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英雄所見略同
就在陳玄玉以為,李世民要發飆的時候,卻聽他緩緩開口道:「文王有德而得天命,這是自周以來就形成的思想,對我華夏影響至深。」
「可以說,這八個字就是我華夏對天命最根本的認識,為歷朝歷代所信奉。」
「但今日你拓展了這個概念,將其與民心聯繫在了一起。」
「姑且不論你說的對與不對,至少你做到了自圓其說。」
陳玄玉之前就強調過以人為本」的概念,現在又延伸出民心即天下,民命即天命。
確實形成了自己的一套邏輯。
陳玄玉說道:「這就是為什麼,得民心者得天下。」
「而且————」
說到這裡,他露出一絲遲疑。
李世民說道:「說,我恕你無罪。」
陳玄玉深吸口氣,嚴肅的道:「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天子,有德者為之。」
「陛下以為,我們應該用哪一套話術來教育天下人?」
李世民嘴角不停抽搐,好一會兒才道:「這話,也就你敢說。」
陳玄玉恭敬的道:「因為站在我面前的是您。」
「但凡換個帝王,我只會當一個權貴,嘗試建立一個世家。」
李世民露出滿意之色,這馬屁讓他心裡很是受用。
「繼續方才的話題,你只說了文王,武王呢。」
陳玄玉點點頭,接著方才的話題說道:「可文王得了天命,但當時天命是在文王身上,而不是在西岐身上。」
「文王不在了,西岐身上的天命還在嗎?
「更準確說,大家還會繼續追隨西岐嗎?」
「這是武王最擔心的問題,為了讓父親的天命轉移到自己身上,他繼承了父親的德行。」
「但他依然覺得不夠,所以並未將文王下葬。」
「而是扶棺伐商,表示自己伐商是遵守父親的遺願。」
「諸侯國果然都順應了他的號召,紛紛出兵助他伐商。」
「武王滅了商,應該能證明天命在周了吧?」
「武王也應該放心了吧?然而並沒有。」
李世民微微一怔,然後若有所思的道:「史書記載,武王「自夜不寐」。」
「周公去探視他,問他為何如此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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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王說「我未定天保,何暇寐。
武王對周公說,他遵照父親的遺願滅了商。
殷商的都城已經攻破,殷商的末代君王已經自焚而死,天下似乎已經歸周了。
可他並沒有接到上天的明確指示。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保住天命,所以睡不著。
對於李世民知道這段記載,陳玄玉一點都不奇怪。
不是因為李世民博覽群書,而是這個故事和洛陽的誕生有關。
而洛陽又是李世民的大本營,他自然知道其來歷。
所以,他只是順著李世民的話,接著說道:「武王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命是會轉移的。」
「殷商曾經也有天命,可商紂悖逆天道,天命就離他而去了。」
「文王有德,天命便歸了周。」
「可武王呢?武王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像父親那樣有德。」
「他害怕天命在自己手裡丟掉。」
「他這一生,打了無數的仗,殺了無數的人。」
「他的手上沾著血,他夜裡閉上眼,就能看到牧野戰場上那些倒下的屍骸。」
「他覺得自己或許已經失了德,所以天命也就懸而未決了。」
即便早就知道這個故事,可此時再次聽到,李世民依然不自覺的坐直了身子。
他想到了自己。
短短二十幾年生命里,他打過太多仗,殺過太多人。
玄武門之變,連兄長和弟弟都殺了。
午夜夢回,他似乎還能看到兄長那不敢置信的目光。
似乎在質問他,為何要手足相殘。
他找了很多辦法開解自己。
比如,勸說自己,是李建成想殺他,他被迫反擊之類的。
可這種種藉口,始終無法說服自己,也無法讓他真正安心。
此時陳玄玉講的是周武王的事情,李世民卻感覺是在說自己。
兵變到底是對是錯?會不會因此丟了天命?後人會如何看待自己?
這些問題,他也同樣在思考,卻始終沒有答案。
他迫切的想要有人能給他一個解答。
而陳玄玉,無疑是他心目中,最有可能給他答案的人。
所以,即便是知道史書關於後續內容的記載,他依然迫不及待的問道:「後來呢?周公怎麼回他的?」
陳玄玉並不知道,李世民產生了怎樣的心理變化,只是按照自己提前準備的話術說道z
「周公沒有說什麼奉承話,沒有說天命在周,請您放心」。
「周公說的是,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
您要用您的德行,去祈求上天永遠眷顧我們。
天命不是靠祖宗傳下來的,是靠自己的德行去贏的。
怎麼贏?行德政。
安撫萬民,賑濟窮困,尊賢使能。
這些事做到了,天命自然穩固。
做不到,就算得了天下,也會丟掉。
「但周公也告訴武王,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在離天最近的地方修建都邑,方便聆聽蒼天的聲音。」
「所以武王聽了周公的話,一邊實行德政,一邊營建洛邑。」
李世民忍不住嘲諷道:「什麼離天最近,聆聽蒼天的聲音。」
「洛邑在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等。」
「我一直以為,武王營建洛邑,是為了控制東方諸侯。」
陳玄玉也沒有否認,說道:「控制東方諸侯只是其一。」
「周公的原話是,【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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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離天最近的地方,也是離萬民最近的地方。」
「把都城放在這裡,才能更好地聆聽上天的聲音,也能更好地體察萬民的疾苦。」
「陛下,您聽出周公話里的意思了嗎?」
「天意,就在萬民的聲音里。」
「體察萬民的疾苦,就是聆聽上天的聲音。」
李世民再次默然。
這個解讀,他從未在任何註疏里讀到過。
可他偏偏覺得,這才是對的,這才是周公說那番話的真正用意。
武王、周公,那些被後世頂禮膜拜的賢君聖人。
他們的一言一行,處處都印證著陳玄玉今天所說的這個道理。
天命在民。
歸根結底,還是以人為本。
尤其是和陳玄玉以人文本」的觀念相符合。
此時他再次確認,陳玄玉已經在思想上,完成了最基本的邏輯自洽。
而且還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和華夏歷史結合了起來。
說是他用自己的思想,重新解讀了華夏文化也好。
說他是順著華夏文化,推陳出新也罷。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陳玄玉的思想做到了邏輯自洽,還和歷史有機結合起來。
這讓他的思想,變得更加具有說服力。
這不禁讓李世民產生了更多期待。
新思想的全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到底能不能適用於今日的大唐。
大腦略微跑偏了一下,李世民很快就將思緒收斂。
陳玄玉趁熱打鐵:「後來,西漢也一樣。」
「陛下想必知道,漢昭帝時,泰山有大石自立,上林苑有枯柳復生。」
「大儒眭弘據此上疏,說先師董仲舒有言,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
「他告訴天子,漢家的氣數盡了,應當「求索賢人,禪以帝位」。」
「眭弘因此被殺。」
「可他說的這些話,並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而是當時天下人的共識。」
「這種觀念在西漢深入人心到了什麼程度?」
「就連皇室自己都信了。」
「漢元帝、漢成帝接連下詔罪己,撤換三公以塞天責。」
「到了王莽輔政,朝野上下皆以為漢德已衰,天命當移。」
「西漢就是這樣亡的。」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李世民:「陛下,我之所以翻來覆去地講文王、武王、西漢,不是掉書袋。」
「而是想告訴陛下,「天命在民」思想,不是我憑空編出來的。」
「是我們華夏自古以來最深厚、最核心的政治傳統。」
「文王有德而得天下,武王憂懼而不敢言天命在己。」
「直到他行德政、安萬民,親自去洛陽聆聽上天和萬民的聲音,天命才算真正落到周人手裡。」
「武王怕的,正是後來每一個失德的君主所應驗的下場。」
「失德,便失天命。」
李世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想到了自己。
兵變到底對不對真的重要嗎?
周文王死了,武王為了大業,不安葬自己的父親。
而是扶棺伐商,讓父親不得安息。
確實有人因此批判他是偽孝。
可天下諸侯依然願意聽從周武王的,百姓也都支持他。
為什麼?
因為他行的是德政,他獲得了人心。
大家願意相信,他扶棺伐商不是污點,反而是一種決心。
周武王依然是世上有名的賢君,開創了兩周八百年基業。
漢文帝和他的妃子呂氏有四個孩子,在他即將擔任皇帝之前,四個孩子莫名其妙沒了o
誰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他為了皇位,連自己的兒子都能犧牲。
可歷史上有人說他是昏君嗎?
更沒人在乎那四個孩子的死活。
偶爾有人提起那四個孩子,大家還都會替他解釋。
或者認為他是無奈為之,或者乾脆就認為子虛烏有。
誰提起他,不都認為是君王楷模?
如果自己能行德政,成為一代明君,誰會在意自己弒兄殺弟之事?
恐怕天下人都會認為自己做的對。
而且自己為什麼要當皇帝,是為了一己私慾嗎?
他承認,自己確實有私慾。
可他也覺得,自己不全是為了私慾。
我相信,只有在我的帶領下,天下才能太平。
我是為了天下蒼生才這麼做的。
想到這裡,他豁然開朗。
心中因為弒兄殺弟帶來的種種負面情緒,消散一空。
他豁然起身,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面雨後初晴的天空。
「天心即民心。」
「天命,即萬民之命。」
「以人為本。」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轉過身來,目光里是一種沉靜如水的堅定。
陳玄玉心中一喜,雖然不知道李世民想通了什麼。
但他的態度說明,自己確實幫他解開了某些疑問。
無論怎麼說,自己的口水都沒有浪費。
這讓他怎麼能不開心。
李世民沒有直接說話,而是走回案前。
從案頭拿起幾頁寫滿了字的紙,親手遞到陳玄玉手裡:「這幾日我也寫了點東西,你看看。」
陳玄玉心中好奇,雙手接過垂目細讀。
紙上是李世民親筆寫就的幾段文字,筆跡遒勁有力。
卻又在某些地方透出幾分遲疑,有多處塗改的痕跡。
他一字一句地讀著,讀到其中一行時,目光微微一凝。
我反覆思之,自古以來,君主皆稱天子,卻未必代天行道。
或窮奢極欲以逞私慾,或寵信權貴而魚肉百姓。
名為天子,實為獨夫。
獨夫者,天必棄之,民必叛之。
此非天命有變,是自絕於天也。
損有餘補不足,非但施政之要綱,更是為君者不可推諉的天職。
凡能行此天道者,縱起於微末,終得天命。
此所謂文王有德」是也。
看到【文王有德】這句話,陳玄玉很是驚訝。
同時也明白了,為何方才自己講文王武王」的事跡時,他的表情會如此怪異。
原來,我們不約而同的想到一起去了。
難怪他如此輕易就相信了我說的話,原來他自己也早就想到了這方面。
他不禁抬頭看了看李世民,卻發現李世民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此時此刻,我最想說的一句話就是,英雄所見略同。」
陳玄玉無聲大笑,沒有接這個話,而是繼續往下看:
凡悖逆此道者,縱承百年基業,亦將自絕於民。
天心即民心,天命即萬民之命。
此言雖新,細思卻處處與史相合,非虛言也。
陳玄玉抬起頭來,臉上有震驚、有欣喜、有意外——
原來,自己斟酌詞句的時候,李世民也已經將相似的話,提前寫在了紙上。
這種感覺————他很想大喊一聲,知我者陛下也。
但他克制住了這種衝動。
將紙稿小心地折好,站起身來鄭重躬身:「陛下英明,我為天下賀,為黎民賀,為大唐賀。」
李世民伸手虛扶了他一把,臉上的笑意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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