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冬天的風,裹挾凜冽寒意,穿過早已坍塌大半的迴廊。
斷壁殘垣間,叢生的荊棘的葉片在風中發出嗚咽,仿佛亡魂不甘的低語。
蘇羽目光注視著神龕。
就算用了清潔術女神的面容也被歲月侵蝕,只剩下大致的輪廓,卻仍能看出曾被精心雕琢的衣袂與神色。
蘇羽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片刻的沉默,蘇羽下定了決心。
他抬起手,虛虛一握,一道柔光閃過,一枚戒指靜靜懸浮在掌心。
那是一枚璽戒。
戒指主體由暗金打造,邊緣雕刻著荊棘花紋。
最引人注目的是戒面中央,除了栩栩如生的荊棘之鷹徽記,還有一個幾乎與鷹徽融為一體的五角星圖案。
這枚戒指是蘇家第三分支家主的憑證。
然而,在這個早已失去往日榮光的時代,這枚璽戒早已失去了它應有的意義。
蘇羽曾經把它丟在空間,並不在意。
此時,蘇羽凝視著掌心的璽戒,某種明悟和情緒,驅使著再次拿起了它。
他將璽戒戴在右手的無名指上,戒指貼合手指的瞬間,一種涼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深吸一口氣,蘇羽面向神龕里的女神像。
他微微躬身,動作恭敬。
「偉大的守誓者。」
「您曾經許下諾言,要在黑夜中守護我們」
蘇羽開口,聲音低沉:「今日,我蘇羽以蘇家第三分支之名,重喚舊誓。願您的庇佑,如昔日一樣降臨,驅散黑暗,指引迷途。」
祈禱詞簡短而直接,沒有華麗的辭藻,說完,他靜靜地等待著。
神龕上的女神像,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眸處,似乎閃過極其微弱的微光。
而蘇羽手上的璽戒,也同時泛起一抹轉瞬即逝的淡光。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異動和異象,甚至連房間裡的風都仿佛凝固了一瞬,又恢復了之前的死寂。
蘇羽等了片刻,見沒有任何回應,輕輕嘆了口氣,對著神龕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他低聲,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這個廢棄的房間。
走出房間,外面的天色已暗淡下來。
夕陽的餘暉掙扎著穿過厚重的雲層,將莊園的輪廓染上一層淒艷的血色。
夜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西方地平線攀升,吞噬著最後一絲光亮。
蘇羽抬頭望了一眼陰沉天空,腳步加快,嘴角勾起冷峭。
又要夜晚了。
當夜幕徹底降臨,蟄伏在陰影中的「邪祟」便會悄然活躍起來。
果然,靠近了房子,一陣鐘聲響起,沉悶而悠遠,宣告著夜晚的正式降臨。
蘇羽心中一凜,推門而入,將門關上。
一股嗡鳴感瀰漫開來。
法陣正幽幽運轉著,散發著微弱近乎透明的淡藍色光暈。
仍舊履行著它的最大責任——屏蔽氣息。
蘇羽走到床邊坐下,躺到柔軟床鋪上,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這是一個夢。
蘇羽在意識模糊的瞬間便已察覺。
他知道這不是現實,因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身體……並非他自己。
他「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大廳內的水晶吊燈,身上穿著一件繡著荊棘花紋的深紫色天鵝絨禮服。
他抬手,就看到了無名指上璽戒——此刻它顯更清晰,暗金在燈光下流轉。
此時的「他」,面容依稀是自己的輪廓,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與生俱來的、深入骨髓的貴族傲慢。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從容不迫,一種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疏離感。
他站在一段大理石台階上,微微垂眸,目光掃過腳下空無一人的庭院,嘴角噙著冷笑。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庭院裡陰影開始拉長、扭曲。
終於,台階下方出現了第一個「影子」。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侍從制服的年輕人,臉上帶著諂媚而敬畏的表情,小心翼翼向上望去。
緊接著,更多的影子匯聚而來,穿著精緻侍女裙裝的女子,低著頭,步態輕盈而謙卑
一位頭髮花白、穿著筆挺燕尾服的老管家,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神情肅穆的僕從。
但這些人,都只是寥寥數人,勉強才十人。
蘇羽微微皺眉,心中掠過一絲異樣——這與記憶中家族鼎盛時期的盛況,截然不同。
然而,不等他細想,更多的身影便從黑暗中涌了出來。
那是二個騎士,身披早已失去光澤鎧甲,手持長矛或長劍。
後面跟隨的是十幾個士兵,穿著統一制服。
騎士們單膝跪地,士兵們也紛紛跪倒在地,膝蓋撞擊堅硬的大理石台階,發出沉悶而整齊「砰砰」聲。
蘇羽,或者說,此刻占據著這具身體的「他」,首先是某種失望,似乎對人數很不滿意。
就這點人了?
加起來都不滿三十人了。
其次,心中突然有了一種清晰的明悟。
他們在等待命令。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的傲慢笑容加深了幾分。
他沒有立刻下達命令,而享受著這一刻眾星捧月的注視,過了片刻,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慵懶,卻又蘊含著權威。
「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人群,語氣平淡:「去外面等候。」
「這是我們蘇家內部的決鬥。」他低聲說,像在確認,又像是在玩味這種久違的掌控感。
「無需你們戰鬥」
話音剛落,下面所有人腦中便憑空浮現出一個清晰的、位於莊園外某個據點的坐標信息。
台階下的人,在短暫的寂靜後,所有騎士和士兵,包括寥寥無幾的侍從、侍女和管家,都再次深深行禮,動作謙卑,如潮水一樣退去。
他們一步步移動身影在庭院的陰影中逐漸淡化,最終,全部消失在台階之下,消失在那片濃稠化不開的黑暗裡。
騎士們的甲冑碰撞、士兵們的靴底踏地聲、侍從僕役們的細碎腳步聲,都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原本被他們占據的台階下方,只剩下被夜風吹動的落葉和遠處隱約傳來夢囈。
庭院中,只剩下蘇羽一人,站在台階頂端,身上的禮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他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璽戒,又抬頭望向空無一人的庭院和深邃的夜空。
嘴角的傲慢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又化為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