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心裡清楚,要搞到這東西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從哈里森眉宇間隱約的陰鬱就能看出來,這一次巨岩商會恐怕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杜克沒有多問,只是把此事記在了心裡。
他只是伸手從桌上拿起茶壺,給哈里森面前的茶杯續滿了茶。
茶水在杯中打了個旋,熱氣氤氳升起,模糊了老人臉上那層強撐著的輕鬆表情。
「謝謝。」杜克輕聲說道。
……
幾天後,星穹商會那邊也把極光真液送了過來,材料全部集齊了。
星穹商會的奧利弗親自將一隻密封的匣子送到了六環高塔,杜克在第七區宿舍門口接過匣子時,隔著兩層秘銀外殼和一層恆溫符文都能感覺到裡面那支極光真液特有的脈動。
那是液體光芒在密閉容器中緩慢流動時產生的極細微能量震顫,像是有人把一縷極光封印在了瓶子裡。
至此,星海庇護之露、規則視界之瞳、寂靜永恆之印,三支魔藥的全部原材料全部集齊,沒有一樣是替代品。
接下來是找人煉製。三級魔藥不是杜克自己能動得了的。 煉製三級魔藥的過程中,許多關鍵步驟都需要魔藥師利用規則力量進行輔助,比如在萃取高等級材料時用規則之力在微觀層面剝離雜質而不損傷有效成分,又比如在最後成藥的階段將規則碎片融入藥劑結構。
杜克現在連規則的門檻都還沒跨過去,強行上手只會毀掉這批來之不易的材料。
他需要一位真正的魔藥大師,而且是三級以上、經驗豐富的那種。
杜克提前預約了六環高塔魔法與鍊金技術部的一位魔藥大師,埃德溫·威爾金森,四級巫師,專精魔藥煉製超過兩百年。
預約的日期排在材料集齊之後的第五天,這個等待時間對於一位四級魔藥大師的日程來說已經算是極短的了。
到了約定的那天,杜克來到六環高塔這邊。
魔法與鍊金技術部占據了高塔的整整幾層,從走廊兩側延伸出去的每一扇門後面都是一間獨立的煉藥室,門牌上刻著所屬魔藥師的名字和職稱。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數十種魔藥材料殘留的複雜氣味,辛辣的龍血草萃取液、微甜的星芒花粉、刺鼻的硫磺精煉物、還有一股他說不出名字但聞起來像是燒焦的蜂蜜與鐵鏽混合的怪味。
偶爾有穿著鍊金師長袍的低級魔藥師從走廊中匆匆穿過,手裡抱著堆滿材料的托盤,見到杜克這個陌生面孔只是略微點頭便繼續趕路,整個部門都籠罩在一種有條不紊的忙碌氛圍中。
威爾金森的獨立煉藥室位於七十一層走廊的最深處,門牌上刻著他的全名和職稱,埃德溫·威爾金森,魔法與鍊金技術部副部長,四級魔藥大師。
杜克站定腳步,用指節在門板上輕扣三下。
門內傳來一聲低沉的「請進」,他推門而入。 煉藥室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整個房間呈圓形,直徑目測不下三十步,穹頂高達三層樓,一道螺旋上升的金屬軌道沿著牆壁盤旋而上,軌道上依次排列著數十個不同規格的鍊金坩堝,從拳頭大小的一級坩堝到足以容納一整頭犀牛的五級巨型坩堝都有。
房間正中央是一張由整塊黑曜石打磨成的巨大工作檯,檯面上嵌著十幾個獨立的恆溫符文陣列,每個陣列上方都懸浮著不同煉製階段的半成品魔藥,有的正在緩慢地冒著氣泡,有的已經進入靜置陳化階段,表面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結晶膜。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龍涎草與星輝沙混合加熱後的清冽藥香,與外面走廊里那股混雜刺鼻的氣味截然不同。
一個精瘦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工作檯前用一桿銀白色的滴管向懸浮在恆溫陣列上的燒瓶中滴加某種螢光藍色的液體。
每一滴的間隔都精確到讓人懷疑他用上了某種計時法術的程度。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回,只是用空著的左手指了指門邊的一張椅子,示意杜克先坐下。
杜克沒有坐,他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看著威爾金森將最後幾滴滴完,用玻璃棒順時針攪拌三圈,再逆時針攪拌一圈半,然後將燒瓶放回恆溫陣列上,這才轉過身來。
埃德溫·威爾金森看起來比杜克想像中更老一些,他的實際年齡杜克無從得知,但那張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用刻刀在橡木板上鑿出來的,溝壑縱橫,每一道都對應著至少幾十年的煉藥經驗。
一頭灰白的短髮剃得極短,緊貼著頭皮,只在鬢角留了兩道延伸到下頜的細長鬢須,也是灰白色的,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鍊金師長袍,袖口和領口都鑲著六環高塔魔法與鍊金技術部的銀線徽記,長袍表面星星點點地濺著一些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藥漬,有些已經洗得褪了色,有些還是新鮮的,顯然這件長袍是他日常工作的真正戰袍而非見客用的擺設。
但他的眼睛完全不像一個老人,那雙深褐色的瞳孔在略顯鬆弛的眼皮下閃爍著一種屬於年輕人的銳利光芒。
不是刻意為之的鋒芒,而是常年保持高強度腦力勞動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永不疲倦的專注。 當他將目光從燒瓶上移開、落在杜克身上時,杜克感覺自己不是在被人看,而是在被人分析。
那雙眼睛像是一台精密的鍊金分析儀,正在逐層掃描他的精神力波動、魔力狀態。
「你就是那個研究出了自動冥想魔藥的杜克?」
威爾金森轉過身來,手裡還握著那杆銀白色的滴管,螢光藍色的液體懸在滴管尖端,將滴未滴。
他索性把滴管擱回支架上,用抹布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杜克一圈,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
不是審視實力,而是審視一個他早有耳聞卻從未謀面的後輩。
「你那篇《白霧之森魔藥自動冥想特性的完整實現方案》,我看了,我反覆看了三遍。」威爾金森走到工作檯前,把燒瓶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位,然後靠在桌沿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說實話,剛拿到《奧術師月報》的時候我翻到那一頁,第一反應是不信。
自動冥想,讓服用者在藥效持續期間無需主動運轉冥想法就能持續增長精神力。
你知道這個概念在魔藥學界被提了多少年嗎?從我當學徒的時候起就有人在喊,喊了幾百年了,沒有一個人做出來過。」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問題的核心在於能量引導手法,冥想輔助魔藥的藥效釋放路徑是固定的,藥力進入體內後沿著魔力迴路擴散,然後等著巫師用主動冥想去引導它發揮作用。要讓這個過程自動運轉,等同於在藥力釋放路徑上疊加一套不需要精神力主動引導就能自行運轉的能量循環。
這在理論上需要一種極其精微的精神力操控技術,在魔藥煉製的最後階段將這套循環嵌入藥力結構中。我們這些老傢伙不是沒試過,但每一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要麼藥力循環嵌入得太淺,藥效一過就散了。要麼嵌得太深,破壞了魔藥本身的藥力結構,整批魔藥報廢。」 「你的研究成果,的確是非常精妙,很不錯的小伙子。」
「本來你申請讓我煉製三級魔藥時,我本來打算婉拒的,我手頭排隊的委託已經排到明年了。但看到你的名字,我就把時間騰出來了。」他鬆開手,指了指工作檯旁邊的椅子,「坐吧,你要煉什麼,材料帶了沒有,拿出來看看。」
杜克從空間戒指中將三份魔藥配方和所有材料逐一取出,在工作檯的空餘區域上整齊排列開。
威爾金森在工作檯前站定,先是拿起三份配方逐行審閱,嘴裡無聲地念著配比和步驟,偶爾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一兩個計算符號。
看完配方之後,他開始逐樣檢查材料。
他的檢查方式嚴謹到近乎苛刻,每一種材料都要先用肉眼觀察色澤和形態,再用一柄銀白色的放大鏡仔細觀察質地和紋理,然後用精神力掃描內部結構,最後還會取微量樣品放到旁邊一台由數十個懸浮水晶環嵌套構成的鍊金分析儀上檢測純度。
他這輩子見過的珍稀材料太多了,這些東西大部分在他眼裡大概只能算是不錯。
「極光位面的採集窗口今年已經過了,這東西是私藏的存貨吧?品質保存得極好,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貨色。那位大師肯割愛,算你運氣不錯。」
然後威爾金森拿起了那隻裝著夢魘之塵的小型密封容器。
打開蓋子的瞬間,灰白色的粉末在容器底部安靜地躺著,精神力感知中散發著極微弱的低頻波動,像是某種沉睡中的規則殘餘在緩慢呼吸。
「這是……夢魘之塵?」威爾金森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有著某種介於難以置信和審慎確認之間的複雜語調,「你居然能搞到真正的夢魘之塵?」
威爾金森低下頭,把檢測結果重新看了一遍,又用精神力探針重新取樣檢測了一次。 確認無誤之後,他將容器蓋好,放回桌面,沉默了片刻才重新開口:「這玩意兒我至少有幾十年沒見過實物了。」
威爾金森也沒有問杜克怎麼弄到夢魘之塵的,只是把容器重新蓋好,輕輕放回桌上,點了點頭。
核算了三支魔藥之後,威爾金森把筆擱下,將帳冊轉過來給杜克看,手指點在最後一行總價上。
「三支三級魔藥,正常對外報價加起來大概是一億八千萬一級魔石。但你不是外人,材料準備得這麼齊全降低了煉製難度,這份面子我也給。」他把總價劃掉,重新寫了一個數字,「一億一級魔石,這是內部折扣價,換別人來就算有這個價也請不到我出手。」
「成交。」杜克直接點頭同意,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一張魔石卡片放在桌上。
他能夠請到威爾金森幫自己煉製魔藥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自然不可能去討價還價。
「煉製周期大概需要一段時間,三支藥我輪流做,每支藥的煉製過程中都有幾次需要靜置陳化的節點,我會利用這些空檔穿插煉製其他幾支。具體什麼時候能好,到時候會通過六環徽章通知你。」威爾金森把筆插回筆筒,雙手撐在工作檯邊緣,用一種職業性的、不帶任何多餘感情的語氣說道,「能不能一次成功我不能打包票,三級魔藥的煉製容錯率很低,就算是我親自操刀,也有一定的失敗概率。
不過你材料準備得這麼齊全,純度高、替代品少,煉製難度比平時低了不少,成功率應該相當可觀。我能承諾的是,這批藥我會親自操刀,全程不假手他人。」
對杜克來說,一個四級魔藥大師能在百忙之中親自操刀全程不假手於人,已經是比任何口頭承諾都更有分量的保證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鄭重地道了聲謝。
威爾金森擺擺手,示意這些客套話不用多說,然後轉身走回工作檯前,拿起滴管繼續被他中斷的那項煉製工作。
杜克行禮後,安靜地退出了煉藥室,輕輕帶上了門。 ……
一個月後。
六環高塔魔法與鍊金技術部,七十一層走廊盡頭。
杜克再次推開威爾金森煉藥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門時,撲面而來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與上次截然不同的氣味。
三種魔藥在煉製完成後的陳化靜置階段會持續釋放微量的藥力揮發物,這些揮發物在密閉空間中經過數日的積累與混合,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成品氣息。
威爾金森依舊站在那張黑曜石工作檯前,仿佛這一個月里他從未離開過這張工作檯,從未放下過這杆滴管,時間在他身上只是從一個滴落循環跳到了下一個滴落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