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位面的這些玩家依然沒有把這裡當作是一個真實世界,只認為這裡是一個完成度極高、細節極為完整的遊戲世界而已。
所以對於他們來說,出賣遊戲裡組織的一些信息換點現實貨幣那簡直是賺麻了。
暗影議會做夢也想不到,他們招募的天賜之人,在現實世界裡正坐在舒適的椅子上,喝著飲料,把他們的機密情報當作賺外快的籌碼在論壇上討價還價。
在這個世界裡,暗影議會的命石綁定、靈魂契約、暴露即自戕的嚴苛規矩,對玩家來說毫無約束力。
出賣組織的情報,不過是在遊戲裡賺一筆快錢,這種事玩家做起來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杜克將報告放到桌上,看向羅伯特。
「挑幾個信得過的玩家,安排在陰影裂口外圍的幾條主要通道和隘口附近。不需要靠近裂谷,也不需要主動攔截任何人,只需要盯著周圍的動靜。如果有暗影議會的人進出裂谷,或者有不明身份的人員在附近活動,記下數量、方向和大致特徵,直接把消息告訴我。人數不用多,挑最穩重的幾個就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次不需要大隊人馬,這些玩家只負責外圍放哨。探查裂谷內部的事,我自己一個人去。面對三級大魔導師,去再多低級玩家也只是打草驚蛇。」
……
陰影裂谷的底部終年不見陽光。
兩壁陡峭的黑曜石岩層高聳入雲,只在正午時分漏下一線灰白色的天光,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
谷底瀰漫著濃重的硫磺與濕冷岩石混合的氣味,空氣黏稠得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攪動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阻力。 暗影能量在這裡濃郁到近乎液態,沿著岩壁的裂縫緩緩流淌,偶爾有幾縷逸散出來,便在空中扭曲成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黑霧,旋即被更濃密的暗影吞沒。
多米尼克站在裂谷最深處的一處天然岩洞中,雙手負在身後,盯著面前正在緩慢成型的法陣。
這是一個看起來年過半百的男人,身形瘦削,顴骨高聳,花白的頭髮整齊地向後梳攏,用一枚暗銀色的發扣固定在腦後。
他的眼眶微微凹陷,顴骨下方的陰影像是被刀鋒削出來的,但那雙眼睛——那雙灰綠色的、在深陷的眼窩中如同兩枚冷焰般靜靜燃燒的眼睛沒有半分老態。
岩壁上插著的幾根暗影火把散發出幽綠色的微光,將他瘦長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影子隨著火光微微晃動,像是另一個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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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陣占據了岩洞地面的絕大部分面積。
那是一組由六重同心圓嵌套而成的龐大符文陣列,每一重圓環上都鐫刻著密密麻麻的陰影符文,符文與符文之間以極細的暗影能量流相連,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暗紫色螢光。
法陣的核心是一塊從地底深處開採出來的巨型暗影石結晶,足有半人高,表面流轉著液態暗影般的光澤,每一次光芒流轉都在結晶內部激起一圈無聲的能量漣漪。
數十名黑袍教士跪伏在法陣外圍,正在用暗影石粉末和魔法金屬溶液逐寸勾畫最外層圓環的收束符文。
他們的動作機械而虔誠,口中無聲地翕動著祈禱詞,額頭上沁出的汗珠在暗影火把的光芒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多米尼克的目光從法陣核心移開,落在那些正在勾畫符文的黑袍教士身上,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不是滿意的表情,也不是不滿,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看到終點時才會流露出的苦澀。 這些教士已經是暗影議會最後一批能繪製高階符文的核心成員了。
尤利烏斯死後,議會元氣大傷,再加上最近駐紮在各地的據點被三大教派和光明教派的聯合巡邏隊一個接一個拔掉,礦區被清剿,修道院被搜查,連北部山口最隱蔽的聯絡站都被人賣了。
那個光明之子消失幾年後突然回來,展現出的實力遠超所有人的預期。
火之教派的大魔導師奧古斯都,堂堂三級中階,在他面前連十分鐘都沒撐過去。
他們評估了所有選項,正面交鋒勝算不到一成,繼續蟄伏只會被逐步壓縮到無路可退。
最終,多米尼克只能將神諭位面的局勢變化匯報給了他們所信奉的那位存在。
回應的速度快得超乎預期,一道意志直接降臨在他意識深處的,這道意志冰冷而浩瀚,帶著神靈特有的腐朽與寂靜。
那道意志只給了他一個簡短的命令:準備降臨儀式。
地點必須選在暗影能量濃度足夠高的天然節點,材料按照清單備齊,法陣按照賜予的圖紙繪製,不得有任何偏差。
所以他們選在陰影裂谷。
這片裂谷是旭日教區東北邊境暗影能量最濃郁的區域之一,谷底的暗影能量濃度是外界的十幾倍,是舉行降臨儀式最理想的地點。
但法陣的繪製遠比多米尼克預想的更加艱難,每一道符文都必須由至少二級以上的暗影法師親手繪製,每一道紋路都必須在繪製完成後的極短時間內用暗影能量激活,稍有偏差整圈圓環就要全部抹掉重來。 他們已經在這裡連續工作了不知多少天,所有人的精神力都在透支,但沒有人敢停下來。
「再檢查一遍收束符文。」多米尼克的聲音低沉而乾澀,在岩洞的密閉空間中迴蕩開來,「哪怕有一道符文的角度偏了半分,你們知道後果。」
黑袍教士們伏得更低了,手中的符文刻刀在岩壁上刮出細密的沙沙聲,不敢有絲毫懈怠。
多米尼克收回目光,從袖口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命石。
尤利烏斯死後,議會所有成員的命石都轉到了他手中。
此刻命石正在微微震顫,這是他布置在外圍的眼線發來的信號,一切正常。
他握緊命石,將最後一絲波動也按了下去,然後重新將目光投向法陣核心那塊不斷流轉著液態光澤的暗影石結晶。
降臨儀式完成之後,吾主將會以投影分身的形式降臨神諭位面。
三級巔峰,按神諭位面的劃分,那是超越所有大魔導師、無限接近位面上限的力量。
到那時候,就算是那個光明之子,也不足為懼。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再有些時間,吾主便將親臨這片土地,而他多米尼克,暗影議會的大魔導師,將成為這一切的見證者與執行者。 他微微揚起下頜,灰綠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法陣幽冷的暗紫色光芒,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壓抑了太久終於即將釋放的笑意。
然後他感覺到岩洞入口處的暗影火把晃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的,因為裂谷底部沒有風。
那一下晃動極輕微,輕微到只有常年與暗影打交道的人才能察覺。
是暗影能量在某個特定方向上突然被擾動,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粒石子,漣漪無聲盪開。
幾個跪伏在法陣外圍的黑袍教士還沒反應過來,脖頸處便幾乎同時飆出一線暗紅色的血霧。
他們的身體在倒下的瞬間便被從傷口處蔓延的暗影能量無聲吞噬,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便如同被投入墨池的紙片,扭曲、坍縮、消失在濃稠的黑暗之中。
多米尼克猛然轉身。法陣核心的暗影石結晶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長袍的年輕男人,身形修長,面容平靜。
他站在暗影石結晶的正上方,腳下踩著那顆流轉著液態光澤的巨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整個岩洞,仿佛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四色光暈,暗紅、墨黑、淡金、土黃四種光芒如同四條細小的游魚,在他身周無聲流轉,將周圍濃郁的暗影能量排斥在幾步之外。
四色光芒映照在他平靜的面孔上,將他的半邊臉染成流動的極光,另外半邊則藏在暗影之中。 「原來你們窩在這裡就是準備讓邪神降臨?」以杜克的見識,自然一眼就看出來這裡是做什麼的了。
多米尼克沒有浪費一息時間。在杜克那句話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他的雙手已經猛然向前推出。
寬大的紫袍袖口在暗影能量的灌注下鼓脹如翼,數十道凝如實質的暗影觸手從袖中暴射而出,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細,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陰影符文,觸手尖端裂開成五瓣,如同某種深海掠食者的口器,從四面八方朝杜克咬去。
與此同時,他的雙腳離地半寸,整個人被一層濃稠的暗影包裹,身體在陰影中飛速後撤,與杜克拉開距離。
他知道自己不是這個光明之子的對手,但他不需要贏,他只需要拖。
拖到法陣完成,拖到吾主降臨,一切就會逆轉。
暗影觸手撞擊在杜克周身湧出的金屬黃沙上的瞬間,發出了如同滾油潑入冰水般的刺耳尖嘯。
每一根觸手在接觸到沙粒表面那層四色神光時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瓦解,暗影規則的力量被四色神光直接吸收。
觸手前赴後繼地撲上來,又前赴後繼地被碾碎,暗影能量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飛濺,將岩洞地面打出無數細密的孔洞,但沒有一滴能穿透沙之屏障。
多米尼克落地時已經退到了岩洞的另一端,背靠著一根從洞頂垂下的鐘乳石。
他的雙手在胸前快速結印,法陣外圍跪伏的黑袍教士們在這一刻同時站了起來。
不是主動站起來的,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從地上拽起。 他們的眼眶中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面容扭曲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如同提線木偶般被多米尼克操控著朝杜克撲來。
每一個教士身上都綁著暗影石碎片,在他們撲到杜克面前幾尺的瞬間同時引爆,濃縮的暗影能量如同一連串小型的黑色太陽在岩洞中炸開,狂暴的衝擊波將地面削去了一層岩殼。
杜克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金屬黃沙自動在身前凝成一道弧形的屏障,四色神光在屏障表面流轉成一片絢爛的光幕。
暗影石碎片引爆產生的黑色火焰衝擊在光幕上,如同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無數細密的水霧,然後被光幕本身吞沒得乾乾淨淨。
爆炸的衝擊波還沒傳到杜克身前便被一層淡金色的光芒穩穩地擋了下來,每一次衝擊打在上面都被分散到整片沙海中的無數粒沙子上,連杜克的衣角都沒吹動。
多米尼克趁著爆炸的間隙,右手五指在虛空中猛然一握。
杜克腳下的地面驟然開裂,一道直徑數尺的暗影噴泉從裂縫中狂涌而出,漆黑的暗影能量如同活物般沿著他的雙腿向上攀爬,試圖將他整個人拖入地下。
與此同時,多米尼克左手虛引,法陣核心那塊半人高的暗影石結晶猛然震顫了一下,一道極細的暗紫色光束從結晶頂端射出,直刺杜克眉心。
這是他將法陣積蓄的暗影能量強行抽出一部分轉化為攻擊,光束所過之處空氣被直接電離,拖出一道刺鼻的臭氧尾跡。
杜克低頭看了一眼正沿著雙腿向上蔓延的暗影能量,右腳輕輕一跺。
金屬黃沙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猛然擴張,附著在沙粒表面的四色神光在擴張中如同一柄無形的掃帚,將攀附在腿上的暗影能量從根拔起,連同腳下那道還在噴涌的暗影裂縫一起被黃沙填平壓實,地面重新恢復了黑曜石的光滑。
那道暗紫色光束則被從他身側斜插過來的黃沙屏障截了個正著,四色神光在接觸點處炸開一圈絢爛的光暈,光束的能量被逐層削弱、分散、吸收,最後在距離他眉心不到幾寸的位置徹底消散,只剩下一縷極淡的臭氧飄散在空氣中。 「還有什麼手段?」杜克的聲音從沙海中央傳來,平靜得像在詢問今天的天氣。
多米尼克的眼眶中那雙灰綠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右手猛然向後一揮,五指深深插入身後鐘乳石的根部,用力一拽。
鐘乳石從岩壁上斷裂,但被他握在手中的已經不是石頭,他的暗影能量沿著石體內部滲透,將整根鐘乳石變成了一柄漆黑的巨型長矛,矛身上流轉著與法陣同源的暗紫色符文,矛尖直指杜克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