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臨法陣的核心區域已經面目全非。
六重符文圓環中，最外圈的兩重被魔神一腳踩成了齏粉，中間三圈也在四色神光與暗影規則的反覆衝擊下大面積斷裂，暗紫色的符文紋路如同被燒焦的血管一樣蜷曲斷裂在碎裂的黑曜石地面上。
但那塊半人高的暗影石結晶依舊矗立在法陣正中央，表面雖然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內部流轉的液態光澤卻仍未完全熄滅。
結晶內部，無數極細微的暗紫色光絲正在緩慢地自行流轉，每一次流轉都伴隨著一圈極微弱的能量漣漪。
杜克繞著結晶走了兩圈，伸手按在結晶表面。
觸感冰涼，但精神力探入的瞬間，一股龐雜的信息流便順著精神力觸鬚反涌回來。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這塊結晶不只是一個能量容器，它是整套降臨儀式的信息中樞。
結晶內部封存著大量珍貴的數據：薩洛諾斯本體的能量印記特徵、跨位面信仰通道的完整底層符文架構、以及暗影議會全體信徒的信仰錨點坐標。
對於任何一個研究跨位面信仰傳播和邪神降臨機制的巫師來說，這些東西的價值遠超那塊結晶本身。
杜克從空間戒指中取出紙筆，開始飛速記錄結晶內部符文架構的核心脈絡，將關鍵的節點坐標和符文組合方式一一抄錄下來。
有些符文結構過於複雜，他乾脆用精神力直接烙印進記憶深處，等回去再慢慢整理。
記錄到結晶核心最深處的信仰通道結構時，他的手指忽然頓了一下，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從他腦海中跳了出來。 信仰通道。
薩洛諾斯通過這塊結晶接收暗影議會全體信徒的信仰之力，而結晶本身又直接連接著薩洛諾斯的本體意志。
現在薩洛諾斯的投影分身已經被打散，跨位面裂隙也正在緩緩閉合，但信仰通道並沒有隨之中斷——信徒還在，結晶還在，通道底層符文架構還在正常運轉。
唯一的空缺是通道另一端，信仰之力原本的接收端。
薩洛諾斯的意志暫時無法穿透正在閉合的位面裂隙繼續維持對這塊結晶的控制，換句話說，這條信仰通道現在沒有主人。
而杜克體內恰好有一枚神格。
他站在結晶前，迅速回憶了一遍自己在六環高塔圖書館翻過的那些關於跨位面信仰研究的文獻。
信仰竊取在無盡位面中並不罕見，它本質上是一種針對信仰通道底層符文架構的劫持操作。
利用自身擁有的神格作為新的信仰接收端，以更高位格覆蓋原有的信仰標記。
巫師位面在這方面早有成熟的研究，甚至有幾位四級巫師專門以此作為研究方向發表過系統的操作方案。
對於普通三級巫師來說，操作門檻極高，因為需要滿足兩個核心條件：第一，必須擁有一枚位格足夠高的神格作為信仰接收端；第二，必須在原有信仰通道的上游接收端出現空缺時精準介入，與原有信仰標記完成位格置換。
絕大多數三級巫師一條都不滿足，但對杜克來說，光明神格是神諭位面意志的化身，在神諭位面的影響力遠超薩洛諾斯這種外來邪神。 而薩洛諾斯的投影分身剛剛被滅，信仰通道正好處於無主狀態。
兩個條件，全部滿足。
杜克重新將手掌按在暗影石結晶表面，這一次不再是探查，而是注入。
淡金色的光芒從光明神格中湧出，沿著他的精神力脈絡順流而下，透過指尖緩緩滲入結晶內部。
金光在結晶內部的液態光澤中擴散開來，如同墨水滴入清水，最初只是幾縷極細的金色光絲在暗紫色光海中蜿蜒遊走，漸漸地在結晶核心的信仰通道底層符文架構上凝聚成一層極薄的淡金色光膜。
這一步必須極其緩慢、極其小心。
覆蓋得太快，信徒的精神力會在祈禱時察覺到信仰錨點的異常變化。
覆蓋得太慢，裂隙徹底閉合後薩洛諾斯的意志可能會在最後一刻重新奪回控制權。
杜克的精神力如同一把極細的手術刀，沿著信仰通道的底層符文紋路逐寸推進，將薩洛諾斯殘留在通道中的暗影印記一層層剝離，然後將光明神格的淡金色烙印逐層嵌入。
整個過程持續了好一陣。
當最後一縷暗影印記被徹底剝離、最後一層淡金色烙印完全嵌入符文架構的核心節點時，整塊暗影石結晶內部的光芒驟然一盪。
暗紫色的液態光澤如同退潮般向四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從核心向外緩緩擴散，如同晨曦穿透烏雲。 在杜克的感知中，數千個信徒的信仰錨點在同一時刻微微震顫了一下，隨即重新恢復了穩定。
震顫的幅度極小，極小到絕大多數信徒只會覺得是自己在祈禱時走了個神，但震顫之後，他們意識深處那顆遙不可及的暗紫色星辰，已經悄無聲息地換成了一輪淡金色的太陽。
從這一刻起，暗影議會全體信徒每一次向暗淵之主的祈禱，所產生的信仰之力都不會再流向薩洛諾斯，而是會沿著被杜克重新刻錄過的信仰通道，匯入光明神格，最終注入光明神庭。
而這些信徒甚至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換了個神來拜。
薩洛諾斯花了不知多少年才在神諭位面建起的信仰體系，就這麼被他摘了桃子。
這些信徒的數量並不多，但質量極高。
暗影議會的招募標準在各大勢力中是最嚴苛的，每一個正式成員都經歷過層層篩選和反覆考驗，意志不堅定者早在入會儀式上就被淘汰了。
所以他們提供的信仰之力還不少，成為光明神庭擴張的又一股穩定能量來源。
杜克不打算將他們併入光明教派，光明教派有光明教派的定位，暗影議會有暗影議會的用處。
一支藏在暗處的力量，比一支擺在明面上的力量更有價值。
而薩洛諾斯，連自己丟了什麼都搞不清楚。
在它重新建立與這塊結晶的聯繫之前，它甚至不會知道自己的信徒已經換了主人。 等到跨位面裂隙徹底閉合，它連這塊結晶都感應不到了。
杜克的精神力沿著信仰通道逐條延伸，如同在翻閱一份無形的名冊。
數千個錨點中，絕大多數都是低階成員，黑袍刺客、暗影法師、外圍情報販子……
但在錨點網絡的最深處，他感應到了三個極為明亮的信號，亮度遠超其他錨點，每一個都散發著三級生命特有的規則波動。
暗影議會殘存的三位大魔導師。
多米尼剋死後，這三人就是議會僅剩的最高戰力。
杜克能通過信仰錨點感知到他們此刻的位置、情緒狀態、甚至精神力的細微波動。
他們顯然已經察覺到了陰影裂谷方向的異常能量震盪，正處於極度的不安之中。
而在更遠的幾處，他還感應到了另一些東西。
那是幾個異常的能量節點，並不屬於任何信徒的信仰錨點，而是與薩洛諾斯本體的意志存在微弱的共鳴。
每一處節點都散發著與暗影石結晶同源的暗紫色能量波動，但波動的頻率和強度各有不同。
杜克將精神力集中在最近的一處節點上，仔細感應了幾息。 那東西的輪廓在他的感知中逐漸清晰起來，似乎是一件體積不大的物體，表面鐫刻著與降臨法陣同源的陰影符文，內部封存著一滴薩洛諾斯的本源能量。
這是聖物，薩洛諾斯留在神諭位面的跨位面錨點。
只要這些聖物還在，它就能通過這些錨點重新感應到神諭位面的坐標，重建信仰通道。
杜克必須立刻毀掉它們，徹底切斷薩洛諾斯與這個位面的所有聯繫。
他收回精神力，從空間戒指中取出紙筆，將那幾個聖物的位置逐一標註在神諭位面的地圖上。
然後收起紙筆，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化。
六系複合精神力晶體深處的暗裔血脈烙印在他的意志下被激活，一股遠比神諭位面任何暗影法師都更加純粹、更加古老的黑暗本源氣息從他體內湧出。
皮膚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紅色魔紋，一層暗金色的全身鎧甲從魔紋中自動凝聚而出，背後展開一對翼展數米的暗金翅翼，瞳孔收縮成純黑的豎瞳，邊緣流淌著一圈暗金色的光暈。
杜克的體型在呼吸之間已攀升至數米，暗影能量在他周身形成了一片自發性的能量場，將周圍空氣中的黑色霜晶排斥得遠遠的。
和薩洛諾斯的陰冷不同，杜克身上只有一種源自遠古血脈的、如同食物鏈頂端的霸主般的沉寂威壓。
以暗裔形態去取暗影議會的聖物，最合適不過。
然後杜克將意識沉入光明神格，沿著那三道最明亮的信仰錨點，將一道經過精心修飾的神諭直接注入三位大魔導師的精神海。 神諭的內容簡短而清晰：吾乃暗淵之主薩洛諾斯，投影分身已降臨神諭位面，現需汝等手中聖物以增強力量。多米尼克已為吾獻祭自身，他的名字將永遠銘刻於暗影神殿的基石之中。速將聖物送至指定位置，不得有誤。
杜克發出神諭之後，沒有在原地等待回復。
他將那塊已經完成信仰通道轉換的暗影石結晶連同整座法陣的殘餘符文一併收入光明神庭，然後暗金翅翼猛然一振，整個人化為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掠出裂谷，朝著最近一處聖物所在的位置疾馳而去。
背後的雙翼每一次扇動都在身後留下一圈緩緩擴散的暗金色漣漪，將夜空中稀薄的雲層撕成碎片。
多米尼克已死，他以暗裔之身持神明諭令去取聖物，三名大魔導師絕不會有任何阻攔。
神諭是通過信仰錨點直達精神海的，那種靈魂層面的共鳴無法偽造。
而他必須儘快趕到那幾個聖物所在地，把薩洛諾斯與這些錨點的最後一絲聯繫切斷，將它們一一摧毀。
暗影議會最大的地下據點位於旭日教區北部一片荒山的腹地深處，入口藏在一道天然形成的石筍林背後，從外面看只是幾個不起眼的岩洞裂縫，但穿過裂縫之後便豁然開朗。
整座山體內部被掏空成了一個巨大的地下要塞，穹頂高達近百米，懸掛著數以千計的暗影火把，幽綠色的火光將整座大廳映照得如同鬼蜮。
牆壁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暗影符文，符文在火把的光芒下泛著幽暗的微光，維持著整座要塞的防禦法陣和空氣循環。
大廳中央是一條長長的黑曜石步道，步道兩側整齊排列著數十根粗壯的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著暗影議會的扭曲陰影標記。
杜克收起暗金翅翼，從要塞頂部的通風裂隙中無聲落下，雙腳踏在黑曜石步道上時，整座大廳的暗影火把同時跳了一跳。 大廳兩側站著的數十名黑袍守衛在看清來人模樣的那一刻，幾乎同時跪倒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黑曜石地面，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直視。
暗裔形態的威壓對於這些長期浸潤在暗影能量中的信徒來說，簡直如同凡人仰望深淵。
步道盡頭的黑曜石高台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顫巍巍地跪伏在地。
他已經在這裡跪了好一陣子了。
從接到神諭的那一刻起，他就立刻將存放在要塞最深處的三件聖物取出，安置在高台中央的黑曜石祭壇上，然後吩咐所有守衛撤出祭壇區域，獨自一人跪在這裡等候吾主的降臨。
馬庫斯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激動過了。
自數十年前突破到大魔導師境界以來，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對任何事感到激動了，但他錯了。
吾主極少像今天這樣直接通過神諭與他對話，而且諭令中的語氣如此威嚴而急迫。
投影分身已經降臨，多米尼克已經獻祭，現在吾主需要他手中這三件聖物來增強力量。
這是對暗影議會最大的認可，也是對他數十年來忠心耿耿的最高褒獎。
杜克沿著步道一步步走近，暗金鎧甲在暗影火把的光芒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