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心頭怦然【求月票】
林黛玉急匆匆地往王熙鳳院裡來。
四下環顧,竟是連守門的婆子都沒幾個,只零星有幾個粗使丫頭在庭院前打掃,各自只顧手上活計,和不存在沒兩樣。
那個紈絝都進來了,就這般放鬆警惕?
我看鳳姐姐也是個幫倒忙的!」
而且轉念一想,林黛玉又不由得身上一晃。
先前王熙鳳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還歷歷在目,這會將屋內人支出去,不會要對那個紈絝做什麼燈下黑的事吧?
念及此時,林黛玉胸口更像堵了一口氣一樣。
若是被這紈跨得逞了。
接下來,還真是要到榮國府逛青樓了!
林黛玉忙提起裙擺,追身進院子中,沿著迴廊尋找起來,結果還真就讓她找到了人。
探春和史湘雲正趴在窗台下,兩顆腦袋湊在一處,眼睛緊貼著窗欞縫隙往裡瞧,一對活寶一樣,像爬在燈台偷油吃的小老鼠。
這些丫頭怎麼就不讓人省心呢?!
林黛玉氣得眼前一黑。
深吸兩口氣,緩過神以後,忙快步上前。
「噗————哈哈哈————」
看見屋內賈寶玉的狼狽樣,探春和史湘雲皆是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而且只這麼在外一看,兩人便已是心滿意足了。
畢竟她們還是閨閣中的小姐,有著操守,可以「和羞走、倚門回首」,但是不能進門去與李宸有太多牽扯和交流。
等著幾個健婦上前將賈寶玉抱出房,送到一旁臥室中休息。
探春和史湘雲小聲嘀咕道:「李公子這相貌,當真出眾。眉如墨畫,目若朗星,尤其那通身的氣度,不似是柔弱書生那般,卻也自有書生氣。」
探春臉頰飛紅,輕推她一下,「好了好了,看過便罷了。咱們快些走,若被人瞧見反而不美了。
「9
「瞧見又如何?
史湘雲嘴硬,身子卻已往後退了退,「咱們又沒進去,被人瞧見也只說是————說是路過時好奇瞧一眼罷了。」
二人剛要起身,卻是忽地後頸一緊,被人扼在手中。
兩人身上一顫,接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揚起頭去看,便見到林黛玉那張,雙目噴火似的臉頰。
「林姐姐————」
二人舌頭似打結一般,低聲問候著。
林黛玉冷聲道:「你們在這裡幹什麼呢?不是尋寶姐姐嗎?」
探春和史湘雲的臉色當即垮了下來,方才的興致一掃而空,滿心羞慚地垂下頭來,眼觀鼻鼻觀心。
史湘雲終究膽大一些,將探春方才的話學得有模有樣,「我們,是來守著院子,免得寶姐姐撞進來的。」
探春瞪大了眼,錯愕的看著史湘雲,「不是,你?」
倆人還要辯駁,卻聽林黛玉啐了口,跺腳道:「呸,還不快起來跟我走!」
探春和史湘雲乖乖地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相視一眼,都像做錯事被逮住的孩子,垂頭喪氣地跟在林黛玉身後。
這一起身便高過了窗欞的高度。
屋內的李宸抬眼一瞧,正見到林黛玉那張冷若冰霜似的臉,忙不迭起身道:「好俊俏的姑娘,這是府上哪位?」
王熙鳳心頭一跳,本還以為是哪個丫鬟在院後打鬧,這時扭過身去,卻見到是林黛玉她們幾個。
忙將李宸按回原位,「非禮勿視!這豈是你能覬覦的人物?登徒子,吃好你的菜!」
而後忙出門去,喚上平兒一同送幾位姑娘遠去。
屋內已是空虛,竟還真只有李宸在房中用膳了。
垂首看著席案,李宸嘆道:「誰說這不是我的菜了,都是我的菜啊?
直到此時,鶯兒才探頭探腦的走過來,在窗外輕輕呼喚著。
「李公子,李公子。」
聲音細軟,帶著幾分怯意。
但李宸聽得熟悉,不由得轉過身去,心底清楚今日的重頭戲來了。
只見窗外一個穿藕荷色襖子的小丫鬟正向他招手,待李宸出門後,便不由得裝模作樣的問著:「你是?」
鶯兒忙施了一禮,緊張的聲音發顫,「我是薛家的丫鬟,跟在我家姑娘身邊的。今日我家姑娘有事想找公子商議,不知公子可否移步一敘?」
禮數周全,措辭懇切。
只是直接答應下來又不太好,李宸只得推辭道:「私下裡會見姑娘,於姑娘的清名有損,這樣不好。若有要事,讓薛大哥傳信與我便好。」
鶯兒錯愕瞪眼,本以為傳信是最難的,沒想到說服李宸去還這麼不容易?
可李宸要不去,就是功虧一簣了,到時候姑娘肯定要埋怨自己。
鶯兒急得捏了一把汗,指頭掐了掐,蹙眉道:「公子,你聽我說,這樁事嚴重的很,是公子生意上的事!若非情況緊急,我家姑娘也不會冒這個險。」
「還望公子不要再推辭了,這會人多眼雜,若是再耽擱一會,才是將我家姑娘置於險地!」
見鶯兒眼圈都急紅了,李宸忙點頭。
「那就煩請姑娘引路了,還未請教姑娘名諱。」
本來心急的鶯兒,卻沒想到李宸竟有此一問。
前後落差太大,而且誰家的公子會在意一個小丫鬟的名諱?
鶯兒聽得一怔。
默默垂首,口氣軟了下來,「姓黃,黃金鶯,還請公子隨我來。」
「好,勞煩了。」
二人一道往王熙鳳院後的窄巷走去,正是這裡連通著去東府的道路。
一推門,四下無人,當真是一處偷情,哦不,商議事情的好地方。
李宸被徑直帶到了雜物間,薛寶釵正在其中緊蹙著眉,面色十分沉鬱。
但見門一開,映出些許光亮。
薛寶釵又不得心頭一緊。
這間雜室內,窗戶都是用木板釘上的,屋中唯一的些許光亮,便是薛寶釵擺上的燭燈。
可見到李宸的那一剎,背後天光湧入,正打在他身上映照出一圈金色的輪廓,好似他在閃閃發光一樣,不由得讓薛寶釵心頭怦然。
只看了一眼,待李宸坐到面前,薛寶釵當即回過神來。
她可是極度理智的女子,怎麼能被這等思緒牽頭?
當即起身,福禮道:「奴家見過李公子。」
「薛姑娘多禮了。」
李宸定睛看了看,薛寶釵今早換掉了昨晚穿得舊衣裙,身著的是蓮色的小襖,杏黃色的綾裙。
這裙子李宸還躺過,雖說半新不舊,但質感順滑。
不過,這會兒以男子之身看薛寶釵,實在是另有一番心境。
唇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凝翠,這玉肌瑩骨,的確美不勝收。
當面沉下心思,還禮道:「薛姑娘,不知生意上的事是指什麼事?」
薛寶釵深吸一口氣,重又福下身去,「是奴家辜負了公子信任。這樁生意————怕是要毀在我手裡了。」
「若按我的預估,這個月的營收應該在五千兩以上,眼下卻面臨關停。」
而後薛寶釵將糖料斷供、師傅被挖、掌柜叛變之事一一道來,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細不可聞,「樁樁件件都出乎我的意料,是我事先沒有做好準備,過於大意了。」
「此生意還是薛家在主持,並非打著公子的旗號,所以說被人排擠是常理。此等失察之錯竟出在我身,奴家著實愧對公子。」
李宸連連擺手,「薛姑娘言重了,不必如此,境遇並非你料想的那般糟糕,而且許多事勞煩薛姑娘去把持,我本也是於心不忍。」
李宸先說了一聲,定下此次交談的基調以後,又道:「那不知薛姑娘,可想到什麼對策?」
薛寶釵聽李宸這般安慰,內心也是稍感慰藉,而後搖了搖頭,誠懇說道:「實話與公子說,如今我並沒想到什麼好辦法。」
「圍剿我們的是胡家,鹽商中兼顧糖料生意的。資本雄厚,人脈廣泛,並非薛家可比。」
「薛家雖是皇商,卻半點天家的生意都沒再做了。如今只靠一些票號銀莊勉強餬口,比祖輩留下的基業差得太多。」
見薛寶釵越說越是失落,李宸又溫聲道:「薛姑娘不必太過自責,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此番磨難,或許正是轉機。」
李宸聲音平和,語氣篤定,當真似有令人安定的魔力。
薛寶釵抬袖在面上輕輕揩拭一番,再抬起眼,見得昏暗燈光下,映出李宸清秀的容顏,眉眼中不見急躁,反而似是盡在掌握一般,更令薛寶釵心安。
而且此次的李公子柔情,倒是讓薛寶釵感到陌生,前番她多次與李宸接觸時,不是被書信婉言謝絕,便是只草草一面,再不正眼看她。
沒想到面對面坐下來,竟是這般為他人設身處地著想的一個人。
薛寶釵心頭滾動起暖意,便徹底將她的氣捋順了。
「所以說,我們目前的癥結是在這個糖上?」
「的確如此。」
薛寶釵點頭說道:「而且他們是算準了我們缺糖,才傾盡全力如此圍剿。糖,沒有糖料去生產,也不能購買坊間的雜糖去代替,一不小心便會砸了招牌。」
李宸反問道:「那我們為何不購買雜糖,再提純成糖霜呢?」
薛寶釵聽得愣了愣。
「李公子,恕奴家直言,糖霜價值不菲。五六斤糖才做一斤霜,如此一來即便賣出也是賠本的生意。」
李宸道:「若是我有辦法提高糖霜的產出呢?」
薛寶釵更是聽得目瞪口呆,嘴唇翕動道:「公子————真有這等神法?」
李宸淡淡說道:「只是平日裡喜歡擺弄一些小玩意,偶有所得。雖然說工藝精巧,被視作三教九流的末等。但我倒以為世間之理,皆是文章。」
「尤其是這製糖之法,先前你說設立製糖工坊之時,我便有留意。這個淋糖法,它產出的糖雖然說純度不錯,但損耗過大。」
「我能想到制出一種物事來,代替黃泥提純糖膏,以此提高成效。此法若成,我們的奶茶風味能更上一層樓。屆時價格不變,品質卻勝人一籌,何愁生意不回暖?」
聞言,薛寶釵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李宸繼續說道:「眼下,需得先在京城周邊收一些竹料,可以是廢棄的竹渣,當然竹板更好。待我回府以後,書下此法,交於家舅參與進來,不知薛姑娘————是否介意?」
「公子說哪裡話!」
薛寶釵立時起身,脫口而出。
隨即意識到失態,頰邊飛紅,又默默坐了下來,「薛家豈能在意這些?況且是公子的舅舅,自然比外人更可信重。」
「非但如此,薛家更要記公子不離不棄的情分,在此等禍事以後,也沒將薛家踢出局。」
李宸點了點頭,「那好,事情就這麼說定了。此法一出,我們可以暫時轉換危機,但是產量肯定不會太大,保持我們「精」字的招牌即可。」
「物以稀為貴,待站穩腳跟,或許————還能以此布局漕運,南下拓展糖業。薛姑娘覺得呢?」
南下!
這兩個字響在薛寶釵耳畔,如同晴天霹靂一般。
薛家當年為何離了江南北上?不就是因為在故地難以為繼?
薛寶釵胸口微微起伏,嘴唇輕抿,按下激動的心緒道:「公子高瞻遠矚,奴家————聽憑安排。」
看透薛寶釵眼中重新燃起的神采,果真更襯她這傾國傾城的容貌,李宸微微一笑,道:「既然你也認可,那我便不用擔憂了。」
「實際上此世的女子均在閨閣中做事,埋首於針線之中、書卷之中。當然,我並非說這有什麼不對。」
「但薛姑娘令我眼前一亮,所以說我從未將薛姑娘當做一般的閨閣女子對待,尤其今日一見更讓我確信心中所想。」
「還望姑娘經此一遭,莫失銳氣,往後生意,還指望姑娘大展拳腳。」
「或許說銀錢太俗,但漕運,薛姑娘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薛寶釵被他說得口於舌燥,不由得伸出手來為自己扇著風。
見此情此景,李宸也覺得說的夠多了,便起身請辭。
「此地不宜久留,若被人發覺了,定對姑娘的清譽有損。若往後不是非常之時,千萬不要再鋌而走險,皆以書信往來便是。有小紅在,她是信得過的人。」
薛寶釵默默點了點頭,起身相送。
「姑娘留步便是,我自己出門。」
「好,公子慢走。」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門外,鶯兒才從暗處轉出來。
一見薛寶釵滿面潮紅、呼吸急促的模樣,嚇得忙上前攙扶:「姑娘!你們————沒做什麼吧?」
薛寶釵瞪了一眼,在她腦袋上敲了個爆栗。
「胡沁什麼呢?你怎麼想你家姑娘的?」
可話雖如此,她心口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李宸方才那番話,像在她眼前鋪開了一張錦繡宏圖。
沒想到李宸在科舉之中那般有天分,是最璀璨的明星,在經商一途,竟眼界也這般開闊。
糖業、漕運、南下————
薛寶釵何嘗不與她妹妹薛寶琴一樣?
她妹妹薛寶琴的夢想是有朝一日恢復薛家二房的海商船隊。
薛寶釵何嘗不想有朝一日祖宗基業光復,但若是從她手裡光復,那定然是天方夜譚了。
可先前以為是天方夜譚的事,這會卻照出一道光亮來,正如這昏閉的雜物間,李宸踏著日月輝光而來。
薛寶釵的心跳愈發快,步子都有些不穩了。
「姑娘,我扶著你吧?」
薛寶釵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好。」
寧國府,秦可卿手裡擎著一個蘇綢的團扇追了出來。
「寶姑姑怎走得這般著急?竟是將她不離手的團扇都落在這了,這秋老虎如此悶熱,她能受得住嗎?」
瑞珠追在自家主子身後,忙道:「姑娘,由我們送去就是了,何必親自走一遭呢?」
秦可卿皺了皺眉道:「你真不懂這其中的道理?薛家經營著生意,咱東府上眼下最缺的就是生意的門路,人家主動來問候,落了東西,我還讓你們送去,這成何體統?再說我本來就是人家的晚輩呢。」
瑞珠連連點頭說道:「是奴婢考慮得不周了。」
「好了,別說那些閒話,就趕快把這鐵鏈打開。」
東府那一側的門,連鎖都沒落一把,只是用鐵鏈纏著。
待瑞珠解開鐵鏈以後,秦可卿透過門縫抬眼一瞧,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個陌生的公子。
那人身形挺拔,氣度不凡,絕非賈家那些熟悉的子弟。
秦可卿確信從未見過此人,但也只能當做是賈家支房的子弟。
結果下一秒,卻見同樣的屋子裡,方才她要找薛寶釵竟是被鶯兒攙著走出了門。
秦可卿瞬間拍下了瑞珠正解著鐵鏈的手,掩住了門,並將她的眼睛也蒙上。
瑞珠眼前一黑,十分不解,「奶奶,怎麼了?」
「別出聲!」
秦可卿鬆開手,將一根手指比在了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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