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穿行了一段路後,磐石停下了腳步。
在它的感知中,前方出現了一個能量密度異常的區域。
不是普通的土元素匯聚點,而是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斜躺著一根斷裂的巨大樹幹,樹幹是中空的,內部腔體已經被掏空了,殘留著極微弱的精神力痕跡和某種黏液的乾涸殘留物。
樹幹的斷裂面不是風化的結果,也不像是被外力撞斷的,斷口處有被侵蝕的痕跡,木質纖維被腐蝕成了海綿狀的孔隙,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樹幹內部開始溶解了這棵樹,然後從斷裂處爬了出去。
杜克透過靈魂連結看到這一幕,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位置。
如果夢魘之塵會附著在草木表面,那麼這片區域的植物種類和能量環境需要單獨標註,方便回頭對比。
繼續深入森林後,地形開始有了緩慢的起伏。
地面不再平坦,而是出現了微微隆起的緩坡和淺溝。
磐石的感知範圍在這個距離上開始捕捉到更多的細節,在黑灰色枯葉層下方,偶爾能探測到一些正在緩慢移動的小型能量信號。
那些信號的強度很弱,大約連一級左右的水平都沒有,移動速度也很慢,在土壤中鑽來鑽去,似乎是在啃食腐殖質。
應該是某種本土低等生物,對磐石這種二級土元素生命構不成任何威脅。 磐石沒有理會它們,繼續沿著杜克指定的方向前進。
森林逐漸變稀疏了,那些扭曲的黑色樹幹之間的間距越來越大,地面上的枯葉層也開始變薄,露出下面黑色的礦質土壤。
在磐石的感知中,前方出現了一條明顯的能量分界線。
那是森林的邊界,再往前是一片開闊的丘陵地帶,地面上的岩石比例大幅上升,土元素能量的流動變得更加活躍,幾條暗河在較淺的地層中交匯,形成了一片面積不小的能量富集區。
而在這片丘陵地帶與森林交界的邊緣,磐石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種新的植物信號。
那些植物的能量結構很低矮,貼著地面生長,高度不超過半米,但它們的枝幹表面有一層極細微的、在能量感知中呈現出閃爍效果的物質。
那是一種以極低頻率在能量維度上緩慢波動的粉末狀覆蓋物,像是某種規則之力在惰性狀態下的殘留物。
這與他在六環高塔文獻中讀到的夢魘之塵描述完全吻合。
只是現在月相還沒到峰值,附著量太少,稀薄到幾乎不可見,距離飽滿的採集狀態還差得遠。
杜克在腦海里逐一定位那些附著點,沿著森林與丘陵交界的邊緣,低矮植物呈帶狀分布,寬度大約幾十米,長度目測至少在幾百米以上。
分布最密集的區域位於森林邊界向丘陵方向凸出的幾處緩坡上,那裡的土元素能量相對貧瘠,灰白色的天光也更充足一些。
而幾條土元素暗河交匯形成的那片能量富集區里反而一株附著植物都沒有,印證了文獻里那條注釋。 夢魘之塵不凝結在能量濃度過高的環境中,它偏愛能量貧瘠、規則稀薄的邊緣地帶,就像露水不會凝結在熱石頭上。
杜克將這些規律一一記在心裡,在腦海中那張地圖上給每個附著點標註了精確的相對位置和當前附著密度評估。
他開始沿著森林邊緣向兩側擴展搜索範圍。
在更偏北的區域,低矮植物的分布密度逐漸下降,夢魘之塵的附著量也隨之減少,到了森林邊緣的東北角時已經幾乎找不到任何閃爍信號。
相反,向南延伸的地帶情況更好。
南側的丘陵坡度更緩,地面岩石以碎裂的頁岩為主,土元素能量流動平穩但不富集,低矮植物在這裡長得更密,夢魘之塵的附著密度也明顯更高。
有幾個點位甚至已經隱約能看出飽滿狀態的雛形,只等月相窗口一開就能直接採集。
杜克將這些點位記住,讓磐石繼續向南探了一段,確認南側邊界外是一片更深、更密集的扭曲森林,沒有丘陵延伸的跡象,才將南側盡頭也標在地圖上。
現在整片偵查區域的地形已經大致清晰了。
莊園坐落在環形扭曲森林的中央地帶,森林向北延伸後逐漸稀疏,最終過渡為開闊的岩石丘陵,丘陵繼續向北延伸,地勢逐漸抬升,最終連接到遠處那道灰藍色山脈的山腳。
夢魘之塵的附著點集中分布在森林與丘陵交界處的低矮植被帶上,其中南側緩坡區域的密度最高。
從莊園出發沿磐石走過的路線穿過森林,在丘陵交界處沿著植被帶向南走,就能找到最優的採集點位。 全程暴露在安全屋外的時間可以壓縮到最短。
磐石在森林邊緣調轉方向,暗金色的巨大身軀重新沒入扭曲的黑色樹幹之間。
在返回途中又順道覆核了幾處之前路過的區域,那根中空的斷裂樹幹沒有任何變化,枯葉層下面的小型能量信號還在原地慢悠悠地鑽來鑽去,樹林裡的灰白色絮狀物依舊無風自動。
杜克在地下室里睜開眼。他從空間戒指里取出紙筆,借著牆壁上一顆嵌在鏽蝕燈座里的夜光石的微弱光線,開始將腦海中那張用精神力標註了半天的地圖一筆一畫地落到紙面上。
森林的邊界形狀,丘陵的起伏走勢,土元素暗河的流向和交匯點,那根可疑斷裂樹幹的位置,每一處夢魘之塵附著點的精確坐標和當前密度評估。
地圖的右下角,他用小字標註了月相公式的推算結果,那是下一次月相窗口峰值的時間,大約對應巫師位面的三天後。
採集路徑也已經清楚了,從莊園出發沿磐石的路線穿過森林,在丘陵交界處向南沿植被帶走,採集完原路返回。
磐石也重新回到了安全屋區域,在灌木籬笆邊站定,身上的暗金色紋路在灰白色天光下微微流動。
它一路上看起來都很順利,沒有遇到什麼意外情況,這片區域似乎也並不存在什麼強大的魔物。
杜克當然也沒有放鬆警惕,仔細整理著剛剛通過磐石的視角收集到的信息,心知絕對不能大意。
只是從目前的信息來看,這片區域大概率的確沒有什麼強大生命。
因為這裡的能量濃度有些過於低了,至少對於夢魘位面這樣的頂級位面來說算是很低的,看起來這裡就是一個極為偏僻的地域。 杜克之前來到夢魘位面的時候,那時候感受到的能量濃度遠超這裡。
這倒是一件好事,因為能量濃度越低的地方,存在強大個體的概率也越低。
杜克也注意到,這一次傳送過來的位置和之前在學院島進入夢魘位面的位置是不一樣的。
這大概率是由於夢魘位面的特殊性,坐標耳環裡面記錄的坐標仿佛是流動的、變動的,每一次進入都可能在不同的地方。
若不是有著位面投影區域可以作為臨時安全屋,杜克也是萬萬不敢隨意用坐標耳環傳送到這裡的。
兩天的時間在夢魘位面幾乎是無法用肉眼感知流逝的。
天空沒有日出日落,灰白色的天穹始終保持著同一種均勻而壓抑的亮度,只有那輪占據了三分之一天幕的巨大月亮在無聲地運轉,月面上密密麻麻的灰白脈絡緩慢地漂移、交織、擴散,像一個看不見的鐘表在記錄著時間的流動。
杜克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地下室里,偶爾到莊園院子裡站一會兒,抬頭觀察月亮的變化。
月面上的脈絡在這兩天裡持續向邊緣擴散,第一天的擴散速度相對平緩,到了第二天,幾條主要脈絡的漂移速度明顯加快,如同河流在汛期來臨時流速驟然提升。
等到第二天快要結束時,那些脈絡已經覆蓋了月面接近三分之二的區域,邊緣部分開始出現細微的收縮跡象。
收縮開始的幾個小時內,就是夢魘之塵出現的窗口。
與他之前推算的時間基本吻合,誤差不超過半個小時。 這兩天裡他又派磐石出去了兩趟。
第一次是覆核南側緩坡那幾個附著密度最高的點位,確認周圍地形沒有變化,也沒有新的能量信號出現。
第二次是在安全屋邊界附近巡邏,測試安全屋屏障的衰減速度。
結果是讓人安心也讓人不安的,安心的是衰減速度比他預估的要慢,至少在接下來一天內不會有破裂的風險。
不安的是衰減速度並不均勻,在某些方向衰減得比其他方向更快,尤其是朝向丘陵那一側,似乎夢魘位面的環境對來自那個方向的投影排斥更強。
杜克把這個現象記在了地圖上,決定採集時儘量少往丘陵深處走,只沿著森林邊緣的植被帶活動。
現在,第三天到了。
地下室里,杜克從空間戒指中一件一件地取出採集所需的器具,整齊地排列在面前鋪開的一塊絨布上。
採集夢魘之塵是精密操作,需要精度和耐心。
任何一絲精神力泄漏、任何一次手抖、任何一點對採集對象的能量場擾動,都足以毀掉整批材料。
這些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儀器,專門用於採集夢魘之塵。
杜克都是通過圖書館裡的資料了解到的,他從這一點也看得出早就有巫師進入過夢魘位面採集夢魘之塵,而且次數應該不少。 不然也不會專門研究出這些冷門器具了,現在夢魘位面里也大概率不會只有他這一個巫師。
杜克確認無誤之後沿著石階向上走去,推開工具間的暗門,穿過腐朽的大廳,推開那扇歪斜的正門,站到了莊園的院子裡。
磐石依舊守在灌木籬笆旁,看到杜克出來,它眼眶中的靈魂之火輕輕跳動了一下,靈魂連結中傳來一股沉穩的、帶著詢問意味的情緒波動。
「你守在這裡。」杜克對它說,「有東西靠近莊園就攔住,攔不住就拖時間。如果我回來的時候狀態不對,不管是受傷、昏迷還是別的什麼,把我拖進地下室,關上門,然後激活我事先設置好的巫陣。」
磐石的靈魂之火穩定下來,傳遞過來一個簡潔到近乎本能的情緒信號,表示遵從命令。
杜克朝它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過身,深吸一口夢魘位面乾澀冰冷的空氣,邁步跨出了安全屋那道看不見的邊界。
下一秒,整個世界都變了。
一踏出安全屋,夢魘位面的真實環境便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四面八方攥住了他。
他踩在枯葉上的腳步聲突然變得異常清晰,每一聲脆響都像鋼針一樣刺入耳朵。
安全屋那道屏障不再是隔音的牆,而是撤掉了所有保護,將他赤裸裸地暴露在這片死寂而壓抑的天地之間。
空氣比安全屋內更干、更澀、更冷,每一次呼吸都能嘗到一種類似舊金屬和乾涸血液混合的腥甜味。
最強烈的變化是精神層面的,那種他在學徒時代就已經體驗過的、如同深海水壓般的壓迫感再次降臨,直接壓在他的精神海上,讓他的精神力感知範圍縮水了將近一半。 但杜克已經不是學徒時代的杜克了,他的精神海是六系複合精神力晶體,強度遠超同級,僅僅是環境的壓迫感不足以影響他的行動。
他在原地站了幾息,讓身體和精神力適應了這種壓力,然後沿著磐石踩出的那條路線,快步朝森林深處走去。
十五分鐘後,他穿過了扭曲森林,抵達了森林與丘陵交界的那片低矮植被帶。
月面上的脈絡已經擴散到了月面三分之二以上的區域,邊緣的收縮跡象越來越明顯,幾條主要脈絡的末端已經開始緩慢地向月面中央回卷。
採集窗口已經打開了。
杜克單膝跪在一叢低矮植物旁邊,從懷裡取出採集器,左手將緩衝劑倒入採集器管口。
透明的溶劑在管口形成一層極薄的液膜,在灰白色天光下幾乎看不見,只有精神力才能感知到那層液膜的張力正在以極高的頻率微微顫動。
他將採集器的管口懸停在植物枝幹表面附著的那一層灰白色粉末上方,動作慢得像是在用鑷子夾起一根蛛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