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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朱小八

2026-10-16 23:31:11 作者: 大羅羅

  第430章 朱小八

  崇禎八年,馬六甲海峽。

  風從東南來,帶著咸腥和濕氣,卷著「福昌號」的船帆,發出撲啦啦的悶響。

  朱小八坐在底艙的貨箱上,背靠著木桶。

  艙里很暗,只一盞油燈掛在柱子上,火苗隨著船身搖晃,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他手裡握著塊鹿皮,慢慢地擦著一柄彎刀。

  刀是好刀。

  刀身帶著弧度,靠近刀柄的地方嵌了塊綠松石。刀鋒是冷的,擦乾淨了,能照出人臉上那道疤從左眼角斜到下頜,蜈蚣似的趴著。

  這疤是在德干高原留下的。

  那天他跟著一隊「蒙古兵」去搶個村子。說是村子,其實是個十王的莊園。有個天竺護院揮刀砍來,他躲慢了半拍,刀尖就劃開了臉。血糊了眼睛,他摸到什麼抓什麼,最後是塊石頭,砸碎了那護院的腦殼。

  刀是抵帳來的。

  三個蒙古漢子—其實都是陝北人,冒充的——欠了他酒錢和女人的錢,拿不出銀子,就把這刀和兩桿燧發槍塞給他。

  槍也在手邊。

  燧發機,黃銅槍托,槍管上刻著波斯文,不知道是哪個匠人造的。在印度,這種槍金貴,蒙古兵也稀罕,可那三人實在沒錢了。

  朱小八把刀插回鯊魚皮鞘,又拿起一桿槍,用細鐵釺子清理槍機里的火藥渣。

  艙里還有別人。

  七八個,都窩在陰影里。有喘氣粗的,有偶爾咳嗽的,都不說話。這些是「傷兵」,跟著船回大明的。缺胳膊的,瘸腿的,還有個半邊臉毀了,眼皮耷拉著,看人時只剩一條縫。

  他們都是陝北的漢人,在印度給奧朗則布當兵,說是蒙古人,拿雙份餉。

  現在仗打完了,或者打殘了,就想著回家。

  朱小八擦好槍,從懷裡摸出個小皮囊,拔了塞子,往槍機里倒了一撮細火藥。動作很慢,怕灑了。火藥金貴,在海上更金貴。

  他腰上纏著條布腰帶,厚厚的,貼著肉。

  裡頭藏著二十幾枚金幣,蒙兀兒王朝鑄的,上面有波斯文。還有個小布袋,裝著碎金粒和幾顆不太透亮的寶石。這些是他的家當,兩年掙的。

  在印度,他幹的是隨軍商人的活。

  蒙古兵搶了東西銅器、銀器、綢緞、香料,什麼都搶—他就低價收,再倒賣給波斯商人或者葡萄牙佬。有時也牽線,幫兵痞找女人,抽個頭。

  生意不好做。

  天熱,病多,說不準哪天收你貨的兵就死在下次劫掠里,帳就成了爛帳。所以他學精了,只做現錢,或者拿東西抵。這刀和槍,就是這麼來的。

  油燈晃了晃。

  

  朱小八抬眼,看見對面那個獨臂的傷兵正盯著他手裡的槍,眼神直勾勾的。

  「看什麼?」朱小八說。

  傷兵搖搖頭,把臉別過去,只剩一條空袖子晃了晃。

  朱小八不再理他,從旁邊拿起個牛皮袋子。袋子是防水的,口用細繩扎著。他解開,裡頭是一沓信,厚厚的,用油紙隔著。

  都是那些蒙古兵托他捎回家的。

  他們大多不識字,就口述,朱小八代筆。也有識幾個字的,自己寫好了,也塞給他,讓他帶回大明,送到陝北、甘肅那些地方。

  報酬就是這刀和槍。

  朱小八識點字。

  大水前,村裡有個老童生開蒙館,他家條件還行,就讓他去學了兩三年。後來大水來了,爹娘沒了,妹妹也沒了,那點字倒沒忘。

  他抽出最上面一封信。

  信紙粗糙,摺疊處都磨毛了。展開,字歪歪扭扭,是朱小八自己寫的:「爹、娘:俺在這天竺國好著呢————」

  朱小八掃了兩行,就不看了。

  這信是王二狗的,綏德人。信里說頓頓有白面饃,有羊肉,打仗輕省,搶了個銅壺換了金戒指。可朱小八記得,王二狗說的那個「金戒指」,其實是銅的,就表面鍍了層金粉。那銅壺也不是他搶的,是打掃戰場時從死人身上扒的。

  可王二狗讓這麼寫,他就這麼寫。

  他又抽出一封。


  這封字跡工整些,是識字的兵寫的:「婆姨:俺給你捎了塊花布,天竺這邊的布顏色鮮亮————」

  這是李老四,蘭州人。

  信里說自個兒當了十夫長,手下有十個天竺兵,還捎回去十兩金沙。朱小八知道,李老四的「十夫長」是哄人的,就管五個什麼剎帝利,還是臨時湊的,戰鬥力稀鬆。至於十兩金沙,頂多八兩。

  可李老四說,家裡婆姨信這個。

  朱小八把信折好,塞回去。

  艙里靜,只有船身吱呀呀的響,還有外頭海浪拍打船板的聲音。他把牛皮袋子重新紮好,放在身邊。那裡頭是別人的念想,是他的路費。

  正要閉眼歇會兒,頭頂甲板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接著是嘶喊,是瞭望哨變了調的聲音:「東南方!有船!是紅毛番的船!」

  艙里的人全醒了。

  傷兵們坐起身,眼神警惕。朱小八把手槍插在腰間,彎刀掛在右側,站起身。他個子不高,但結實,肩膀寬,站在那裡像塊石頭。

  樓梯口傳來咚咚的腳步聲。

  是小八的好友周老大。他現在升了船頭,替鄭家打理一條福船,專跑南洋—印度這條

  線。

  「都上來!」周老大吼,「紅毛番的船,衝著咱們來的!」




  天陰著,海是鉛灰色的,浪不高,但急。東南方,一條大船正破浪而來,船身細長,三桅,帆張得滿滿的。船頭飄揚著一面旗——紅白藍三色,中間是V0C三個字母。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

  「是「海蛇號」,」周老大啐了一口,「老子認得它,上月才在馬六甲劫了條福船。」

  「福昌號」也是條福船,大,穩,能裝貨,但笨重。船上裝了十二門銅炮,都是輕型的,打海盜夠用,打東印度公司的武裝商船就吃力。

  對方那船,側舷炮窗密密麻麻,少說有二十個。

  甲板上已經亂起來。

  水手們從艙里搬出火銃、弓箭、刀斧,堆在甲板中央。商人們臉色發白,有個年輕的縮在桅杆後頭,腿在抖。那七八個傷兵也上來了,他們聚在一起,沒說話,只是各自找位置,有的靠在船舷,有的蹲在貨箱後。

  朱小八走到右舷,眯眼望著來船。

  距離還在三四里外,但對方航向明確,就是衝著「福昌號」來的。這海域靠近馬六甲,是荷蘭人的地盤。大明商人和荷蘭東印度公司,這兩年為了商路,衝突越來越多了。

  大概是朝廷在打通什麼「明—印—法」的線,動了荷蘭人的餅。

  這是朱小八在印度聽那些葡萄牙商人說的。葡萄牙人和荷蘭人是死對頭,說起荷蘭人,牙都咬碎了。可朱小八不關心這個,他只知道,荷蘭人劫船,劫了就是死。

  要麼你死,要麼我死。

  「炮手就位!」周老大的聲音在風裡炸開,「裝鏈彈!打它桅杆!」

  炮手們忙活起來,搬火藥桶,塞炮彈,用推桿壓實。佛郎機炮是後裝子銃,裝填快,但射程近,精度差。

  對面船越來越近。

  已經能看清甲板上的人了。有穿藍外套的荷蘭軍官,有穿皮甲的日耳曼傭兵,還有一大群纏著頭巾的爪哇人,皮膚黝黑,手裡拿著彎刀和短矛。

  最扎眼的,是船頭站著的幾個人。

  穿著日式的陣羽織,腰間插著長短刀,頭上梳著月代頭。是日本浪人,切支丹,信洋教的。這些人在南洋當傭兵,要價高,手也黑。

  「準備接舷!」周老大又吼。

  話音沒落,對面船身火光一閃。

  「轟!」

  炮聲隔了一息才傳來,鏈彈撕裂空氣,鳴鳴作響。「福昌號」主桅的帆被撕開一道口子,帆索崩斷幾根。船身猛地一晃。

  「還擊!」周老大臉漲紅了。

  「福昌號」的炮也響了。

  六門佛郎機炮,噴出白煙。炮彈飛出去,大多落進海里,激起水柱。只有兩發打在對方船身上,木屑飛濺,但沒打中要害。

  距離拉近到一里。

  對方第二輪炮擊來了,這次是實心彈。一顆鐵球砸在「福昌號」左舷,船板炸開,碎木亂飛。有個水手被濺起的木片刺穿脖子,捂著喉嚨倒下去,血從指縫裡往外冒。


  朱小八蹲在貨箱後,一動不動。

  他給兩支燧發槍都裝好了火藥和鉛彈,槍機扳開,放在手邊。彎刀出鞘半寸。腰間的金幣貼著肉,沉甸甸的。

  「接舷鉤準備!」周老大的聲音已經嘶啞。

  兩條船的距離只剩幾十丈。

  對面甲板上,爪哇人開始嚎叫,揮著刀。日本浪人沉默,只是拔出了刀,長刀在陰天裡泛著冷光。

  「拋鉤!」

  十幾條帶鐵鉤的繩索從對面拋來,鉤住「福昌號」的船舷。對方水手用力拉,兩條船越來越近,船身碰撞,發出沉悶的巨響。

  「殺!」

  第一個跳過來的是個爪哇人,黑瘦,揮著彎刀。周老大迎上去,厚背砍刀一劈,那爪哇人舉刀格擋,「鐺」一聲,火星四濺。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甲板上瞬間亂了。

  水手們和衝上來的爪哇人殺成一團。刀砍進肉里的悶響,臨死的慘叫,兵刃碰撞的尖嘯。血濺在甲板上,很快匯成一股,順著排水孔往外流。

  朱小八沒動。

  他盯著一個荷蘭軍官。

  那人穿著鎖子甲,戴著三角帽,手裡舉著細劍,在後方指揮。兩個日耳曼傭兵護著他。軍官嘴裡喊著荷蘭話,手指著「福昌號」的舵輪。

  就是他了。

  朱小八端起一桿燧發槍,瞄準。

  距離十來步,但甲板在晃,人在動。他屏住呼吸,槍口隨著軍官的移動緩緩移動。手指扣在扳機上,輕輕用力。

  「砰!」

  槍聲在混戰中不算響,但軍官身子一震,往後倒去。鉛彈打中了他胸口,鎖子甲沒擋住。兩個傭兵一愣,朱小八已經扔了空槍,抓起第二桿。

  「砰!」

  第二槍打中一個傭兵的肩膀,那人慘叫著滾倒。

  朱小八拔出彎刀,衝出。

  另一個傭兵反應過來,揮著長劍砍來。朱小八矮身,彎刀自下往上撩,砍在對方大腿上。傭兵吃痛,動作一滯,朱小八的刀已經抹過他脖子。

  血噴出來,熱乎乎的,濺了朱小八一臉。

  他顧不上擦,撲到軍官屍體旁,手在對方懷裡摸索。摸到一個鼓鼓的皮錢袋,扯下來,塞進自己懷裡。又摸到旁邊那個日本浪人屍體——這浪人剛才想偷襲他,被他反手一刀捅死——從腰間扯下個繡花錢包。

  都塞進懷裡。

  然後他起身,退回貨箱後。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息。他喘著氣,胸口起伏。腰間的金幣袋硌著肉,懷裡的錢袋鼓囊囊的。臉上是血,手上也是血,刀上血在滴。

  甲板上還在廝殺。

  那七八個傷兵結成了個小陣。獨臂的用單手揮刀,刀法狠辣,專砍人腿。瘸腿的背靠船舷,手裡攥著根長矛,有人靠近就捅。半邊臉毀了的那個,手裡拿著把短銃,看準機會就放一槍,打完就往後縮。

  他們都是戰場上活下來的,知道怎麼殺人,也知道怎麼不被殺。

  朱小八看了兩眼,沒上去幫忙。

  他蹲下身,從懷裡摸出剛搶的錢袋,打開。荷蘭軍官的錢袋裡有二十多枚金幣,荷蘭盾,鑄造精緻,還有幾粒小寶石,成色不錯。日本浪人的錢包里有幾枚永樂通寶,一小塊

  金錠,還有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日文,像是護身符。

  他把金錠和寶石塞進腰帶,金幣裝進錢袋,重新揣好。

  然後他抬頭,看戰局。

  荷蘭人死了不少,爪哇人也死了大半。日本浪人還剩下三個,背靠背守著。對方船上有號角聲響起,是撤退的信號。

  鉤索被砍斷,兩條船慢慢分開。

  「海蛇號」開始轉向,帆調整角度,借著風勢,往東南方退去。甲板上留下十幾具屍體,血把木板染得暗紅。

  「福昌號」這邊,也死了二十多個。

  周老大靠著桅杆坐下,肩頭的傷深可見骨。有人拿來布和燒酒,他咬著牙,讓人倒酒清洗傷口,然後用布草草捆上。臉白得像紙,汗順著下巴滴。

  朱小八走過去,蹲下。

  「還沒死?」周老大咧嘴,笑得難看。


  「你沒死,我哪敢先死。」朱小八說。他從懷裡摸出個小皮囊,拔了塞子,遞過去。

  裡頭是印度帶來的烈酒,比大明的燒刀子還衝。

  周老大接過,灌了一大口,嗆得咳嗽,血又從傷口滲出來。

  「紅毛番————越來越他娘猖狂了。」周老大喘著氣說。

  朱小八沒接話,只是看著海面。「海蛇號」已經變成一個小點,漸漸消失在鉛灰色的海天之間。風還在吹,帶著血腥味。

  水手們開始清理甲板。

  屍體抬起來,扔下海。撲通,撲通,聲音沉悶。血用水沖,沖不乾淨,留下深褐色的印子。傷員被抬到底艙,慘叫和呻吟從下面傳上來。

  朱小八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

  牛皮袋子還在,信沒丟。他拿起來,拍了拍灰。腰間的金幣袋沉甸甸的,懷裡的兩個錢袋也鼓著。他坐下,開始數。

  荷蘭盾金幣,二十二枚。寶石,五粒,都不大,但顏色正。金錠,約莫三兩重。還有那塊日本浪人的金錠,成色差些,但也是金。

  他把這些,和自己原來的金幣、碎金,全都倒出來,攤在油布上。

  朱小八一枚一枚數,數得很慢,很仔細。數完了,用油布包好,重新纏在腰間,貼肉綁緊。然後他拿起那兩桿燧發槍,用布擦拭槍管上的血。

  做完這些,他才靠回木桶,閉上眼睛,沒有一會兒就睡著了。夢裡沒有印度,沒有

  海,只有淮北老家那條乾涸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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