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思索片刻,他來這裡的目的就是夢魘之塵,越多越好。
規則視界之瞳的配方對夢魘之塵的純度要求極高,他自己採集的那一批品質上佳,但量並不算多,剛剛夠配一份魔藥。
如果能再多一些儲備,無論是提純還是備份都更有餘地。
更重要的是,夢魘之塵在巫師位面也是一種很稀有的資源,以後或許還能用來跟其他巫師交換稀有資源。
他沒有理由拒絕這個提議。
至於這些微光精靈,杜克也沒有興趣傷害它們。
一群拇指大小的一級生命,對他沒有任何威脅,殺它們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反而會在夢魘位面留下不必要的痕跡。
杜克時刻記得自己身處在什麼地方,能不惹麻煩就不惹麻煩。
誰知道殺了這群微光精靈會不會惹出什麼亂子,沒有必要冒這個風險,他也不是什麼嗜殺的人。
於是他用自己的精神力觸鬚輕輕觸碰了一下頭領的觸鬚邊緣,傳遞過去一組儘量簡潔、儘量溫和的情緒片段:接受提議,交出夢魘之塵,不會傷害你們。
頭領在接收到回應的瞬間,全身緊繃的肌肉鬆了下來,整個人差點癱坐在地上。
它用一隻手撐著地面穩住身體,然後轉過身,朝坡頂那個被枯葉和石子半掩的洞口方向發出了一連串急促的超聲波信號。 信號一發出,整個緩坡上所有微光精靈都停下了動作。
幾個年紀較大的小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匆匆朝洞口跑去。
接下來的等待時間並不長,但對那些微光精靈來說大概漫長得如同一次酷刑。
杜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也沒有催促,只是用餘光掃著緩坡上那些還在發愣的小人。
有些還保持著逃跑的中途姿勢,有些躲在植被叢後面露出半個腦袋偷看他,那個年紀最小的小人乾脆把臉埋進了長輩的樹皮衣襟里,只露出兩隻不停發抖的耳朵。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洞口方向傳來了一陣細密的響動。
一隊微光精靈從洞口魚貫而出,它們沒有背採集背簍,而是合力抬著一個個用樹葉包裹的球狀物。
每個球狀物大約有拳頭大小,對它們來說是龐然大物,需要四五個小人一起抬才能勉強搬運。
球狀物表面覆蓋著一層琥珀色的半透明樹脂,已經凝固硬化,但在灰白色天光下仍泛著微微的油潤光澤。
杜克的目光落在那些樹脂包裹上,樹封,他認得這種保存方式。
在巫師位面的魔藥學中,將易揮發、易受精神力污染的高級材料用特製樹脂封存是一種極為奢侈的儲存手段,因為特製樹脂本身的配方需要幾十種稀有材料調配,固化之後能在材料表面形成一層絕對密封的保護膜,隔絕一切精神力滲透。
這種技術通常只有三級以上的魔藥師才掌握,而且成本極高。 但眼前這些微光精靈用的是最原始的天然樹脂,採集自森林裡某種特定樹木的分泌物,經過簡單的加熱和攪拌之後,用極為精巧的手法一層一層地塗覆在夢魘之塵外面,每一層都薄到透光,但疊加起來之後隔絕效果絲毫不比三級魔藥師的樹脂配方差。
這是經驗,是時間,是代代相傳的手藝,與等級無關。
為首的幾個微光精靈將那些樹脂球小心翼翼地放在杜克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然後迅速後退,退回洞口邊緣,與其他同伴站在一起。
頭領走到那些樹脂球旁邊,抬起手指了指最大的那一顆。
那顆球比其他幾顆加起來還大,樹脂層下面能隱約看到滿滿一腔灰白色的粉末。
然後它又行了那個古怪的指尖禮儀,退後幾步,垂下頭,靜靜等待。
杜克沒有立刻去拿,他先用精神力掃描了一遍樹脂球的表面,確認沒有任何陷阱、詛咒、或是精神力陷阱之後,才彎下腰,將那些樹脂球一顆一顆撿起來。
最大那顆入手時沉甸甸的,樹脂層下面封存的夢魘之塵至少有他剛才採集總量的三倍。
其餘幾顆個頭小一些,但加起來也不比最大那顆少。
這些微光精靈沒有藏私,它們把自己手頭所有已經封存好的夢魘之塵全部拿出來了。
杜克將所有樹脂球全部收了起來,然後直起身,看了一眼洞口邊緣擠作一團的微光精靈。
它們全都仰著頭,幾十張小臉上掛著同一種表情,屏住呼吸、等待宣判。 那個年紀最小的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從長輩懷裡探出了頭,一雙細到幾乎看不見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杜克,嘴半張著,像是在看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巨人,既怕又想看。
那個之前跑回來撿粉塵的採集者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都捏白了,但它沒有再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杜克,又看看自己的首領,似乎在等待什麼。
杜克對頭領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兌現了不會傷害他們的承諾。
然後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線朝森林方向走去。
他走出十幾步後,身後傳來了一陣細密的、此起彼伏的超聲波震盪。
大概是在說話,他聽不懂。
然後是一陣更細微的響動,似乎是那些小人們正在重新散開到各個植被叢旁,繼續它們被打斷的採集工作。
杜克沒有回頭,他穿過緩坡邊緣,重新進入扭曲森林的陰影中。
腳步聲踩在枯葉層上,清脆而單調,在死寂的森林裡一步一步迴蕩。
採集窗口還剩最後一段,森林和丘陵之間的低矮植被帶上大概還有夢魘之塵可以采,但他不打算再采了。
杜克並不想在這裡停留太多時間,不能因為貪心給自己帶來額外的麻煩。
儘管這裡看起來沒有什麼強大生命存在的跡象,至少近期沒有,但也並不代表這裡就一定安全。 很快,莊園廢墟殘破的輪廓出現在扭曲的黑色樹幹之間。
灌木籬笆邊,磐石依舊站在原地。
杜克一步跨過安全屋那道看不見的邊界,那種被無形屏障悶住的感覺重新將他和夢魘位面的真實環境隔離開來。
安全屋的屏障比之前又衰減了一些,邊緣處已經開始出現極細微的空間漣漪,那是投影即將開始崩塌的前兆。
再過一段時間,這片從花海位面投射過來的臨時區域就會被夢魘位面徹底排斥出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拍了拍磐石的手臂,示意它跟上,然後穿過院子,走下石階,回到地下室。
磐石在他身後將魔法金屬大門重新立起來,擋住門口。
杜克一揮手,把磐石收進了光明神庭之中。
光明神庭這東西的存在,未來或許會成為他的一大利器。
就比如,杜克可以收納數百萬奴隸生物進入光明神庭,然後出其不意地在某個地方釋放出來,瞬間就是幾百萬的軍隊。
杜克早就預想到了這一點,只是現在還不到用上這東西的時候。
他念頭一動,激活了坐標耳環,返回花海位面。 灰白色光芒在花海位面莊園地下室的傳送點上空無聲收斂,杜克的雙腳重新踩在玄武岩地磚上。
花海位面千百種花香混合的甜潤空氣從石階縫隙中滲入,與夢魘位面乾澀的灰燼味形成了鮮明對比,讓他的肺腑在接觸第一口空氣時便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
他走出地下室,在莊園院子裡站了片刻,讓身體從夢魘位面那種持續繃緊的狀態中徹底舒緩過來。
花海位面的淡紫色天穹正在緩緩過渡到黃昏的色彩,霓虹草甸上的顏色從翠綠變成橙紅,天穹花的月白色光暈比白天更亮了一些。
那些在光柱中舞動的孢子生物依舊在不知疲倦地轉著圈,一切都和幾天前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好像夢魘位面的那三天只是他腦子裡的一場幻覺。
杜克沒有在花海位面停留,馬不停蹄地就回到了巫師位面、回到了中央群島。
回到第七區宿舍之後,杜克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六環徽章查看這幾天積累的消息。
哈里森的每日匯報依舊準時,最新的幾條消息連在一起幾乎可以拼成一支探險隊的日程表。
最後一條消息的發送時間是在他回來之前幾個小時,哈里森的語氣明顯比之前輕快了許多,似乎那邊的進展很順利。
星穹商會的奧利弗也發了兩條消息,時間間隔拉得比較開。
第一條是在他出發後第一天發的,說極光真液的協調遇到了一個小波折,那位魔藥大師的私人觀測站所在的極光位面區域突然出現了一次小範圍的能量風暴,觀測站的傳送陣暫時無法使用,需要等能量風暴平息之後才能取回樣本。
第二條是昨天深夜發的,說能量風暴已經開始減弱,預計幾天內就能恢復傳送,屆時奧利弗會親自跑一趟極光位面把極光真液帶回來。 奧利弗還很抱歉地說道:「抱歉讓您久等了。」
杜克很禮貌地一一回復,也表達了自己的感激之意。
隨後關掉徽章坐在書桌前,盯著桌面上那張已經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材料清單。
空晶草、潮汐之淚、龍息花粉這幾樣相對容易獲取的材料,在他出發去花海位面之前就已經陸續到貨了,整齊地碼放在空間戒指專門的儲物格里。
星輝沙的交付時間還有一段窗口,但從奧利弗之前的反饋來看基本不會有問題。
虛空花粉的六環高塔特殊調撥申請在出發前就已經批下來,樣品已經在第七區宿舍門口的智能收發巫陣里等了他不知幾天。
寂靜之心的搜尋暫時沒有進展,但那是寂靜永恆之印的輔料,可以用替代配方。
現在永恆之冰、極光真液也有明確的時間線,三支魔藥所有關鍵材料的獲取渠道都已經不再是未知狀態。
他只差最後一件事,那就是等待。
杜克隨後取出了那幾顆微光精靈上供的樹脂球,在桌面上一字排開。
最大的一顆有接近成人拳頭大小,其餘幾顆小一些但分量也不輕,琥珀色的半透明樹脂在宿舍魔法燈的柔和光線下泛著溫潤的油光,像是封存了數百年的陳年蜂蜜。
杜克拿起最小的一顆,湊近燈光仔細觀察。 樹脂層本身並不完全均勻,在光線下能看到一層層極薄的塗層疊加痕跡,每一層都薄到近乎透明,但層與層之間存在著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微小間隙,這些間隙里填充著一種顏色略深的填充物,大概是某種天然樹膠與花粉的混合物。
這種多層複合結構讓樹脂球在沒有任何符文加持的情況下,就能達到近乎精神力完全隔絕的效果。
他小心翼翼地用精神力探針刺入樹脂球的最外層。
探針在穿透第一層樹脂時遇到了輕微的阻力,然後是一層填充物,再是第二層樹脂,每一層的材質比例都略有不同,越往內層的樹脂越純淨,越往外層的樹脂越堅韌。
這種由內而外的材質梯度變化,讓整個樹脂球既能保證核心區域的絕對密封,又能在受到外力衝擊時通過外層韌性材料吸收震動,防止內層破裂。
杜克隨後藉助儀器進行了更深入的研究,發現這東西就是保存夢魘之塵絕佳的材料,微光精靈研究出來的這種保存方式至少能保存夢魘之塵數百年。
與此同時,就在杜克做著這些研究的時候,在那個冰天雪地的位面……
萬載冰層深處沒有白天和黑夜。
冰霜位面的太陽是一顆遙遠到幾乎可以被忽略的蒼白色光點,掛在沒有雲層的天穹正中央,從升起到落下從不改變亮度,也從不改變位置。
它的光穿過數千米厚的冰層,在冰晶的無數次折射和散射之後,抵達萬載冰層深處時已經變成了幽幽的藍綠色微光,像是沉在海底的月亮碎片。
這裡的溫度低到連空氣本身都變成了液態,在冰壁上凝結成一串串細密的銀白色露珠,落在地上摔碎成更小的珠子,發出清脆而單調的滴答聲,在無邊的寂靜中是唯一能聽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