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不許過大員海峽?荷蘭人,好大膽啊!
船進吳淞口的時候,孫元化站在船頭,愣了好一會兒。
黃浦江兩岸,全是帆。
白的帆,灰的帆,褐的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擠滿了江面。桅杆像林子,一根接一根,望不到頭。船挨著船,舷碰著舷,碼頭上扛貨的號子聲、船老大的吆喝聲、商販的叫賣聲,混成一片嗡嗡的響,隔老遠就撲過來。
「這————」孫元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記得三年前走的時候,上海商埠還是小小的一個,縣城外的市舶司管轄的商埠冷冷清清的,江面上稀稀拉拉幾條船。如今這架勢,比廣州城都不差了。
尤世威也走上船頭,手搭涼棚望了望。
「船是多。」他頓了頓,補了句,「炮也不少。」
孫元化順他目光看去。
吳淞口軍港那邊,泊著一排船。不是福船,不是廣船,是西式的夾板船,三桅的,船身又長又窄,側舷開著一排黑洞洞的炮窗。數了數,少說二十條。還有幾條是老閘船改的,西式船體,卻裝著中式帆裝,船舷上開了炮位,火力看著不弱。
更扎眼的是江口那兩座新修的炮台。
磚石壘的,三層,每層都支著炮。炮身烏黑,在陰天裡泛著冷光。炮口衝著江心,牢牢守護著上海灘。
「這是要打仗啊。」王承恩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來了,站在兩人身後,聲音輕輕的。
船慢慢靠岸。
跳板放下,三人帶著隨從下船。腳踩上碼頭木板,孫元化才覺出不對。
冷。
這才八月,江南該是初秋時節。可這風颳在臉上,怎麼跟北京城的十月差不多了?他裹了裹身上的夾襖—這襖子在印度根本沒法穿,太捂了,在這兒卻抵不住寒。
碼頭上早有人候著。
十來個穿官服的人,打頭的是個三品武官,補子上繡著豹子,腰挎長刀,站著像杆標槍。臉黑,眼角有疤,眼神掃過來,像刀子刮。孫元化認得,是駱養性,原錦衣衛的,如今管著上海市舶司兼江海關監督,還領著吳窪水師營的銜。
「尤帥,孫侍郎,王公公。」駱養性迎上來,抱拳行禮,武人的架勢,「一路辛苦。」
「駱鎮台。」尤世威也抱拳,目光在他補子上停了停,「升了?」
駱養性咧嘴笑了笑,那疤跟著動:「蒙皇上抬愛,掛了個參將銜,管著這灘上的爛
事。」他側身讓路,「皇上在松江華亭,巡清田的事。已派人去報了,最遲明日能到。諸位先隨我去市舶司衙門歇腳,洗洗風塵。」
孫元化點點頭,又忍不住問:「駱大人,這才八月,天怎地這般冷?」
駱養性臉上那點笑意淡了。
他往江對岸指了指。
孫元化望過去。江那邊是大片的田,田裡卻不見稻浪,只一片枯黃。好些農人在地里彎腰忙著,不知在收拾什麼。
「六月飛霜,七月降雪。」駱養性聲音低下去,「江南數省,稻麥盡毀。如今補種的,是蕎麥、蔓菁—是朝廷從北邊調來的種,耐寒。可這天氣————」他抬頭看看灰沉沉的天,「也不知能收幾成。」
尤世威、孫元化、王承恩三人,面面相覷。
他們離開大明前,天災還在中原、西北晃悠,卻沒想到,江南也遭了這等災。
「走吧。」駱養性轉身引路。
市舶司衙門在碼頭西頭,並不遠。
是座新修的院子,三進,青磚灰瓦,看著齊整。門口一對石獅子,張著嘴,像在喘氣。
進得大門,繞過影壁,是個天井。天井裡站著十好幾個人,都穿著綢緞袍子,戴方巾,是士紳打扮。三五成群,正低聲說著什麼。見駱養性領著人進來,都停了話,往這邊看。
目光先落在尤世威三人身上,掃了掃,又往後去一後頭跟著那幾個洋人。高鼻深目,金髮碧眼,穿著古怪的袍子,胸前掛著十字架。
士紳們的眼睛亮了。
駱養性笑呵呵拱手:「諸位員外,有禮了。這幾位,是剛從歐羅巴、天竺回來的天使尤帥、孫侍郎、王公公。後頭那幾位,是法蘭西、羅馬教廷的特使,來朝見皇上的。」
士紳們忙不迭行禮,口稱「老先生」、「軍門」、「公公」。
尤世威點點頭,孫元化拱手還禮,王承恩臉上堆著笑,一一應了。
駱養性又道:「我大明的友邦,如今可是遍布四海了。往後生意,做到天邊去,也不稀奇。」
士紳們連連稱是,眼神卻在幾個洋人身上打轉,竊竊私語。
孫元化耳朵尖,聽見幾句零碎:「————聽說了麼?陳家那個傻兒子,報名要去占城————」
「何止!李家、張家,都動了。說是募夠一千人,朝廷就給個鎮守使」的名頭,海外百里之地,隨便圈————」
「百里?我聽說,若是能募三千人,就許你建城池,封城主,子孫世襲當城主!」
「可這海上的事,風險大啊————」
「風險大,收益也大!總比在家裡,等著朝廷清田查戶強!」
「對對對,我家那個敗家子留在家裡也礙眼,不如送出去闖闖..
」
駱養性引著尤世威三人往裡走,壓低聲音:「都是松江、蘇州的大戶。皇上新政,鼓勵募民出海拓殖。能募千人以上者,授拓荒使」,許其在海外闢地,自征賦稅,世襲罔替—類西南土司。」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說是募民,實則————是轉移奴僕,安置庶子。皇上清田下一步,怕是要動賤籍」、限蓄奴了。這些人精著呢,趕在前頭,把包袱」變「本錢」。」
尤世威「嗯」了一聲,沒說話。
王承恩眯了眯眼,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還是什麼。
第二天晌午,崇禎就到了。
沒擺鑾駕,只十幾匹馬,一輛青篷馬車。騎馬打頭的是李過,一身棉甲,腰挎長刀,眼神掃過來,像刀子刮。馬車停下,帘子一挑,崇禎先下來,接著是高桂英。
崇禎穿著常服,黛青色的直身,外頭罩了件玄色斗篷。臉比兩年前結實了一些,看來沒少跟著高桂英、楊玉嬌一起健身。
「臣等參見皇上!」尤世威三人忙跪倒。
「起來。」崇禎擺手,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又在後頭那幾個洋人身上停了停,「路上辛苦了。上船說話。」
船是早備好的官船,不大,但結實。進了艙,暖爐燒著,茶沏好了。高桂英親手給崇禎斟了茶,又給尤世威三人也斟了,然後退到一旁坐下,安靜得像幅畫。
崇禎沒坐,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江面。
船開了,緩緩離開碼頭,往蘇州方向去。
「說吧。」他轉過身,拿起茶盞,吹了吹氣,「歐羅巴,天竺,怎麼樣?揀要緊的說」
O
孫元化先開口。
他從懷裡掏出個木匣,打開,裡頭是圖紙、冊子,還有幾件精巧物件一自鳴鐘、望遠鏡、幾塊懷表。
「陛下,歐羅巴————打瘋了。」他聲音有點干,「德意志諸邦,十室九空,歐陸諸國都參與進去了。法國那位執掌大權的黎塞留主教,是個人物,想取荷蘭而代之,掌握歐陸的對外貿易。他願與我大明結盟,共享航海、鑄炮、造船之術。人,臣帶回來了—鑄炮匠兩個,造船匠三個,通算學、天文者各一。還有法國和羅馬教廷派的特使,都懂七八國文字。」
崇禎拿起望遠鏡,對著窗外看了看,又放下。
「條件呢?」
「條件主要是貿易和通商方面的,臣都照著陛下的意思和他們談的,咱們不吃虧。但他們想————」孫元化頓了頓,「派人來看看咱們在海外的「永樂城」。
艙里靜了靜。
崇禎笑了,笑得有些冷:「想看?行啊。讓他們看,看仔細了。看看大明的船,能開多遠,炮,能打多狠。再看看咱們自古以來就擁有的鄭洲是什麼模樣!」
孫元化鬆口氣,又指向那些圖紙書冊:「陛下,此乃新式艦炮圖樣,可發射開瓢彈,破船如撕紙。這是棱堡—西人稱星形要塞,規制與我朝各處銃城相似,然其築法更精,尤其護牆傾角與銃眼布局,極難攻打。還有這些書,」他捧起那本厚重的羊皮冊,神色鄭重,「《幾何原本》、《人體構造》————西人之學,不重虛文,只認實測、實證、實用,與我朝學問路數迥異。」
「朕不管他路數如何。」崇禎放下茶盞,目光掃過那堆書冊,最終釘在孫元化臉上,「有用的,就拿過來。孫先生,你帶回來的這些書,是寶貝,比那些鐘錶金貴多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不容置疑:「朕給你一道旨意。格物院下設譯書局」,你親自督辦,召集通曉西文的教士、我朝學子,再讓欽天監、兵仗局懂行的人一同參與。給你一年時間,把這些書里最要緊的—幾何、算術、火器製法、築城術、天文、測量—統統給朕譯出來,要信、要達、要能讓匠人看懂!」
他頓了頓,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譯出來,不是鎖進書庫就算完。要立刻以此為本,編成由淺入難的課本。明年開春,朕要看到這些課本,送到清華講武堂、南京講習所、淮安講習所、武昌講習所去,給那裡的學生當教材,如果沒有先生教,就讓他們自習!」
孫元化領了旨,王承恩接著話頭。
「天竺————富。富得流油。」他抬眼看了看崇禎,「沙賈汗修泰姬陵,日費萬金,眼都不眨。其國歲入,怕不下五千萬兩白銀。」
崇禎眉梢動了動。
「奧朗則布王子——沙賈汗第三子,現掌德干——對咱們說的明—印—法」商路,不太上心。他說,天竺物產,自給自足有餘。商路之利,錦上添花罷了。」
王承恩停了停,聲音壓低些:「可他私下跟臣說,他祖上帖木兒、巴布爾的憾事,是沒能恢復撒馬爾罕舊疆。如今察合台衰微,河中無主,正是良機。若我大明願出兵西域,東西夾擊,收復河中之地————他願與我結為兄弟之邦。屆時商路之利,都好說。」
艙里更靜了。
高桂英斟茶的手,停在半空。
崇禎沒說話,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
「還有呢?」他問。
「他還說,」王承恩咽了口唾沫,「若我西征軍費不足————蒙兀兒,可助餉。」
「助餉?」崇禎笑了,笑出聲,「他倒大方。」
「是。」王承恩低頭,「其國————確實豪富。且「怯薛商行」已得特許,在蒙兀兒境內貿易,十年免稅。大明歐羅巴貿易公司」首航,販絲綢、瓷器至天竺,轉手賣與波斯、土耳其、法蘭西商人,扣除成本,淨利————逾百萬兩。」
崇禎不笑了。
他盯著王承恩:「商路通了?」
「通了。」
「荷蘭人沒攔?」
「攔了。」接話的是尤世威。
他一直沒吭聲,這時抬起頭,臉上那道疤在艙內昏暗的光里,顯得更深。
「過滿剌加海峽(馬六甲)時,六條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攔我們。兩條戰船,四條武裝商船。亮明使者旗號,他們照樣開炮。」尤世威聲音硬邦邦的,「是鄭家水師趕到,才逼退。」
他頓了頓:「離歐前,得著信兒。荷蘭與西班牙,在歐陸是死敵,但是在遠東————他們可能聯手了。要共同對付咱們。因著咱們的商路成了,他們的香料、絲綢、瓷器買賣,損了大半。」
艙里只剩船行水聲,嘩啦,嘩啦。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頭天色更陰了,雲壓得低,像要下雪。
「紅毛番的使者,還讓臣帶句話。」尤世威補了一句。
「說。」
「他們說:大員海峽以南的大洋不屬於明國,明國必須停止向南擴張,否則將遭遇荷蘭、西班牙的聯手阻擊。
崇禎沒回頭。
他望著江面,望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
「大員......海峽?」崇禎的聲音冰冷,「荷蘭人,好大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