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金森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那張皺紋深刻的老臉上綻開了一個毫不掩飾的笑容。
像是一個老匠人剛剛完成了一件值得吹噓一輩子作品，迫不及待地想給人看。
「來得正好。」威爾金森放下滴管，甚至忘了把滴管擱回支架上，就直接把它橫放在了燒杯口上，朝杜克招了招手，動作裡帶著一種老頑童似的急切，「剛收的最後一道工序，陳化靜置的時間掐得剛剛好，成色比我預期的還要漂亮，你過來自己看。」
他轉身走向工作檯右側，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鋪著黑色天鵝絨的小型展示台，台上依次擺放著三排細長的水晶藥劑瓶，每排數量不等，瓶身在魔法燈的暖黃色光線下折射出截然不同的三種光澤。
整個展示台被一道透明的隔離力場籠罩著，力場表面流轉著極細微的符文紋路，那是威爾金森為了防止成品魔藥在展示過程中受到外界精神力污染而臨時加設的保護層，這也是一個魔藥大師對得意之作的最高禮遇。
杜克走到展示台前，目光從左到右依次掃過三排藥劑。
第一排是兩支，藥劑呈深邃的暗藍色，並非靜止不動的液體，而是像兩小團被封印在水晶瓶中的微型星雲。
無數極細微的銀白色光點在暗藍色的液體中緩緩旋轉，彼此之間由細若遊絲的銀色光鏈相連，形成一個不斷自我循環的螺旋結構。
每一輪旋轉的周期大約是三息，旋轉到某一個特定的角度時，整個瓶中的光點會同時閃爍一下，像是群星在呼吸。
這就是星海庇護之露，保護精神海的魔藥。
威爾金森在旁邊標註了一張小卡片，上面用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體寫著「星海庇護之露，三支，其中一支在煉製後期星輝沙活性輕微波動導致藥力結構不穩定，已於陳化階段前剔除」。
第二排是三支，藥劑呈現一種極為奇異的半透明漸變色澤。 瓶底三分之一是深沉的靛藍色，中間三分之一是無色透明，瓶口三分之一是極淺的金橙色，三段顏色之間的過渡並非平滑漸變，而是像極光一樣呈現出絲縷交錯的紋路。
最奇特的是，這三段顏色會隨著觀察角度的變化而緩慢流動。
從正面看是靛藍在上升，從側面看是金橙在下降，每一次流動都伴隨著一圈極細微的光暈在顏色交界處擴散開來。
規則視界之瞳，提高規則感悟能力的魔藥。
透過水晶瓶壁能看到藥劑內部懸浮著無數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微粒，每一粒都在以獨立的頻率閃爍著，像是被封在液體中的一片微型星空。
三支全部煉製成功，品質均勻，沒有一支需要剔除。
第三排也是三支魔藥，藥劑無色透明，乍一看像是三瓶純淨水。
但稍微晃動瓶身就會發現，液體內部懸浮著一團極淡的銀白色霧狀結構，那團霧氣在液體中緩慢地翻滾、伸展、收縮，每一次形態變化都會在液面上方產生一圈肉眼可見的微型空間漣漪。
那是虛空花粉與幽魂精華在永恆之冰的規則雛形催化下形成的規則隔絕層在微觀尺度上的具現化。
寂靜永恆之印，抵禦外部囈語干擾的魔藥，三支也全部成功。
杜克精神力一掃，仔細觀察著。
眼前的成品沒有表現出任何替代品常見的不穩定跡象，三支藥劑的透明度、霧狀結構的形態和空間漣漪的頻率都高度一致，與六環高塔文獻中記載的完全原品寂靜永恆之印的描述完全吻合。 「星海庇護之露兩支，規則視界之瞳三支，寂靜永恆之印三支。」威爾金森走到展示台另一側，雙手撐在桌沿上，用一種既驕傲又克制的語氣報出了最終數字，「九支原計劃產出，剔除一支品質不達標的，最終交付你八支。每一支我都親自測了純度，最低的一支純度也在標準之上，你可以自己再次進行純度檢測。」
杜克站在展示台前，將每一排藥劑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鄭重地向威爾金森道了聲謝。
這三支魔藥是晉升三級最關鍵的輔助保障，每一種都能在晉升過程中為他擋住一類致命風險。
而威爾金森不僅完成了煉製，還超額完成了。
多一支魔藥，也就意味著晉升過程中多了一份保障。
「先別急著謝。」威爾金森擺了擺手，收起臉上的笑意，重新換上了那副老派學者的嚴肅面孔，「東西是好東西，但我有幾句話必須交代清楚。」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第一排的星海庇護之露：「這三種魔藥都是三級品質，藥力極其霸道。尤其是星海庇護之露，服用時會直接作用於精神海，藥力釋放的瞬間會產生一次短暫但劇烈的精神力震盪。
這種震盪是它用來加固精神海結構的方式，你的精神海會像一個被用力敲了一下的鐘，震動得越厲害，加固效果越好。
但如果你本身的精神力不夠穩固，這一下震盪可能會把精神海震出裂縫。
所以服用之前，你的精神力狀態必須調整到最佳，不能有任何疲憊、損耗或者隱患。
另外，三種魔藥不能同時服用，藥力衝突倒不至於，但三種藥力同時釋放會對精神力造成疊加衝擊。
服用順序必須是，星海庇護之露，規則視界之瞳，寂靜永恆之印。 每種之間間隔一小段時間，等前一種藥效完全釋放並被精神海吸收後，再服用下一種。
寂靜永恆之印必須最後服，因為它的藥效持續時間相對短一些，而且它的規則隔絕層會在精神海表面形成封閉效果，先服了它，其他藥力就進不去了。
最後一條你要記住，這三種藥都含有高濃度的規則碎片，服用時必須嚴格按照配方上的標準流程，以精神力進行引導，任何一絲偏差都有可能導致藥力失控。」
杜克把威爾金森的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這些他在六環高塔圖書館查閱資料時已經看過相關記載，但沒有威爾金森說的這麼仔細。
威爾金森對這些魔藥顯然是極為熟悉，有著很豐富的經驗。
他給杜克的建議，能夠讓杜克最大程度地發揮出這些魔藥的效果。
威爾金森站在一旁看著他把所有藥劑收好，直到最後一支寂靜永恆之印也消失在空間戒指里，才從工作檯上拿起那份一個月前填寫的煉製工單副本，又在上面寫了幾行字，蓋了個章，遞給杜克。
「煉製完成確認單，簽個字，委託就算正式完成了。」
杜克接過筆，在委託人簽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後這筆委託就算結束了，杜克也沒有再繼續打擾這位魔藥學大師，恭敬地行禮後便離開了。
魔藥到手，接下來便是真正準備開始晉升了。
他花了幾天時間調整狀態，大部分時間都在冥想休整，不讓任何雜務打擾精神力的平穩運轉。 六環高塔是有專門用於輔助巫師晉升的場地，只需要申請就可以使用。
三天後，杜克通過六環徽章提交了晉升場地使用申請。
申請表格在精神力網絡中是一面簡潔的光幕，幾行必填項：姓名、當前等級、晉升目標等級、預計所需時間、是否需要特殊環境支持。
杜克一行一行填完，在備註欄里寫上了自己對環境的需求，高濃度游離能量粒子、絕對安靜、精神力隔絕、規則感知增強。
這些需求對於三級巫師的晉升來說都是標配，六環高塔的晉升專用設施自然會滿足。
提交之後不到片刻，徽章便彈出了批准通知，附帶著一個傳送坐標和一段簡短的指引說明。
杜克按照指引說明上的時間，準時來到了六環高塔本部的指定樓層。
接待他的是一位穿著深灰色制式長袍的引導員，看上去四十歲左右，胸口別著六環高塔秩序與執法部的銀徽，面容平淡，語氣利落。
他沒有自我介紹，只是在核對了杜克的六環徽章和身份信息之後，簡潔地說了句「請跟我來」，便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去。
杜克跟在引導員身後，穿過迷宮般的走廊和幾道需要臨時權限驗證才能通行的符文門禁，最終來到了一部電梯前。
眼前這部電梯與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部都截然不同，它的門框不是金屬也不是石材，而是一整塊半透明的銀藍色晶體，與六環高塔本體那種時而呈晶體狀、時而呈液態光霧的材質如出一轍。
晶體表面沒有按鈕，沒有樓層顯示器，沒有任何可以操作的界面，只有一道極細的垂直光縫從頂部延伸到底部，像是塔身本身睜開的一隻閉著的眼睛。 引導員將手掌按在光縫上，晶體門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
電梯內部是一個直徑約三米的圓形空間，四壁同樣是半透明的銀藍色晶體，腳下是一整塊光滑的黑色石磚，頭頂沒有燈，但整個空間籠罩在一層柔和的、不知道從何處發出的銀白色光暈中。
引導員沒有跟進來，他只是站在門口，伸手在門框內側的一塊晶體上輕輕一按，然後用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電梯會自行下降到目標樓層，到達後門會自動打開，您在裡面等候即可。」
杜克點了點頭，踏入電梯。晶體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將引導員那張平淡的面孔隔絕在外。
電梯內部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沒有按鈕，沒有樓層顯示，沒有任何可供他操作的設備。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等待。
然後電梯開始下降。
起初的幾秒，下降的速度很緩慢，幾乎感覺不到失重感，只有晶體壁外的景象在發生變化。
銀藍色的塔身內部結構一層接一層地從眼前掠過，每一層都只有零點幾秒的驚鴻一瞥。
他看到了圖書館某層的高大書架，看到了傳送大廳里人來人往的身影被壓縮成模糊的色塊，看到了某間鍊金實驗室里燃燒著綠色火焰的坩堝。
然後這些景象都消失了，晶體壁外的光線越來越暗，從銀藍色過渡到深藍色，從深藍色過渡到暗灰色，最後變成了一片完全的漆黑。 但電梯還在下降，加速下降。
杜克能感覺到腳下的黑色石磚傳來的微微震動，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壓力在緩慢變化，能感覺到精神力感知範圍在逐漸收縮。
不是精神力被壓制了，而是他正在穿過某種極為厚重的、對精神力有天然衰減作用的介質。
他不知道電梯已經下降了多少層，也不知道自己此刻位於中央群島下方的什麼深度。
六環高塔的樓層編號在常規使用中只到一百層左右，但這座塔的真實層數遠不止於此，它向下的延伸遠遠超出了任何公開資料的記載。
然後在完全的黑暗中，出現了一道光。
這是一種柔和的、幽暗的、帶著極淡藍綠色調的螢光，它從晶體壁外滲透進來，最初只是極細微的一縷，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亮。
杜克轉頭看向晶體壁，晶體壁外不再是漆黑的岩層，而是一片廣闊無垠的水域。
藍綠色的幽光從水域深處向上漫射，像是整個海底都在發光。
六環高塔的底部，在海底。
海水很清澈，清澈到他能看到極遠處起伏的海底山脈輪廓，能看到山脊上覆蓋著的發出藍綠色螢光的深海植物，能看到偶爾從晶體壁外游過的魚群。
那些魚沒有眼睛，身體呈半透明狀，體內閃爍著與海底植物同色的螢光，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光痕。 更遠處，在海底山脈的峽谷之間，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移動。
那東西太大了，大到只能看到它身體的一小部分從視野中滑過，像是一堵長滿了發光苔蘚的牆壁，需要好一會兒才能完全從視野中移開。
電梯穿過水域的速度比在岩層中更快，晶體壁外的景象從深海山脈過渡到一片平坦的海底平原，平原上零星分布著幾座由同一種銀藍色晶體構成的塔尖。
那是六環高塔從海底延伸出來的附屬結構，每一座塔尖周圍都環繞著數十層嵌套式的符文陣列，在深海中緩慢旋轉，散發著極有規律的脈衝光芒。
再往前，海底平原的盡頭，出現了一座獨立於主塔之外的圓形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