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無題
陳玄玉其實一直很清楚,李世民對天命」、民心」、公天下」一類的思想,接受度很高。
倒不全是他個人思想境界的原因,很大程度源於時代特點。
之前就說過,華夏歷史的政治體制發展的大趨勢,大致是中央集權的過程。
先秦時期分封制,天子是諸侯共主,天下是公」家的。
禮記言: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天命觀念也一直深入人心。
得天命而得天下。
只是,在不同時期,人們對天命的認識是不一樣的。
夏商時期認為,我向天神敬獻祭祀,獲得天命。
武王伐商,都快要打到朝歌了,紂王依然我行我素。
有大臣勸他趕緊做出防範措施。
紂王的回答是,我大商年年向神靈奉獻祭祀,天命在我們身上,怕什麼。
這個回答,就是當時的人對天命認識,最好的體現。
從周文王開始,天命第一次和德聯繫在了一起。
有德者得天命。
周公吸收了華夏之前的文化發展,結合德」創造了周禮。
從此開始,天命和德綁定在了一起,再沒有變過。
因為周禮的核心,就是德。
否定天命和德的綁定,就是否認周禮。
而周禮已經在事實上,成為了華夏文化的根基。
說白了,否認天命和德的關係,除非徹底推翻華夏文明。
而這個德」字,也從根本上,對所有朝代提出了一個要求。
治理國家,必須要行德政。
這是祖宗留給後人最大的財富之一。
後世的思想家,想規勸君王言行,都不用費盡心機想什麼辦法。
直接把「德」拿出來就行了。
李世民自然也飽受德」思想薰陶,所以他才能接受天下為公」,接受天命轉移的思想。
還有個原因,就是貴族政治帶來的影響。
貴族政治的強大,形成了一個共識。
天子和貴族共治天下。
天子也不敢說,這天下是我一家的,你們都是我家的奴僕。
誰要是真敢這麼說,會遭致天下人嘲笑的。
五姓七望敢鄙視李唐皇室,也是因為這個共識。
李世民同樣深受這種思想的影響。
他從不認為,天下是自己家的。
在他們心裡,天子」更像是一個職業。
皇帝和臣子,更像是同事上下級關係。
你家得了天命,當了皇帝,義務就是治理好國家。
治理不好天下,就會失了天命,換個人家做皇帝。
這種認知,隨著貴族政治的消失,也逐漸被打壓。
宋朝確實開啟了平民政治,但也同樣開啟了真正的私天下的時代。
皇帝不再是一個職業,而是天下之主。
皇帝和臣民的關係,從上下級,變成了主僕。
可即便如此,天命和德的綁定依然不可動搖。
程朱理學被大家詬病,可在他們的思想里,依然對此做了大量闡述。
並強調:天之立君以為民也。
只是可惜,當時已經沒有任何一個群體,可以真正制約天子了。
天下為公這個說法,真的就成了一句沒人喊的口號了。
如果陳玄玉和宋元明清的皇帝,大談什麼公天下,什麼天命轉移,什麼以人為本。
大概率會被九族消消樂。
第三個因素,這是李世民的個人經歷。
他是貴族出身,對皇帝沒有那麼大的濾鏡。
直白點說,他當貴族的時候,也沒把皇帝當成自己的主人。
只是將其當成上級而已。
現在他自己當了皇帝,自然也明白其他人是如何看待他的。
所以,他不會生出,其他人都是奴僕的想法。
他親身經歷了隋末亂世,知道隋朝滅亡的真正原因。
否則也不會說出水則載舟,水則覆舟」這句話。
這種種因素綜合在一起,才讓他如此輕鬆的,就接受了陳玄玉這一套思想。
陳玄玉也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會和李世民如此直白的說這些理論。
換到宋明時期,他會用更加委婉的措辭。
至於元清————和異族統治者談這些幹嗎?
直接準備造反就行了。
當然,陳玄玉也並不是沒有做出一定妥協。
有一點很關鍵,他的理論里沒有否定君權,反而還論證了君權的合法性。
以及為李世民打擊權貴,提供了法理基礎。
有人要說了,既然平民政治會導致皇權獨大,形成私天下的局面。
為何他還要針對權貴階層呢?
其實這個問題,陳玄玉也考慮過。
他針對士族、權貴,根本目的不是消滅對方,而是打通被他們堵死的晉升渠道。
給底層人更多的機會。
然後將以人為本」的思想,灌輸給這個時代。
這還不算完,或者說這才是開始。
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如果生產力達不到,他搞出來的思想再先進都沒用。
在削弱過權貴群體,打通晉升渠道之後,他會去努力提高生產力發展。
引導時代向著工業化方向發展。
再然後————他應該活不了那麼久。
以後的事情,就相信後人吧。
接著,陳玄玉和李世民深入交流了,對天命的理解和看法。
期間,陳玄玉將之前提到的以人為本、需求理論、生產力、生產關係等等理論,全部揉在了一起。
第一次系統性的,向李世民闡述了,自己思想的核心邏輯。
以及自己是如何構建這一套邏輯體系的。
李世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這一點之前他就有所猜測,現在終於證實。
然後,他也徹底放下心來。
陳玄玉的這套思想,沒有出現什麼大逆不道的理論。
雖然不少地方標新立異,可總體上並未超出他的接受範圍。
關鍵,這套思想體系,很多內容與他所思所想,是能照應到的。
比如,中央集權、削弱權貴、善待百姓等等。
他有雄心壯志,可對於具體該如何做,才能開創一個新時代。
心中並沒有清晰的認識。
之前他能做的,也不過是效法先賢,外滅強敵,內安百姓。
可現在,陳玄玉的思想,給他指明了方向。
讓他對未來有了清晰的認識。
這讓他對陳玄玉的這套思想,很是認同。
內心已經決定,如果將來一切順利,而陳玄玉又不整么蛾子的話。
將這套思想作為大唐的治國思想,也不是不行。
但他也只是這麼想一想,並沒有著急做出決定。
他自己皇位才剛剛坐穩,外有強敵,內有世家貴族掣肘,暫時還不是考慮此事的時候。
不過有一件事情,他倒是很關心,於是就問道:「基於你的這套思想,你準備如何設計大唐的制度?」
之前講的,都是純理論性質的東西。
可如何用制度,來踐行這套理論呢?
陳玄玉也早有準備,說道:「治理一個國家,涉及的方面太多了,目前我也沒有通盤考慮。」
「但有兩個方面,我有過詳細的考慮。」
李世民心中一動,道:「其中一個,是建立教育體系,由朝廷培養人才是吧?」
陳玄玉恭維道:「陛下英明,朝廷自己培養人才,可謂是一切的基礎。」
「但只培養人才還不行,還要有一個可靠的選拔人才方式。」
李世民不解的道:「科舉還不夠嗎?」
陳玄玉搖搖頭,說道:「科舉自然沒問題,但目前的科舉制度可謂是漏洞百出。」
「很容易被掌權者所利用,平民依然沒有機會出仕。」
李世民頓時來了興趣,道:「說說,現在科舉制度都有哪些缺點。」
陳玄玉說道:「首先一點,名額問題。」
「名額獲得太難了,普通人連參與的資格都沒有。」
「朝廷必須要解決這個問題。」
「最簡單的辦法,等屬於朝廷的教育體系建立起來後。」
「從縣一級單位,開始舉辦考試,通過考試確定名額歸屬。」
「縣試確定郡試名額,郡試確定京試名額。」
「京試確定錄取士子數量。」
「這還不算完,還要加一個殿試,由陛下親自出題考核。」
「如果前三關有人作弊,殿試就會露餡。」
「畢竟,沒幾個人敢當著陛下的面作弊。」
李世民連連點頭,對這個三級考試確定名額,非常的支持。
這確實是相對公平的辦法了。
「殿試如果沒有發現作弊之人,原則上不淘汰任何人,只確定名次。」
「由陛下親自確定前十名,其餘名次可以由諸位丞相商議,然後報告給陛下批覆。」
「避免權貴私下確定科舉名次。」
「確定名次之後,陛下還要設宴款待諸位士子。」
「如果可以,最好能親自接見他們一下,體現皇恩浩蕩。」
說白了,就是皇帝出面拉攏士子。
李世民自然明白這一層意思,連連點頭道:「好好好,玄玉所言深得我心。」
「以後科舉,就照此變革。」
陳玄玉笑了笑,接著說道:「這還不算完,科舉成為主要出仕途徑,就會有人鑽空子作弊。」
「朝廷必須要想辦法,杜絕作弊。」
「現在科舉,主考官是可以看到考生的籍貫和名字的。」
「他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決定錄取誰。」
「最好將考生的名字籍貫糊起來。」
「但只糊名還不夠,通過字跡也能看出考生是誰。」
「最好謄卷,派一批書吏,對試卷進行謄寫。」
「有些地方富餘、文風鼎盛,士子的學識就比較高。」
「有些地方貧瘠,或者處在動亂之中,文風不振,在科舉上就太吃虧了。」
「長此以往,中舉者多為那少數幾個州郡的士子,很容易結黨。」
「而文風不振的地區,可能幾十上百年都沒人能中舉。」
「如此一來,這些地區在朝堂就會缺少代言人,話語權變弱會讓那裡進一步積貧積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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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將幾個州郡劃分成一片區域,按照區域來錄取士子。」
「如此就能有效杜絕鄉黨力量,也能照顧到所有郡縣。」
」
他將後世科舉的種種制度和措施,全部講了出來。
李世民聽得大為震驚:「若非聽玄玉說起,我竟不知科舉制有如此多的漏洞。」
「玄玉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智者。」
陳玄玉謙虛地道:「陛下謬讚了,我不過是想的比別人多一點罷了。」
李世民說道:「不是多一點那麼簡單,你看的比所有人都遠。」
「普通人只能看到眼前,稍微聰明點的,能看到數年後。」
「我自認為聰明,能看到百年,你卻能看到百世。」
陳玄玉面上再次謙虛,心裡卻撇了撇嘴。
百世?看不起誰呢。
興奮的李世民,接著問道:「還有嗎,繼續說。」
陳玄玉頷首道:「我們方才說的是文,再來說說武。」
「如果只有科舉,那麼讀書就會成為做官的主要途徑。」
「天下有志之士,都會去讀書。」
「長此以往,文人就會越來越多,地位也會越來越高。」
「而武人就會被打壓,漸漸武風不振。」
「文人治國還行,打仗禦敵還得靠武將。」
「而且百姓尚武,才能培養出大批合格的將士。」
「所以,我以為,可以設立一個武舉。」
「專門選拔軍事將領。」
「如此就可以做到文武平衡。」
李世民卻皺眉道:「兵法不宜擴散,武舉是否有不妥?」
陳玄玉卻說道:「武舉不考兵法,只考騎射、力量、談吐等基礎性的東西。」
「被錄取之後,再由朝廷統一培訓。」
「嗯,朝廷可以設立一所軍學院,專門教授這些考中武舉之人。」
「讓他們學個三五年,就分配到各軍隊中去。」
說到這裡,陳玄玉壓低聲音道:「這些人是通過科舉選拔上來的,忠的是皇帝。」
「他們大量充斥軍中,可削弱軍功貴族對軍隊的影響力。」
李世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好好好,此策甚好。」
「文武乃朝廷的兩條腿,有文舉就要有武舉。」
「玄玉你這開辦武舉的建議,實在是太好了。」
「我這就讓人籌備————」
陳玄玉連忙阻止道:「陛下,現在還不是時候。」
「過上三兩年,擊敗突厥之後再去做更合適。」
三兩年?擊敗突厥?
李世民身軀一震,道:「雖然你之前說過,有把握五年敗突厥,並為此做了計劃。」
「可我還是想再問你一句,你真的以為大唐可以速勝突厥嗎?」
陳玄玉肯定的道:「是,在陛下的帶領下,大唐可以速勝突厥,也必將速勝突厥。」
李世民重重點頭,道:「好,那我就等著這場大勝。」
然後他轉而問道:「你方才說兩個方面,培養人才、文武科舉算一個。」
「還有一個呢,是什麼?」
陳玄玉回道:「還有一個,是賦稅。」
李世民心頭一震,道:「賦稅?」
陳玄玉頷首道:「賦稅。」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萬事離不開錢糧二字,而朝廷的錢糧,皆來自於賦稅。」
「賦稅也是,「天之道」思想,在治國理政中最直接的體現。」
李世民緩緩點頭,道:「詳細說。」
陳玄玉站起身來,走到殿中央,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世人皆言,稅收是百姓對朝廷的供養,是君主賴以維持國用的手段。」
「從來沒有人把稅收的本質講透徹。」
「稅收,就是向「有餘」者徵稅,用來補貼「不足」者的。」
「這本該是稅收真正的本質。」
這又是一個顛覆性的概念。
李世民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打斷他。
「國家運轉,需要養兵以抵禦外敵、保境安民。」
「需要修路修水利讓商旅暢通、田地旱澇保收。」
「需要賑災濟困讓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能活下去。」
「需要開科舉、辦學校給寒門子弟一條向上的路。」
「這些事,哪一樣不需要錢?這些錢從哪裡來?從稅收來。」
陳玄玉轉過身來,目光直視李世民:「向誰徵稅?」
他提高聲音,道:「向富人徵稅,因為他們的財富最多,承受能力最強。」
「征來的稅用在誰身上?」
「用在窮苦百姓身上,用在保境安民、賑災濟困這些事上。」
「這是什麼?」
「這就是損有餘而補不足!這就是天道!」
「朝廷通過稅收,把富人多出來的那一部分財富收上來,用在全天下人共同需要的地方。」
「這就是稅收真正的本質一二次分配財富。」
他向前一步,聲音再次提高:「可是陛下,歷朝歷代的稅收,恰恰反了過來。」
「朝廷向最窮苦的百姓徵收最沉重的賦稅。」
「而那些真正有餘」的權貴、豪強、富商,卻總有各種各樣的辦法逃避賦稅、轉嫁負擔。」
「本該是損有餘而補不足的稅收,變成了損不足以奉有餘。」
「朝廷不但沒有替天行道,反而成了人之道最大的幫凶!」
李世民猛然抬起頭來。
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陳玄玉這番話說得太重,也太直接。
稅收就是天道。
這個說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狠狠敲了一下。
震得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這個觀點太顛覆了。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咀嚼著這幾個字,越嚼越覺得,有道理。
尤其是和陳玄玉之前所講的種種理論聯繫在一起,更覺得事情本該如此。
那些從前覺得只是「慣例」的事,那些從前覺得不過是「積弊」的事。
忽然都有了一個全新的解釋。
「所以,陛下。」陳玄玉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喚回:「朝廷要做的,就是撥亂反正,讓稅收回歸它真正的本質。」
「減免窮人的稅,增加富人的稅。」
「增加富人的稅?」李世民目光一閃,身子微微前傾:「玄玉,你知不知道,這話若是傳出去,會讓多少人慾殺你而後快?」
「我當然知道。」陳玄玉平靜地說:「所以我才說,這是將來要做的事,不是現在。」
「眼下只能先堵住一些最明顯的漏洞,讓該交稅的人把稅交上來。」
「等陛下真正坐穩了江山,等天下人都服了陛下,再一步一步來。」
李世民緩緩靠回椅背上,沉默了許久。
殿內很靜,只有茶爐上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他想起了隋末亂世掙扎的百姓;想起為了幾文錢丁稅,而賣兒鬻女的農戶。
也想起了田連阡陌、家資巨萬,卻一文稅不肯交的權貴豪強。
很久之後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分量:「這番話,現在不能對外說。」
「未來————未來再看吧。」
陳玄玉卻並不失為,眼下這種制度確實不適合。
但只要李世民接受了,一切都好說。
所以他點點頭,轉而說道:「雖然現在不可行,但並不意味著,我們什麼都不能做。」
「眼下,我們可以先從堵漏洞做起。」
「比如,學習隋文帝,清查權貴隱田隱戶。」
「權貴們最大的避稅手段,就是將名下的田產和人口隱匿不報。」
「這就是第一步—堵住漏洞,讓該交稅的人把稅交上來。」
「第二步,等時機成熟,調整稅制結構。」
「逐步減少丁稅的比重,增加田畝稅和財產稅的比重。」
「把稅負從人身上轉移到田產上。」
「擁有田產越多的人交稅越多,田產越少的人交稅越少。」、
「最後,我們甚至可以徹底廢除人頭稅,只以田畝、財產徵收賦稅。」
廢除人頭稅,只徵收地稅和財產稅?
這是要從根本上,改變延續千年的賦稅制度啊。
陳玄玉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可————他卻覺得,這種徵稅方式,貌似更加合理。
李世民靠回椅背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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