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經筵之上,技驚四座
四月廿二,清早,翰林院,今日經筵,林黛玉不敢怠慢,特意早到了半個時辰。
當她邁過翰林院的大門,迎面就被人攔住了去路。
「李修撰,請先去講讀廳一遭。」
書吏老夏躬身說著。
林黛玉點了點頭,往左轉身,徑直去了。
來到門前,叩了幾下,便聽得裡面人應聲喚道:「請進。」
登過門檻,裡間候著的人,林黛玉也並不陌生。
是前幾日方才見過的楊行密,楊侍讀。
而在他案前,還另有一人。
約莫三十出頭,正值壯年。
一襲青金繡服,腰間繫著白玉帶,舉手投足間傲氣十足。
林黛玉識得他,是前科進士王應選,通過館選入的翰林,如今仍是翰林院編修。
與她同處一處屋檐下,但是少有說話。
今目覓主應選這一行頭,律知曉經筵之上,寫宵己搭檔同為晨書管的,必是此人了。
林黛玉上前幾步,作揖行禮道:「見過楊侍讀。」
楊行密只是點了點頭,淡淡說道:「一會兒,早朝完畢,便該是經筵。李修撰來的稍晚了些,本官便就長話短說。」
開口定過調子以後,說話也愈發官腔。
「此次經筵,陛下十分重視,非但有各部堂官,內閣的諸位閣老,便是殿下們也會出席。」
轉頭看向林黛玉,楊行密又語重心長道:「而李修撰是初來乍到,唯恐出了差錯,便由王編修擔任左展書官,而李修撰為右展書官。」
林黛玉皺了皺眉,「不知,這是做何考量?」
楊行密娓娓解釋道:「經筵之上,需跟得上講官的思路,對應展開應講的那頁,在陛下面前不能差之毫厘,不然便是御前失儀。」
「你初來乍到,尚需熟悉的時間,可此番已無法給你準備,為免出了差錯,惹得龍顏震怒。」
「由你來尋出書本,擺在案前,由他來展頁,二人配合,如此則更為得體。」
待他說完之後,林黛玉方才明白過來。
這怕不是又有人從中作梗了。
即便她得到展書官這樣一個露臉的機會,也要將她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來做這種極度邊邊角角的事。
見林黛玉沉吟不言。
王應選又道:「這也都是為了你好。經筵一經開始,便不可中斷。」
「若是你對書本不夠熟悉,不能翻到對應的字句,耽擱了進度,陛下定會治罪。」
楊行密也頷首道:「沒錯,這可不單單是你的事,也是我們翰林院的事,更要牽連講官和知經筵事。」
「不知,李修撰你意下如何?」
林黛玉心下憤慨。
原來她一直沒有得到消息,要與講官通氣,知曉經筵內容,是被他們從中截胡了。
翰林院是講禮的地方,經筵之上的禮儀更是由鴻臚院操持。
怎到了展書官此處,讓官職更高的她擔任次要職務,反而讓王應選來擔任主務?
這可不是簡單一句,有經驗就能蓋得過去的。
看來這兩人,也都是梅翰林的人了!亦要記上一筆!
這次經筵對林黛玉的意義非凡,奈何翰林院中,她並沒有靠山。
這會兒再去外面尋人脈、爭論安排不當,已了無意義。
眼下她只好點了點頭,先應了下來。
「在下聽從安排。」
楊行密臉上浮出笑容,滿意地頷首道:「如此甚好,李修撰果真是顧全大局。」
抬手一指,又道:「那案上,有著另一套官服。須得在去文華殿前換上才是,李修撰請。」
文華殿,早朝已畢,殿內的氣氛便愈發緊張起來。
鴻臚院序班、鳴贊官已是各司其職。
六科給事中以及監察御史充任的侍儀也盡數到齊,皆站在殿中四處。
林黛玉跪坐在御案之右,繃緊著腰背,微微垂頭,平穩著呼吸。
此番,或許沒有自己太多機會,然終究是進來了,總不能出什麼差錯,林黛玉心中緊繃了一根弦。
未幾,殿外忽然有一聲通傳,尖聲道。
「陛下駕到!」
眾人紛紛向門前轉去,叩拜行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後,一道渾厚蒼老的聲音傳出,「免禮。」
身著五爪金龍袍的泰安帝,當先邁過了大殿門檻,而後徑直來到了御案後。
緊隨其後的是皇子、內閣輔臣、六部尚書,以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等人。
各自尋了座位坐定,泰安帝便也落座,開口道:「今日經筵,便開始吧。」
鳴禮官高聲宣道:「經筵開講,恭聽聖學!」
初登台的講官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林黛玉未曾在翰林院中見過他,可也覺得有幾分眼熟。
手上,林黛玉則默默地取出四書中的《大學》,薄薄一本,擺在了御案之上。
「臣國子監祭酒李守中,恭進講《大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古之聖王,莫不以修身為本,而推之於治國平天下。」
「臣謹就本章經義,略陳管見,伏乞聖鑒。」
御案左側,王應選迅速將書頁翻到第十篇,首句上壓上鎮尺,隨後又規規矩矩地落下了手,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泰安帝點了點頭,對開場很是滿意。
只是,忽而微微抬眉,目光往林黛玉身上一掃,心底不禁疑惑道:怪哉,這小子怎麼在此處充任展書官?
朕的旨意不是讓他好生鑽研那些禮制,以備後用,怎得還有閒暇功夫來應這個缺?」
手指在案頭上微叩,泰安帝心中念道:此子如今出現在朕的面前,該不會在暗示朕,有缺即補,他等不及了吧?
所以連經筵的缺都補進來?」
面上越發陰暗下來,泰安帝腹誹道:好心機的小子,竟急於立功到這個地步?
真不知何人逼著你了,眼下朝中的形勢未定,朕都沒如你這般急!
上方的李守中講著講著,一抬起頭,就留意到了泰安帝的臉色。
竟是一副面色暗沉的模樣,並不如往常舒緩從容,李守中當即心中宛若擂鼓。
年過六旬的他,於國子監祭酒一任上也沉澱了多年,甚至連經筵講官都擔任了不下雙掌之數,還頭一遭見過這陣仗。
額前細汗,很快便沁了出來。
小老兒一生安穩,難道要毀在今日?不成不成,得再慢慢講些,可千萬不能出了差錯。」
抿了抿嘴,捱下口氣。
原本該講述兩刻鐘的內容,硬生生延長了一倍,一個時辰的娓娓道來,終於見得陛下面色稍霽。
李守中方鬆了一口氣,躬身道:「以上經義,臣已進講完畢,還請陛下指正。」
泰安帝微微頷首,開口道:「愛卿所講,深得朕心。《大學》所言,修身為本,誠如是也。」
「君臣上下,皆當如此,方為盡善。卿等勉之,亦毋忘時時規朕。」
群臣應和聲響起。
李守中入席,另一位講官登台而上。
林黛玉便也藉此時機,將大學撤下,取出《尚書》。
又聽上方講官開口。
「臣禮部尚書褚英,恭講《尚書》————」
這人林黛玉真沒見過,不過聽名號,是禮部尚書,還姓褚。
怕不是褚硯的本家,便也認真聽著宣講,鎮尺的事便不該是由她來操心的了。
果然,這位老尚書也是講課的高手。
深入淺出地講解起來,竟讓林黛玉一時聽得痴迷,好久沒有如這般鑽研過經義了,還摻雜著她從未涉足過的帝王之學。
御案下,眾大臣也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而另一側,諸多皇子面前皆有長案,案上分別置了文房。
人人都提筆記錄著,不敢有一絲懈怠。
林黛玉倒也見得其中十三皇子,此時他也已經回京了。
相比較李守中,禮部尚書所講內容便就穩了許多。
兩刻鐘,剛剛好,不緊不慢地停了話頭。
「————臣進講完畢,伏請聖鑒。」
泰安帝本還在默默回味著,聞言應道:「不錯,甚善,朕亦有所想。」
開了這個腔,大殿中,所有人都不覺緊張起來。
由此,便是皇帝接過講台,要與群臣侃侃而談了。
與方才經歷的早朝,是一般的兇險。
最為難的還當屬眼下尚未有退下講台的禮部尚書褚英,待陛下一會兒有所問,若未有指名,他該是第一個回答的人。
眾人屏息凝神,方聽泰安帝徐徐開口,「今日所講,皆與君臣之道脫不開干係。」
「朕亦在想,君臣之道,何為重?」
面向身後眾臣,轉回身,泰安帝問道:「君為一國之主,臣為百官之長,各有其職。
可君有旨,臣只知順從,不肯諫言,是忠乎?」
「若臣恃才矜能,不顧朝廷法制,私相謁見,是佞乎?」
泰安帝語氣並不急,聽到眾人的耳朵里,卻是擲地有聲,字字誅心。
便是在場的眾多皇子,也不可置身事外。
畢竟他們在此處與臣子也並沒有本質不同,泰安帝是在敲打所有人。
林黛玉則是默默收起了書,放回到書櫥里。
禮部尚書褚英臉色微沉,思忖過後,正要開口。
又聽泰安帝和顏悅色道:「朕不過是偶有所思,隨口一問,並非考問諸卿。」
「朕以為聖賢之書,若只計較字句,未免失了本真。如此說來,朕更在意《大學衍義》中所言,論仁君修德,任賢之處,尤為重要。」
「不如今日我們再來聽聽。」
聞言,林黛玉往書櫥中一尋,取出《大學衍義》此本,輕輕擱在了案上。
此時,褚英也拿到了這一冊,雖並未提前備課,可這等治國理政之書,於他而言早不算陌生了,很快便翻到對應頁面,欲要開講。
「臣恭請聖聽————」
正說著的同時,王應選也急急地翻起了書頁。
雖說《大學衍義》、《資治通鑑》、《貞觀政要》、《帝鑒圖說》,這些都屬於經筵上有可能會討論到的書目。
可往常,鮮有講書。
哪怕要講,也會提前一天給講官準備。
這樣一來,展書官也能清晰地知道,會講到哪處,該翻到哪頁。
可臨時做了調整,又是在陛下面前,王應選心裡便自然而然地多了幾分緊張。
殿前都已是為之一靜,唯有泰安帝面前的御案上,仍舊翻著書。
本來,作勢要開講的褚英,見狀都不得不停頓下來,再扯幾句開場,度過這段時間。
「《大學衍義》,乃是脫胎於《尚書》義理,闡發帝王之道,治國之策,其中君德修養、天命民心————」
講過了開場,翻書聲仍存。
甚至已是翻過了一遍,再次往回翻著。
時至今日,便是褚英也不得不頓住等候,愣在了台上,無力施為。
四方的目光匯集而來,王應選更覺如芒在背,臉色越發慘白。
額前汗水已是滴在袖袍,他不敢去擦,雙臂微微發顫。
縱使從前能尋到的,此時當著眾人的面,腦中都是一片空白,再不知如何了。
畢竟是自己偶然發起,泰安帝耐著性子道:「朕要看的,是論君臣相與之道的那一段。」
「遵命。」
王應選連連頷首,又翻起了書頁。
台上,褚英忍不住心裡暗罵。
這翰林院是誰在做事?尋出的展書官怎這般無能,若不能處變不驚,還推到陛下面前,是要害死本官不成!」
哪怕此時仍在座中的八皇子都已臉色驚變。
他可是這一場的知經筵事,是總負責此次大會的人,這般中斷,豈不也是他的無能?
本來聽說父皇訓斥了太子,如今正是他表現的時機。
沒成想,卻壞在這等小事之上,功虧一簣。
事到如今,他離席想去掐死王應選的心思都有了。
時間漸長,王應選卻沒有穩住的跡象,反而愈發慌亂了,失手將鎮尺打落在地。
一陣脆響過後。
挨著最近的林黛玉,俯身將鎮尺拾了起來。
並在王應選翻頁的同時,看準時機,將尺子摞了上去。
啪的一聲,尺子壓在書上。
王應選詫異地抬起頭。
而泰安帝低頭一看,只見尺子不偏不倚落在方才自己所說的那句,不由得轉顏一笑道:「開始講吧。」
聞言,在場眾人都不覺鬆了口氣,眼角餘光盡皆瞥向了林黛玉。
褚英更是目露感激地看了林黛玉一瞬,而後板起臉色,輕咳了聲,重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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