術品。
他的每一次揮拳都帶著破風聲,拳頭上凝聚的聖銀鬥氣像一顆顆流星,砸在那些血色薔薇巫師的護盾上,炸開一片片銀白色的光斑。
三個血色薔薇的學員圍著他打,火焰、冰錐、風刃輪番轟擊,卻連他的護甲都破不開。
萊昂的拳頭砸在一個巫師的盾牌上,盾牌碎裂,那人口吐鮮血倒飛出去,金色的光芒立刻將他吞沒。
「黃金大陸的人就這點實力嗎?」萊昂的聲音低沉,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剩下兩個血色薔薇的學員臉色發白,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幾步。
另一邊,薇拉和艾德里安聯手壓制著奧德里奇。
薇拉的荊棘從她身後的空間中瘋狂湧出,紫色的藤蔓像無數條毒蛇,從各個角度刺向奧德里奇。 那些荊棘的尖端泛著幽藍色的光芒,顯然附著了某種毒素或侵蝕能量。
奧德里奇的身形在荊棘叢中快速移動,雙翼展開,每一次閃避都險之又險。
他的鱗甲上已經有了幾道淺淺的劃痕,雖然不深,但足以證明薇拉的攻擊對他構成了威脅。
艾德里安站在薇拉身側稍遠的位置,他的戰鬥方式和薇拉截然不同。
水火雙系的法術在他手中交替釋放,火球與水刃在空中交織,形成一道道冰火兩重天的攻擊波。
奧德里奇剛躲開一叢荊棘,迎面就是一片火海;剛扇滅身上的火焰,腳下一道水柱又將他沖得踉蹌。
最讓杜克在意的,是艾德里安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隻元素精靈。
它只有成人拳頭大小,通體由兩種顏色構成,一半是赤紅,一半是海藍。
元素精靈的身體呈人形,背後有一對半透明的翅膀,翅膀上流淌著水火交融的光芒。
它懸浮在艾德里安肩側,雙手不斷揮動,每一次揮動都會釋放出一道紅藍交織的能量波,精準地轟向奧德里奇。
那能量波的威力遠超普通二級法術,轟在奧德里奇的鱗甲上,竟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焦痕。 水火雙屬性元素精靈。
杜克在圖書館的書籍里看到過這種東西的記載,元素精靈本身就是極其稀有的存在,雙屬性的更是非常罕見。
它們不是被馴服的魔獸,而是從元素能量中自然誕生的靈性生命,對元素親和的感知力遠超任何巫師。
一隻二級的水火雙屬性元素精靈,在戰鬥中的價值不亞於一個二級巔峰的巫師。
對於元素巫師來說,這東西更是極為好用的輔助性幫手,能夠增幅自身對於元素的感知、掌控能力,施展的元素法術也能大幅度提升效果。
艾德里安側頭看了那隻精靈一眼,嘴唇微動,像是在下達什麼指令。
精靈點了點頭,雙翼一振,從它肩側飛出,繞到奧德里奇身後,釋放出一道巨大的冰火漩渦,將他困在中央。
奧德里奇雙翼猛振,想要衝出漩渦,但冰與火的交織形成了一個封閉的牢籠,每一次衝擊都被彈回。
薇拉的荊棘趁機從地面湧出,纏住了奧德里奇的腳踝。
他的身形一滯,被冰火漩渦的餘波掃中,肩頭的鱗甲炸裂,鮮血飛濺。
奧德里奇悶哼一聲,雙翼合攏,將自己整個人包裹在其中,硬抗了接下來的幾波攻擊。
杜克趴在地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萊昂越戰越勇,他的聖銀戰體在戰鬥中不斷凝實,從半身鎧甲逐漸向全身延伸。
那些血色薔薇的學員在他面前像紙糊的一樣,一拳一個,一拳一個,金色的光芒不斷在戰場上閃爍。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四五個血色薔薇的學員全部被淘汰,只剩下奧德里奇一個人還在苦苦支撐。
薇拉和艾德里安的火力壓制從未間斷,讓奧德里奇根本無暇分心去幫助血色薔薇的那幾名巫師。
萊昂他甩了甩手上的血,抬頭看向場中最後那個還在堅持的身影。
奧德里奇背後的的金色雙翼已經殘破,左翼的骨刺斷了兩根,右翼的翼膜上破了一個大洞,鮮血順著破損的鱗甲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水窪。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但那雙淡金色的豎瞳依然銳利,依然在盯著面前的每一個敵人。
奧德里奇低頭看著纏在腿上的荊棘,又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漩渦,最後將目光落在萊昂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容不是苦澀,不是認輸,而是一種更危險的東西。
像是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露出破綻,像是火山終於等到了噴發的時刻。
「鬧劇該結束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一瞬間,杜克感知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怖氣息。
不是從奧德里奇身上散發出來的,而是從他的血脈深處,從那些流淌在他體內的黃金龍之血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奧德里奇的身周開始浮現出一朵朵金色的花。
那些花從虛空中生長出來,一朵接一朵,在他身側緩緩綻放。
每一朵都有巴掌大小,花瓣是純粹的金色,邊緣泛著淡淡的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