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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自斬一刀

2026-10-19 13:02:32 作者: 見月明

  第226章 自斬一刀

  正所謂好事成雙,士族那邊剛安撫好,又一個好消息傳來。

  注音符號的教材編撰完成了。

  比預計的要順利許多。

  陸德明和王績本就是訓詁大家,成玄英又是道門中精於此道的高手。

  三人聯手,效率遠超陳玄玉的預期。

  七月初,初稿完成。

  八月初,經過兩輪修訂,定稿交到了陳玄玉手裡。

  教材分上下兩冊。

  上冊是注音符號本身,每個符號配例字、配口型圖、配發音要領,圖文並茂。

  下冊是注音符號的應用。

  用注音符號標註了整本《三字經》和《千字文》,還附了幾十首詩作為練習。

  陳玄玉翻了一遍,很是滿意,不過他並未立即著手印刷。

  印刷術出現時間雖然不長,但在朝廷和道門的推廣下,普及速度很快。

  嗯,佛教其實也起到了積極作用。

  他們對印刷術,比道門還要熱衷。

  目前全國各地,都有印書坊存在。

  但作為一個新興技術,目前還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

  比如,沒有統一的印刷體。

  印刷體也就是俗稱的宋體字。

  這個字體可以說,專為印刷而生。

  其實這就是一句廢話,印刷體本就是勞動人民,在實踐生產中總結出來的一種字體。

  其形成過程,很類似於隸書。

  前文說過,隸書是底層人員,在工作生活中自發形成的字體。

  至於原因————

  無論是大篆還是小篆,亦或者是其他字體,都非常難寫。

  隸書橫平豎直,方方正正,書寫方便快捷。

  說白了,效率決定的。

  

  印刷體,也就是宋體字,產生的原因也是一樣。

  宋體字一筆一划,橫平豎直,方方正正。

  沒有絲毫花哨的筆鋒,也沒有半點個性的張揚。

  規規矩矩得像是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

  這種字體,雕刻印板的時候,更加的方便。

  將雕刻印版的效率,提高了數成。

  且,印刷出來的書籍工整清晰,一目了然。

  又是一個追求效率,而誕生的字體。

  因為宋體字正式定型,實在南宋初年。

  當時秦檜是丞相,應該是經他簽字審核的。

  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都誤以為宋體字是秦檜所創。

  事實上,這就是勞動人民的勞動結晶。

  陳玄玉要做的,就是提前幾百年,將宋體字拿出來。

  不過,現在不能叫宋體字了。

  叫印刷體也行,叫道體字也可以,反正和宋是沒啥關係了。

  正好借著道門的教育體系,以及注音符號和將來的字典,將印刷體普及開來。

  他先把呂才找了過來,將自己的想法講了一邊。

  然後又嘗試著寫了幾個印刷體,然後讓呂才去總結,寫出更漂亮的藍本。

  呂才雖然不是頂尖書法家,但在書法上也是有一定造詣的。

  還原一下印刷體,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呂才試著寫了幾筆。

  一開始還很彆扭,但試了幾次之後就像模像樣了。

  甚至比陳玄玉寫的還要方正。

  這讓陳玄玉心裡很是羨慕,這才是天賦啊。

  可惜,他沒有書法方面的天賦,寫的字只能說好看。

  離書法差了十萬八千里。

  呂才接連寫了幾個字,發現這種字體確實沒什麼了不起的技巧。

  不講究筆力,不講究筆鋒,不講究章法。

  只要能掌握橫平豎直的要領,很容易就能寫得出來。


  他花了兩天功夫熟悉筆法,然後用印刷體抄了一頁《千字文》。

  陳玄玉看過後覺得仍有不足,又指點了幾處細節:

  大多數的字,從左往右橫著數的筆畫普遍較少。

  但從上往下豎著數,筆畫普遍比較多。

  如果橫豎一樣粗,字會顯得較長。

  在白紙上寫字,沒有格子限制大小,那自然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可印刷不一樣,字體大小是固定的,而且要求方方正正。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讓字體符合要求的大小,就要在筆畫上做文章。

  橫要往細了寫,豎畫要寫粗一點。

  如此一來,字就能變的方正了。

  還有一些小技巧,比如轉折處要乾脆,不要有圓角。

  字與字之間的間距要一致,行與行之間要留白。

  呂才一一記下,重新寫過。

  反覆修改了七八遍,直到陳玄玉點頭。

  十幾天後,呂才用印刷體工工整整地寫了一整篇《千字文》。

  每一個字都排列得整整齊齊,遠遠望去像是一塊塊方磚砌成的牆。

  陳玄玉看過之後非常滿意。

  拿去給成玄英、陸德明、王績等人一同品鑑。

  成玄英接過《千字文》,展開一看,當即皺起了眉頭:「這種字體,匠氣太重了。」

  陸德明也湊過來看了看,跟著搖頭:「橫平豎直,方方正正,與書法之道相去甚遠。」

  「練這種字,難有什麼成就。」

  王績倒是沒說什麼,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端起茶盞繼續喝他的茶。

  陳玄玉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書法求個性,千人千面各有風骨,那是文人墨客的事。」

  「印刷求統一,萬卷一書。」

  「不管是誰刻的版,不論印的是何書,讀者翻開看到的都是同樣的字形。」

  「不費眼,不費神,一看就懂,這才是印刷體該做的事。」

  成玄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師兄說得對。」

  「官樣文書,原本就不該百花齊放。」

  「公文是辦事的,不是比誰的字寫得好看。」

  「用這種印刷體統一印書,統一、規整、易認,確實比各寫各的好。」

  陸德明沉吟良久,也點了點頭:「讀書人的事,管不了。」

  「但朝廷的事,確實該有個規矩。」

  王績終於開口,打趣道:「真人雖然不善書法,但能獨創一種字體,可以超過無數書法大家了。」

  陸德明和成玄英一想,還真是。

  無論大家怎麼看不上印刷體,但它確確實實是一種獨具特色的字體。

  嚴格來說,陳玄玉還真是獨創了一個全新字體。

  實在讓人啼笑皆非。

  之後,陳玄玉又帶著那篇印刷體的《千字文》進了宮。

  李世民拿在手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作為書法愛好者兼書法家,他實在無法直視這個字體。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字,橫平豎直,跟尺子量過似的,你是怎麼想到的?」

  陳玄玉解釋道:「玉仙觀有印書坊,我看過他們印刷的書籍。」

  「字體五花八門。」

  「一本書就是一個字體,很多字筆畫也不盡相同。」

  「這很不利於文化的傳播,也不利於印刷術的發展。」

  「當時我就想,弄出一個最適合印刷的字體。」

  「總結了印刷術的特點,想到了這種字體。」

  李世民點點頭,又看了看字帖,忽然笑了:「你一個不懂書法的人,創造了一種字體。

  「傳出去,不知道多少書法大家要羞愧了。

  陳玄玉笑道:「別被罵就好,陛下覺得這字體可能用?」

  李世民抖了抖手中的字帖,道:「橫平豎直,結構方正,筆畫清晰。」





  「也就楷書能與之相比。」

  「但你也說了,印刷體橫平豎直,工匠雕刻印板時效率更高。」

  「從這一點來考慮,它確實適合用來印刷。」

  「現在你道門內部推廣一下吧,看情況再說。」

  「若大家能接受,將來自然會爭相學習的。」

  言外之意就是,我雖然認同,但不會藉助朝廷的力量來推廣。

  陳玄玉也沒有打算藉助朝廷力量推廣。

  實在沒那個必要。

  正如李世民所說,真要是好用,而且大家的接受度也很高。

  其他印書坊自然會爭相效仿的。

  更何況,道門本身的力量也很強大,推廣一個字體,還是很容易的。

  他今天入宮,其實另有目的。

  「陛下,我還有一個建議。」

  「目前朝廷公文,以及臣子所上奏疏,並沒有統一的字體。」

  「給辦公帶來了極大的不便。」

  「我以為,朝廷應當對此做出規範,統一公文的字體。」

  是的,大唐直到此時,也沒有規範公文字體。

  日常公文往來,多使用容易辨認的行書、楷書。

  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和李世民有直接關係。

  他喜歡書法,甚至因為書法錄取官吏。

  這讓很多人去鑽研書法。

  大家都只知道唐詩是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個巔峰。

  但很少有人提,唐朝的書法也是中國書法史上的巔峰。

  書法家那是層出不窮。

  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原因是多方面的。

  但其中一個關鍵因素,就是可以憑藉書法出仕為官。

  李世民喜歡書法,各種書法也都能寫能閱讀。

  他特別喜歡臣子用不同的書法,給他寫奏疏。

  甚至還屢次表揚,某某人寫奏疏的書法好,甚至因此提拔官吏。

  在這種情況下,也就沒人去提規範公文字體的事情了。

  這就成了一筆糊塗帳。

  陳玄玉覺得,還是有必要進行規範的。

  起碼要把日常公文往來的字體規範好。

  尤其是將來要舉辦科舉,規範字體就更加重要了。

  李世民先是一愣,顯然沒想到陳玄玉會在這個時候,提出這樣的建議。

  作為君主,他自然知道規範公文自己的重要性。

  所以,只是略微想了想,便點頭道:「玄玉你這個建議提的好啊,我都沒有留意到此事。」

  「用楷書的建議也很好————此事我同意了,回頭就下旨推行。」

  對於自己的建議通過,陳玄玉並不覺得奇怪,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主要這確實不算什麼大事兒。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他就躬身告退。

  出了甘露殿,照例去了立政殿。

  該去給長孫皇后請安了,順便看看自家那個小未婚妻。

  只可惜,他最近實在太忙,少來宮裡,偶爾來也是稍坐便走。

  小丫頭和他明顯生疏了,見了他只是禮貌性地行個禮,喊一聲「真人」。

  就拉著豫章公主的手跑去玩了,連話都不肯多說幾句。

  陳玄玉倒也不至於因此生出什麼不滿來。

  才幾歲的小丫頭,他還不至於如此。

  長孫皇后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的是漢書。

  見他進來,便放下書,命人上茶。

  兩人寒暄了幾句,話題便轉到了正事上。

  長孫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頓了頓,又道:「我近日聽到一些事,想跟你說說。」

  陳玄玉道:「娘娘請講。」

  長孫皇后放下茶盞,語氣不緊不慢,卻帶著幾分鄭重:「有些道人,仗著道門子弟的身份,在外面胡作非為。」


  「欺壓百姓、強買強賣,甚至還有人借傳教之名斂財。」

  「還有些道觀,大肆兼併土地,百姓敢怒不敢言。」

  「這種事情越來越多,地方上的奏報已經遞到了陛下案頭。」

  陳玄玉眉頭微皺,沉默了片刻。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道門擴張得太快,各派良莠不齊,泥沙俱下。

  以前道門一盤散沙,被佛教壓著打,想作惡都沒那個能力。

  如今道門勢力大了,又有朝廷背書,有些人心思就活泛了。

  他正要開口,長孫皇后又開了口:「陛下沒有直接下旨處置,是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你若覺得抹不開面子,朝廷可以出面解決這些問題。」

  陳玄玉心中一凜。

  他終於聽懂了長孫皇后話里的意思。

  道門有不和諧的事情發生是真,朝廷要藉機敲打道門也是真。

  想想,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李弘」這個名字,對任何王朝來說,那都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大唐雖然崇道,可也不會放任道門發展。

  之前扶持道門,是因為道門太弱。

  現在,至少在聲勢上,道門暫時性的壓倒了佛教。

  前不久,連士族都在道門面前退縮。

  足見道門有多強勢。

  李世民作為君主,要是沒有任何想法,那就太不合格了。

  想到這裡,他鄭重地道:「道門也是朝廷的工具,不能讓工具脫離掌控。」

  「也是時候,給道門上幾道枷鎖了。」

  長孫皇后很是欣慰:「你能這樣想就好。」

  「陛下也說了,他不是要打壓道門,是要道門走得更穩。」

  「你做事向來有分寸,他信得過你。」

  陳玄玉重新坐下,沉吟片刻,忽然抬起頭來:「娘娘,其實我早就在準備一件事,本想等時機成熟再提出來。」

  「如今看來,是到時候了。」

  長孫皇后微微一愣:「什麼事?」

  陳玄玉正色道:「宗教改革,給所有宗教多加幾道枷鎖。」

  長孫皇后大為震驚。

  即便她知道陳玄玉的追求,可親耳聽到他要對自己動刀子,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連忙追問:「你細細說來。」

  陳玄玉便將自己反覆思量的方略,一條一條地講了出來。

  其實主要分為四大類。

  第一,嚴格限制宗教人員的數量,簡單說就是控制好度牒的頒發。

  第二,嚴格限制廟觀數量。

  未經朝廷允許,不得增加新廟觀,也不允許任何宗教擅自修建廟觀。

  鄉間那些供百姓日常燒香的小廟除外,那些算不上正規廟觀,管不過來也沒必要管。

  第三,嚴格管理廟觀的財產。

  財產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土地。

  限制廟觀的土地數量,超出部分由朝廷出錢贖買。

  以後任何廟觀都不得超過這個上限,違者嚴懲。

  另一部分是錢財,廟觀不允許出現任何形式的借貸。

  哪怕是無息借貸都不行,除非是不計回報的捐贈。

  一旦被查出借給別人錢,又收取了好處,百倍處罰。

  任何人借了廟觀的錢財,都可以不用還。

  如果有人舉報廟觀放貸並拿出證據,所有涉案資金全部歸舉報人所有。

  第四,廟觀也要遵守朝廷律法,要繳納賦稅。

  土地要繳納地稅,僧侶道士要繳納人頭稅,香火錢和售賣香燭所得要繳納商稅。

  長孫皇后聽得目瞪口呆。

  她雖然贊同限制宗教發展,可也完全沒有預料到,陳玄玉竟然如此激進。

  這哪是限制,這簡直是要廟觀的命啊。

  限田、收稅、禁貸,哪一條不是釜底抽薪?

  若真能施行,不只是道門,佛教、祆教、景教————

  天下所有的宗教,都要被套上緊箍咒。

  可這樣的方略,聞所未聞,歷朝歷代都沒有先例。

  「玄玉,你這————是不是太嚴苛了些?」長孫皇后遲疑道:「老君佛祖不在乎世俗金錢,可廟觀要維持,僧道要吃飯,總要有些進項。」

  「若連香火錢都要徵稅,他們拿什麼活?」

  陳玄玉搖頭道:「娘娘,我不是要斷了他們的生路,是要把他們的生路擺在明面上。」

  「廟觀可以收香火錢,可以賣香燭,可以種地收租,這些朝廷都不禁。」

  「但要記帳,要交稅,要守規矩。」

  「不能像以前那樣,仗著方外之人的身份,既不事生產,又不納稅服役。」

  「還占著大片的土地,放高利貸盤剝百姓。」

  「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宗教只是安撫百姓的工具而已,絕不能放任他們成為國中之國。」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歷朝歷代,佛道之弊,有識之士都看得見。」

  「很多朝代,都對宗教採取過嚴厲管控甚至是滅佛滅道。」

  「可最終他們都失敗了,為什麼?」

  「現在想來,他們失敗的原因,是沒有找到根子。」

  「首先,禁絕宗教是不可能的,百姓需要信仰提供精神慰藉。」

  「只要百姓的需求還在,宗教就禁絕不了。」

  「既然禁絕不了,那就接受現實,想辦法限制。」

  「限制宗教的辦法很簡單,收回他們的特權就足夠了。」

  「簡單說,就是方才我提到的那四個方面。」

  「只要在這四個方面做好了,宗教就永遠成不了禍害。」

  「就算其他的管控措施都失敗了,只要廟觀還正常繳納賦稅,他們就擺脫不了朝廷的控制。」

  長孫皇后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陳玄玉說的是實情。

  宗教的危害,在沒有人比他們這些統治者,更清楚的了。

  可她實在沒想到。

  陳玄玉作為道門領袖,竟然能不顧自身利益,狠狠的朝自己揮出這一刀。

  這樣的胸襟,世間能有幾人?

  想到這裡,長孫皇后深吸口氣,道:「現在,我真的相信,玄玉你能成為聖人了。」

  陳玄玉正想謙虛,她卻轉頭對內侍說道:「去請陛下過來,就說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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