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葉臣固山,救我啊! 1
在第二司與李國翰的主力血戰的同時,韓忠平立在本部旗旗下,眯著眼看前方。
高鳴鐘那一路,表面上還撐著一條整齊的防線,可在他眼裡,那條防線已經出現一道道肉眼可見的裂紋最明顯的,就是陣線寬度。
第一司三個部全線鋪開,硬生生壓出了一道寬闊的火力面,而對面高鳴鐘手裡,不但是漢軍旗本部,還雜著大半康元勛的降兵,兵多陣窄,只能縮成一條相對狹長卻不夠寬的弧。
「壓過去。」韓忠平抬起手中令旗。
第一司三個部拉成一個略微內凹的弓形一兩翼的嚴威炮和火器伍略略探出,中路的長槍陣則緩慢壓陣。
這個形勢一旦成型,對面這種勉強拼湊出來的防線,就像被人兩隻手捏著兩頭,往中間一折。
康元勛的老部下最先頂不住。
他們本就沒多少「為主子賣命」的心,如今看見嚴威炮那種不講理的持續轟擊,又瞧見自己這邊的炮既少又慢,半天放不出幾響,只能徒勞地「砰砰」炸點白煙,心裡那點虛弱更是被放大了十倍。
終於,有一截殘兵徹底崩潰。先是幾個人丟槍往後跑,緊跟著就是整條線往後塌。他們往後逃的方向,正好是高鳴鐘本部的陣腳。
後者的軍官還想罵一句「你們這幫丘八,趕快滾回去」,下一瞬間,就被自己人如潮水般沖了個正著,旗杆倒了,鼓手被撞翻,整條右翼的軍號和旗語體系瞬間亂成一團。
第一司的戰線,則像一塊巨大的鐵板,帶著火銃和長槍,無比堅定地一寸一寸碾壓了過去。
戰場左翼,很快就成了單方面的「勸降場」
有人跪地求饒,有人丟盔棄甲往兩側山坡爬。更多的人,只是跌坐在地上,把武器往地上一扔,舉手投降。
等高鳴鐘終於明白自己這一路已經無力回天、試圖帶少量親兵脫身時,他回頭看見的,是整條右翼像被火焰舔過的殘骸。
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倒了。
桑額原本想用騎射騷擾順軍的第三司。第一波和高誠的交鋒實在吃了燧發槍的大虧,他不敢硬往裡撞,只敢帶著一撮人遠遠繞圈,想找出這支部隊的虛實。
崔世璋遠遠看了一眼,就明白對方企圖。
「韓好功!飛翼兵下馬結陣,先把那股騷擾的蒼蠅趕走!」
飛翼兵一聲答應,整支部隊幾乎在一瞬間分為兩半一半人牽著馬後撤,另一半則「嘩啦啦」跳下馬來,在最短時間內結成了以威遠炮為核、魯密銃為翼的小型火器陣。
桑額本以為對面是普通步兵,被他遠射幾輪就能拉開縫隙,哪想到這一輪對射,遠遠在射程與密度上都吃了虧。
魯密銃排射的火光整齊地在陣前一線炸開,幾乎搶在箭矢落下前,就讓他這一撮騎射隊折了小半。
「拉開!再拉開!」
桑額一邊勒馬,一邊心裡罵著「邪門」,只好把這股騷擾之意暫時按下。
就在他被迫後退的時候,第三司的騎兵猛然一個衝鋒,他的那支小騎兵瞬間就散了。
在擊潰桑額的騎兵後,崔世璋將目光盯上了敵軍步兵的後陣。
劉興先的騎兵隊,從正面猛衝向劉光弼留在側後的步兵預備隊,這支預備隊本來是李國翰用來「萬不得已時擋一擋」的。
然而真正看見騎兵正面衝擊過來時,這支步兵本能地結成密集的方陣,長矛向外,盾
牆豎起,儘量縮成一團自保。
這正好落進了崔世璋的算計。
剛才還在地上結陣的飛翼兵,此刻又重新上馬,借著地勢和馬速,在極短時間內繞到了這支步兵方陣的側翼。
然後,他們第二次下馬。這一次,他們不再紮成面對騎兵的防禦陣,而是散開成一條拉長的火器排,魯密銃與威遠炮交錯排布。
隨著一聲令下,威遠炮向這塊「縮成一團」的步兵方陣側面傾瀉霰彈。
霰彈從側面掠過隊列,人擠人的密集隊形瞬間變成一片倒伏的麥田;緊隨其後的魯密銃排射,則把那些試圖從空隙中往外沖的士兵再次壓回去。
正面的劉興先騎兵像鐵錘,側面的飛翼兵火器陣像鋸齒,合在一起,就把劉光弼的這塊「後背護板」硬生生砸穿、切碎。
第三司從這裡鑿穿敵陣,一路向內插,整個清軍側後方隨後就像被刀從腰間剖開一樣崩壞了。
當第三司的戰旗從敵軍後方升起,高誠終於等到了那一刻。
他一邊喘氣,一邊握著長槊,眼角餘光看到清軍騎兵里開始出現不安的晃動。
先是那邊傳來的紛雜號叫,其次是部分騎兵自發往回看他們身後,不再是穩固的本陣,而是煙塵和亂跑的步兵。
見到時機到了,他猛然把長槊往前一舉,嗓子幾乎劈開:「跟我上!」
在全軍總崩潰的浪潮中,敵軍的整片騎兵像被風吹開的烏雲,散成一團一團的敗兵,朝各個方向亂竄。
至此,整個戰線的三處支點一左翼的高鳴鐘部、劉光弼的預備隊、右翼的李國翰主力騎兵全部被撕開、擊潰。
李國翰是在一片混亂中,被兒子海爾圖和幾名巴牙喇親衛硬生生護著殺出血路的。
殺出幾里地後,前方終於出現了零星匯合的散兵。
劉光弼帶著幾十名心腹也在其中,見到他,連忙翻身下馬跪拜:「大帥!大帥總算殺出來了!」
李國翰勒住戰馬,回頭看去,遠處煙塵滾滾,卻一時見不到緊咬著追來的大隊順軍。
這一點空當,讓他心裡那口氣竟又悠悠浮了起來幾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嘴角勉強勾起一絲冷笑:「哈哈————我笑那流賊主帥,少智
無謀!」
劉光弼心裡一驚:「這時候,大帥還笑得出來?」
李國翰卻越說越覺得自己找回了幾分「主帥」的氣度:「若他方才趁我等與前軍鏖戰之際,分出一小支兵馬,繞路奪我凌井馬驛,我等此刻便成了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如今他既未如此,說明不過莽夫一名!」
「只要馬驛尚在,我等尚可退守於此,重整旗鼓,再做計較!」
他這一番話,說給殘兵們聽,更是說給自己聽。
就在這時「報一!」
一名斥候踉蹌著從前方飛奔而來,幾乎是滾下馬來,撲倒在地:「大————大帥!凌井馬驛————馬驛————」
「馬驛怎麼了?」
李國翰心裡騰地一下,臉上卻還勉強裝出一副「鎮定」的樣子。
「馬驛————已經掛上了————順軍的旗號!」
斥候幾乎是哭著喊出來的。
「什麼?!」
他剛剛拿來安撫眾人的「退路」,在他話音未落之前,就被現實無情地踹翻了。
原來,就在第三司從側後鑿穿戰線、勝負已定時,崔世璋便令韓好功挑出一部飛翼兵,拿著剛繳獲的清軍旗幟和標識,抄小路先一步奔向凌井馬驛。
那邊留守的,不過是些被撥去看管後路的漢軍旗與降兵。
他們先看到的是「自己人」的旗號,接著看到的是接連不斷逃回來的敗兵,再看到的是飛翼兵從馬背上下來的那一霎這些守軍就明白大勢已去了,他們舉起的雙手,都是那樣順滑自然。
李國翰則幾乎要被氣得吐血。
他喉頭一甜,一口血差點噴將出來。
「走!」
他咬著牙,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字,再也不敢在原地停留半刻。只能再帶著這一撮殘兵,向太原方向,倉皇而逃。
太陽傾斜的時候,李國翰帶著這幾百殘兵,幾乎是一路撲騰著趕到了通往太原的一條山谷小道。
當山谷出口那一線亮光終於出現在前方時,眾人心頭都忍不住一松。
「再過去一點,就近太原了————」
李國翰也喘著粗氣,勒住了馬。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出口,他突然笑了「呵呵————我又笑那流賊主帥,有勇無謀!」
他故意把聲音抬高,讓所有人都聽得到:「此地山谷狹窄,兩側高崖林立,正是設伏、截殺敗軍的絕佳所在。他若能提前伏下奇兵,我等今日怕是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如今看來,他也不過如此!」
說到這兒,他特意挺直了腰:「弟兄們,再加一把勁,回到太原大營,我們照樣能重整旗鼓
旁邊的劉光弼,聽得心裡直發毛。
「大帥啊————你就不能少說兩句?」
他暗暗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就在李國翰這句「重整旗鼓」尾音還懸在空中時「砰!」
一聲短促而乾脆的槍響,從山谷前方炸開。
緊接著,是第二聲。
「砰!」
最前列幾名清軍騎兵,幾乎是在槍聲響起的同時,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伏擊!」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然後,他們就看見—一山道前方,一支不過百人的騎兵緩緩現身,把出口攔得結結實實。
為首那人留著短髮,盔甲簡利,手裡拿著一柄長槊,槊尾拖在地上。
李輔臣這幾日,他和孫守一帶著一股破虜營游騎,一直在太原北面穿插,主要是截殺清軍的信使和偵察敵情。
誰也沒想到,原本只是「擾亂後路」的一股游騎,如今卻像獵人一樣,正好守在他們唯一的逃生之路上。
李輔臣自己也沒想到,大魚會送到嘴邊來。
下午時分,他在更北一點的山裡看見大批敗兵向南亂竄,就知道前線必然敗了。
他略一權衡,就放棄了繼續在後方追殺散兵的誘惑,而是挑了這條必經的山谷,悄悄埋伏。
李國翰看到逐步展開的順軍騎兵,一時間腦子「嗡」的一聲,只想拔刀死戰。
「跟我他才剛葉出兩個字,身側一道影子卻先一步動了。
劉光弼。
這位甲勒章京一把勒住馬,猛然把長刀往前一指,不是指向順軍,而是指向身邊的一一李國翰。
「義軍的弟兄們,抓他!」劉光弼在馬上用盡全身力氣吼:「他就是大清鑲藍旗固山額真李國翰!」
喊完,他甚至沒再看李國翰一眼,直接猛撥馬頭,帶著身邊跟他時間最久的幾十名心腹,朝著山壁那一側的一條小岔路拼命衝去。
「你李國翰看著他,眼前一陣發黑。
他剛想開口怒罵「不忠不義」,一陣錐心的劇痛已經從肩頭炸開李輔臣策馬直衝而來,長槊猛地橫掃,重重砸在他肩甲上。
那一槊幾乎砸碎了他的鎖骨。
李國翰整個人被從馬背上掀了下來,在地上翻滾了兩圈,蠻力才勉強讓他保持一絲清醒。
隨即,幾名破虜營騎兵一擁而上,利索地把他按在地上,卸了他的刀,還順手把他的髮辮揪住,方便捆綁。
海爾圖還想回身營救,被另一側撲來的孫守一瞄準時機,套馬索「嗖」地一甩,乾淨利落地把他從馬背上活活拽了下來。
繩索勒在脖子上,他眼前一陣發黑,只能徒勞地抓著繩子,手指甲在麻繩上「咯吱咯吱」蹭出幾道血印。
山道上本就不多的清軍殘兵,見到這幕,哪裡還有再戰的心?
樹倒猢孫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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