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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永恆之冰

2026-10-14 02:59:51 作者: 悠悠不吃草

  霍恩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正趴在冰面上,左臉貼著被凍得發白的嘴唇呼出的熱氣在冰面上凝成一片薄霜。

  一根斷裂的冰錐歪倒在他旁邊,錐尖上沾著已經凍成暗紅色的血跡。

  他花了大概三秒鐘才想起來自己是誰,專精冰系規則的三級高階巫師,巨岩商會僱傭的冰霜位面探險隊領隊。

  然後他花了又三秒鐘才想起來自己的右手正死死地握著一隻恆溫封印匣。

  封印匣還在。

  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已經凍得發紫,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僵硬到幾乎無法伸直,但那隻匣子被他用繃帶纏了三圈綁在掌心裡,繃帶的結已經被血浸透凍硬,匣子紋絲不動。

  霍恩鬆了口氣,然後才感覺到了痛。

  不是某一個部位的痛,是全身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個關節同時發出的、像是被無數把冰錘從各個方向反覆敲打的劇痛。

  左肩的傷口最深,某種尖銳的東西從後方刺穿了肩胛骨,他記得那個瞬間,記得那東西的觸感像是用冰塊磨成的長矛,冷到極致反而產生了一種灼燒般的錯覺。

  右腿的小腿肚被撕裂了一大塊肌肉,血把褲腿浸透後又凍成了硬邦邦的暗紅色冰殼,每動一下冰殼就碎裂出幾道新的裂紋,然後又被新的血填滿。

  肋骨大概斷了兩根,也許是三根,每次呼吸都能聽到胸腔里發出細微的骨茬摩擦聲。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手指還能動,但左臂從肩膀以下基本失去了知覺。  霍恩用還能動的右手撐著冰面,一點一點地把上半身從冰面上撐起來,後背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再次撕裂,溫熱的血順著脊背淌下來,在接觸到零下兩百多度的空氣的瞬間便被凍成了冰條,硬邦邦地貼在皮膚上。

  他沒有叫出聲,當探險隊領隊當了將近二十年,在冰霜位面的萬載冰層下帶隊採集了不下二十次,見過在冰層里被凍成雕像的同行,見過被冰霜巨獸一巴掌拍成碎塊的隊友,見過在暴風雪中走失的學徒最終被找到時臉上還掛著冰晶凝結的微笑。

  他對疼痛已經不再陌生,但他從未像今天這樣,離死亡這麼近,又硬生生爬了回來。

  霍恩跪在冰面上,低著頭喘了好一陣,才慢慢地扭頭看向身後。

  他帶進萬載冰層的是一支十幾人的隊伍,八個負責戰鬥的巫師,兩個專職採集師,一個巫陣專精的巫師,一個醫療師,還有他自己。

  出發前在冰霜位面前哨站的食堂里,他站在隊伍前面逐一點名,點到每個人的名字時對方都會站起來應一聲。

  巫陣師是個剛升二級的年輕人,嘴上留著還沒蓄濃密的鬍子,站起來時太緊張,把凳子碰倒了,引來一陣鬨笑。

  醫療師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巫,從坐下起就一直在整理急救箱裡的繃帶和藥劑瓶,有人叫她別忙了還沒出發就開始準備傷員,她說有備無患,然後大家都笑了。

  採集師有兩位,一個老手,手指斷了兩根還能用剩的手指穩穩地操持工具,從來不出錯。

  一個新手,第一次下萬載冰層,出發前一晚激動得半宿沒睡著,第二天早上頂著一對黑眼圈上了雪地車。

  現在他們都沒有了。

  霍恩的目光掃過身後的冰面,最近的一具屍體躺在十幾米外,是一個戰鬥巫師,上半身還保持著釋放法術的姿勢,雙手向前伸展,十指張開,掌心向前。  但腦袋已經不見了,斷面整齊得像是被鋒利的手術刀沿著下巴與脖頸的交界線一刀切斷,傷口處的血肉在極寒中已經變成了灰白色的冰晶,沒有血,沒有掙扎的痕跡,就那樣維持著站姿凍在原地,只是少了一顆頭。

  再遠處是巫陣師,那個鬍子還沒蓄濃密的年輕人,他布置的防禦巫陣替他擋了兩道攻擊後被擊穿了,殘破的陣盤還嵌在他胸口,他的屍體從冰面中間被撕裂成了兩半,下半身斜插在一個冰窟窿里,上半身被甩到了十幾米外的冰壁上,背靠冰壁歪著頭,臉上的表情還維持在陣法被擊穿那一刻的驚恐中。

  採集師老手死得最遠,他大概是聽到霍恩的撤退命令後想繞過冰柱走另一條路逃命,但沒跑出去多遠就被發現了。

  那兩個採集師,老的新的,現在都安靜地躺在冰面上,身上的長袍被撕得稀爛,採集工具散落了一地,那些精密的刮刀和小錘子已經被血和冰碴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的。

  十幾個人,現在站著的只有他一個。

  哦不,還有人。


  霍恩聽到了腳步聲,很輕,從身後更深處的冰層裂隙中傳來,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地從裂口裡翻了出來,摔在冰面上又掙扎著爬起來。

  是伊凡,戰鬥小隊的副隊長,三級中階的土系巫師,一個身材矮壯得像一截樹墩的中年男人。

  

  他的左眼被某種爪擊從額頭到下巴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眼球已經保不住了,整張左臉都被凍成一塊暗紅色的冰殼,但他的右眼還在轉動。

  他拖著一條斷了骨頭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霍恩身邊,左手扶著一根從冰壁上掰下來的冰柱當拐杖,右手拖著一具屍體,採集師新手的屍體。

  伊凡將屍體輕輕放在冰面上,然後單膝跪下來,用那隻還能動的手合上了屍體的眼睛。

  「沒氣了。」伊凡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用砂紙摩擦喉嚨。  然後另一個方向也傳來了動靜,一個纖細的身影從冰柱後面轉了出來,是艾拉,醫療師,那個出發前一直在整理急救箱的女巫。

  她的左臂軟塌塌地垂在身側,肘關節以下不自然地扭曲著,是斷了。

  但她用剩下一隻手扶著冰壁,一寸一寸地挪過來,走到霍恩面前,二話不說蹲下來就開始解他右腿小腿上的冰殼,想要處理傷口。

  她的嘴唇凍得發紫,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但她解繃帶的動作依然精準而穩定,一滴眼淚無聲地從她眼角滑落,在臉頰上凍成了一條細細的冰線。

  霍恩用還能動的右手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需要。

  三個人,十幾人的探險隊,只剩下三個。

  霍恩想站起來,右腿小腿的傷口在艾拉解開冰殼後又開始往外滲血,但腿還能承重。

  伊凡用冰柱當拐杖,站得還算穩。

  艾拉折了一隻手,但雙腿沒有大礙。

  霍恩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掌心裡那隻恆溫封印匣,繃帶已經凍成了深褐色,封印匣的銀白色外殼上濺滿了凍乾的血點,但他能感覺到匣子裡的東西還在。

  永恆之冰,那塊從冰霜位面誕生之初就從未融化過的原始冰晶。

  採集過程本身並不算驚險,他們找到了萬載冰層最深處的一處原生冰脈,採集師老手用了整整十二個小時,一層一層地剝離覆蓋在永恆之冰外面的冰殼,剝離的速度慢到霍恩站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牙酸,但老手穩得像一塊石頭,從頭到尾手指沒有抖過一次。  最後采出來的永恆之冰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沒有任何人工打磨的痕跡,但在精神力感知中那塊小小的冰晶內部正緩慢流轉著最純粹的冰系規則雛形,是這種材料里最罕見也最值錢的原生形態。

  他們把它封進恆溫封印匣的時候,所有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採集師新手甚至忍不住歡呼了一聲,說這批貨拿回去能吹上好幾年。

  然後那東西就出現了。

  霍恩不想回憶戰鬥的過程,那不是什麼可以靠戰術和配合戰勝的敵人。

  一頭蟄伏在冰層深處的四級冰霜巨獸,體型大到它的一個呼吸就能在冰層中掀起小範圍的能量風暴。

  巫陣師的防禦陣在它第一爪下撐了片刻便碎了,兩個戰鬥巫師在正面吸引它注意力的十秒內被它凍成了冰雕然後一爪拍碎。

  採集師老手抱著恆溫封印匣往反方向跑,把匣子交給了霍恩之後轉頭繼續回去救新人,就再也沒回來。

  霍恩最後的記憶是他把恆溫封印匣死死握在右手心裡,用左手拖著伊凡往裂隙方向爬,身後是冰霜巨獸砸碎冰柱的轟鳴聲,每一道聲音都越來越近,然後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艾拉引爆了她隨身攜帶的所有魔力藥劑,用衝擊波炸塌了冰層穹頂,將冰霜巨獸暫時掩埋在崩塌的冰堆之下,才給了他們最後的機會鑽進裂隙,逃出生天。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裂隙的方向,幽深的裂縫深處依舊傳來冰層蠕動的低鳴聲。

  那隻四級冰霜巨獸還在,不能在這裡停太久。

  霍恩把手裡的恆溫封印匣用左手又往懷裡塞了塞,確認沒有任何鬆動的跡象,然後一手扶著伊凡的肩膀,另一隻手把自己的袍角撕下一塊塞進艾拉手裡讓她扶著自己。  三個人就這樣一瘸一拐地朝冰層上方走去,沿著來時刻在冰壁上的標記,穿過萬載冰層與上層冰蓋之間那道漫長到令人絕望的冰階,穿過冰霜位面前哨站外圍的防禦法陣時,霍恩支撐著把恆溫封印匣交給了前哨站的物資交接官。


  交接官看到渾身浴血的三個人從冰原方向蹣跚走來的瞬間,驚得霍地站起來,轉身朝通訊塔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吼了一聲:「醫師——快叫醫師!」

  霍恩踉踉蹌蹌地扶著桌子站穩,將那隻被血浸透的恆溫封印匣推過去,啞著嗓子說了句「勞駕,幫忙驗一下貨」,然後扶著桌子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著桌腿閉上了眼睛。

  ……

  六環高塔第七區宿舍的會客室不大,但勝在私密。

  四壁鐫刻著標準的隔音符文,窗外是中央群島上空永不黯淡的銀藍色天光,透過水晶窗灑在桌面上,將桌面那盞魔法燈的暖黃色光芒沖淡了幾分。

  杜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晶體,正對著光仔細觀察。

  永恆之冰,它比杜克預想的要小,但分量不輕。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重量,而是能量層面的沉。

  指尖觸及晶體表面的瞬間,一股極細微的寒意便順著皮膚滲透進來,這是一種更本質的、來自冰系規則雛形的穿透力,直接作用在精神力層面。

  晶體內部並非完全透明,在光線照射下能看到無數細密到幾乎不可見的紋路,像是凍結在琥珀里的極光,每一道紋路都在以極緩慢的速度自行流轉,即使離開了萬載冰層的原生環境,它內部的規則結構依然保持著完整的活性。

  這說明這塊永恆之冰的品質極高,原生形態的永恆之冰,沒有被外力損傷過,採集手法堪稱完美。  杜克將永恆之冰放回鋪在桌上的軟絨布墊上,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人。

  哈里森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深灰色的商會正裝,領口別著巨岩商會的徽章,頭髮梳得比平時整齊,連鬍子都精心修剪過。

  但再怎麼收拾,也遮不住他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沉重。

  他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臉上掛著熟悉的老練笑容,但眼神里藏著一層淡淡的陰翳,像是這幾天經歷了什麼讓他心頭髮沉的事,只是不願意在杜克面前表露出來。

  不過從舉止動作來看,哈里森自己倒沒有受傷,依舊是那副利落的老派商人做派,進門時腳步輕快,跟杜克握手時掌心乾燥有力。

  「東西不錯。」杜克說,目光從哈里森臉上移回永恆之冰,「品質比我預期的好,原生形態,內部規則結構完整,沒有應力裂紋,這東西應該不太好弄吧。」

  哈里森笑了一聲,擺了擺手,聲音依舊是那種老派商人特有的爽朗:「是費了點功夫,冰霜位面那地方您也知道,萬載冰層底下冷得要命,採集的時候得一層一層地剝冰殼,急不得。

  不過我們雇的那支隊伍經驗豐富,領隊霍恩在冰霜位面幹了快二十年,沒出什麼大岔子。總之結局是好的——東西完好無損地送到您手上了,我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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