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站起身,再次撫胸行禮,然後轉身走出巷口。
銀白色的鎧甲在月光下閃著冷光,腳步聲漸漸遠去,被夜風吞沒。
杜克收回目光,從石階上站起身,整了整法袍,向巷口走去。
光明教派的總部在蒼穹城的正中央,毗鄰神殿廣場。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石砌建築,規模宏大,正門上方鐫刻著光明教派的徽記,那是一輪升起的太陽,光芒四射。
門前站著兩名身著重甲的騎士,面甲下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他們看見杜克,詢問過後就去通報,沒過一會就出來告知杜克可以進去了。
杜克友善地點點頭,隨後進入光明教派。
光明教派的大廳里很安靜,只有幾盞油燈在牆壁上跳躍著微弱的光芒。
穹頂很高,上面繪著光明之神降臨人世的壁畫,色彩鮮艷,栩栩如生。
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歷代聖女的畫像,畫像下方是他們的名字和生平。
杜克穿過大廳,沿著旋轉樓梯上到三樓,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 他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清澈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杜克推開門,走進房間。
房間不大,布置簡樸。
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一張床。
書桌上攤著幾本厚厚的典籍,旁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跳動著橘黃色的火焰。
窗前站著一個女子,金色的長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肩上,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領口有心形的鏤空,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
黛莉轉過身來,湛藍的眼眸看著杜克,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極為驚喜,綻開一個溫暖的笑容。
「杜克大人!居然是你!你回來了。」黛莉高興得如同一個小女孩一般,儘管現在的她看起來比以往成熟了一些。
杜克點頭:「回來了,最近怎麼樣?」
黛莉走到書桌前,給杜克拉開椅子後,示意杜克坐下。 她自己隨後也在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杜克臉上,像是在仔細端詳他有沒有變化。
幾息後,她收回目光,輕聲說:「這幾年,光明教派的情況不太好。」
「四神教派的勢力範圍一直在擴張。」黛莉的聲音平靜,但杜克能聽出其中的憂慮,「他們在艾比蘭小鎮周邊新建了三座神廟,又向南邊拓展了一條傳教路線。我們這邊雖然也有動作,但速度慢了很多。主教們太保守了,他們不願意在那些不確定的事情上投入太多資源。」
杜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呢?你怎麼看?」
黛莉沉默了一瞬。
「我認為應該爭。不爭,就是退。退一步,就會退兩步。等我們退到無路可退的時候,再想爭就來不及了。」她頓了頓,「但主教們不同意。他們覺得,光明教派能守住現在的領地就不錯了,不應該主動去招惹四神教派。」
杜克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他知道,黛莉說的主教們,指的是那些掌控教派實權的老人。
他們年邁,保守,求穩,不願意冒險。
這不是他們的問題,而是所有大型組織的通病。
掌權者老了,就會失去進取心,只想守住自己已有的東西,不想再去開拓新的疆土。 「最近有什麼事情嗎?」杜克問。
黛莉想了想。「石錘城那邊,最近有些動靜。」
「石錘城?」
「一座新修建的城市,在蒼穹城的東南方向,大概三百公里的位置。」黛莉解釋道,「幾年前那裡還是一片荒地,後來發現了礦產和森林資源,陸續有人遷過去。天賜之人也喜歡去那邊,因為周圍有大量的野獸和怪物,適合……練級?按他們的說法是這樣的,現在石錘城已經發展成一座中等規模的城市了,人口不少,資源豐富。」
杜克是知道玩家不能靠打怪升級的,他們所說的練級大概率只是一個調侃的說法,更多的應該還是為了獲取資源。
杜克的眉頭微微揚起:「四神教派插手了?」
黛莉點頭:「他們已經在石錘城建了一座神廟,還在城外設了幾個傳教點。按照慣例,這種新城市,四神教派會把蛋糕分了。但光明教派按理說也有資格參與,畢竟石錘城的位置不在任何教派的傳統勢力範圍內。」她頓了頓,「但參與的話,就要面對爭奪。」
「什麼爭奪?」
黛莉從書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杜克。
「這是光明教派和四神教派之間自古以來的傳統。為了避免大規模的糾紛和衝突,遇到有爭議的地盤、資源或者物品,雙方各出一人,通過對決來決定歸屬。」她頓了頓,「但一直以來,光明教派都是退讓的那一方。主教們覺得,不值得為了那些東西去冒險。」
杜克翻開冊子,快速掃了一遍。
規則很簡單,雙方各派一人,在指定的時間、地點進行對決。 勝者獲得爭議物品的所有權,敗者不得再有異議。
對決可以是生死之戰,也可以是點到為止,由雙方事先約定。
他合上冊子,看向黛莉。
「這次石錘城的歸屬,也要通過這種方式決定?」
黛莉點頭道:「四神教派那邊已經放出話了,石錘城的傳教權,他們要定了。如果光明教派想參與,就在下個月的祭典日,派人去石錘城和他們的人打一場。」她頓了頓,「主教們的意思是放棄。他們說,石錘城太遠了,不值得。」
「亨利騎士說,不戰而退,是騎士的恥辱,他願意代表光明教派出戰。」
杜克正要說話,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老者走了進來。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穿著一件白色的主教袍,袍角繡著金色的太陽紋。
主教的步伐不快,但很穩,像是每一步都經過深思熟慮。
他的眼睛是淺灰色的,目光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安布羅斯主教。」黛莉站起身,微微欠身。 安布羅斯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多禮。
他的目光落在杜克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
「光明之子,許久未見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從容。
杜克站起身,微微欠身:「安布羅斯主教。」
安布羅斯走到書桌旁,在黛莉讓出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著杜克,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我剛聽見黛莉在跟你說石錘城的事。」
杜克點頭。
「我的意見是放棄。」安布羅斯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石錘城太遠了,不值得為了它去冒險。四神教派那邊,派出的肯定是他們的頂尖強者。我們這邊,除了亨利騎士,沒有人能出戰。亨利騎士雖然勇猛,但他畢竟只是二級騎士,對上四神教派的頂尖強者,勝算不大。」
「更重要的是,我們人手不足,經受不起損失。」
亨利騎士已經是光明教派這些年裡年輕一代里很優秀的人物了,安布羅斯他們可捨不得讓亨利騎士出戰。
到時候若是亨利騎士有了什麼差池,對於光明教派來說又是一大損失。
這時候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腳步聲更加沉重,像是穿著鐵靴的人踩在石板上。
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穿著厚重的銀白色鎧甲,面甲掀起,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正是亨利騎士。
亨利騎士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燃燒著戰意,像兩團永不熄滅的火焰。
他的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劍鞘上鐫刻著光明教派的徽記,劍柄上纏著黑色的皮繩,已經被汗水浸透,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在門口站定,目光掃過房間裡的三個人,首先看向了杜克。
亨利騎士微微躬身,右手放在胸口:「光明之子大人,幾年沒見你的氣息更可怕了。」
隨後他又看向安布羅斯:「主教大人,我還是不希望放棄石錘城。」
亨利向前邁了一步,鎧甲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
「石錘城有數萬人口,有礦產,有森林,有資源。如果我們放棄,四神教派就會在那裡紮下根來。到時候,他們以石錘城為跳板,向北可以威脅蒼穹城,向東可以切斷我們的發展方向。」他的聲音越來越大,「這不是一座城的問題,這是整個光明教派未來生存空間的問題!」
安布羅斯看著他,目光依然平靜。
「亨利,你知道四神教派那邊會派誰出戰嗎?」 亨利愣了一下:「不管派誰,我都不會輸。」
「不會輸?」安布羅斯的語氣依然平淡,但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多了一絲無奈。「四神教派那邊,可是有大魔導師。雖然他們輕易不會出手,但石錘城這麼大的利益,他們未必不會破例。」
亨利的臉色變了變,但他還是咬著牙說:「就算是大魔導師,我也不會退縮。」
安布羅斯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房間裡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杜克站起身。
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杜克看著安布羅斯。
「石錘城,不能放棄。」他的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安布羅斯主教,你的擔憂我理解。四神教派確實強,大魔導師也確實可怕。但如果我們每次都退,總有一天會退到無路可退。到時候,就算你想爭,也沒有爭的資格了。」
「石錘城的爭奪,我來處理。光明教派不需要派人出戰,也不需要承擔任何風險。我只需要你們提供一個名義,告訴四神教派,我是光明教派的光明之子。」
安布羅斯沉默了,他沒有看杜克,而是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際線,像是在思考什麼。
亨利站在門口,攥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泛白,嘴唇翕動了幾次,卻沒有說出話來。 「不行。」安布羅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很堅定。
安布羅斯轉過身,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看著杜克,目光中多了一種杜克從未見過的東西。
「你是光明之子。」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沉甸甸地落在地上,「教派的未來,不在石錘城,在你身上,我們不能把你暴露在四神教派和暗影議會的視線里。」
亨利向前邁了一步,鎧甲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
「杜克閣下,安布羅斯主教說得對。」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急切,「您不知道四神教派那邊對光明之子這個名號有多在意。如果您在石錘城展現身份,他們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對付您。暗影議會那邊更是如此,他們巴不得在您還沒成長起來之前就把您扼殺掉。」
「現在的我,並不懼怕他們了。」杜克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講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安布羅斯和亨利同時一愣。
杜克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站在黛莉身邊,望著遠處泛白的天際線。
「四神教派有大魔導師,垂垂老矣,行將就木。」他看著窗外的遠處,「暗影議會也有,同樣的老態龍鍾,同樣的不敢輕易出手。他們怕死,怕在生命的最後關頭被人摘了腦袋。所以他們不會親自出手,只會派下面的人來試探。法師、魔導師,來多少,我殺多少。」
「哪怕是大魔導師來了,我也有信心應對。」
安布羅斯的眉頭緊緊皺起,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滿是凝重。 「杜克,你不了解那些老傢伙。他們雖然年邁,但哪怕只能發揮出三成實力,也不是二級魔導師能對抗的。」
杜克看著他,沒有立刻反駁。
他走回書桌旁,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房間裡的三個人。
「安布羅斯主教,我問你一個問題。」
安布羅斯微微一愣。「你說。」
「光明教派現在有多少信徒?」杜克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數字。
安布羅斯沉默了一瞬。
「登記在冊的,大約十五萬。」
「十五萬。」杜克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十年前呢?」
安布羅斯沒有說話。
杜克替他說了:「十年前,是十二萬。二十年前,也不過七八萬。光明教派的信徒數量,已經幾十年沒有太大增長了。你們守著的,不是領地,是墳墓。沒有新鮮血液,就是慢性死亡。」
這個數據看起來真增長,但是對比時間那就十分緩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