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叛軍攻城
嗚~嗚~嗚—
低沉號角聲迴蕩在左人城西郊曠野里。
數個千人方陣緩緩朝著西段城牆抵近,最前列是扛著數十架雲梯的「先登隊」,由趙叔隆麾下大將陽岳率領。
先登隊甫一靠近三丈多寬的護城河,立時迎來城上一頓猛烈箭矢射擊。
陽岳單手舉一面矩形厚盾,和身邊數十面大盾拼成一面盾牆,頂在最前頭緩緩推進。
有叛軍兵卒手持鐵鍬,在大盾掩護下跳進沒有河水灌注的護城河,挖掘兩側河堤,挖出一道相對平緩的豁口。
這條護城河已經一年多沒有流水經過,原本在風沙堆積下只剩一條淺溝。
陳雄擊退元洪業、葛榮叛亂,命人日夜趕工加寬河道。
人手有限,只能在寬度和深度之間做選擇。
最終決定盡力拓寬河面,在西城牆下挖出一條寬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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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水引入,只能在溝底埋上刺樁。
陽岳舉著大盾走到河溝邊往下張望,按照現有的挖掘速度,最快也得耗費一整日,才能挖出幾條橫穿河溝的通道。
製作木板搭建臨時橋樑的工作也在同步展開。
只是最近的幾片林子遭到焚燒,雖然火勢無法燒毀全部木材,但還是能夠影響取材速度。
陽岳一邊組織弓手向城上還擊,一邊派人向趙叔隆稟報。
叛軍陣地後方,趙叔隆登上望車,眺望左人城西城頭。
隱約看見,密密麻麻的守城兵卒在城頭忙碌。
趙叔隆看著那一段接近四丈高的土牆很是無語。
作為中山太守,左人城這座城戍,原本就在他的管轄範圍內。
左人城的外牆原本只有兩丈多高,如今被楊昱和陳雄加高了許多。
按照城裡原有的人口規模,不可能短期內完成這項工事。
一定是討賊檄文發布後,從河北各地趕來投效的士民豪強,帶來大量人手才做成這件事。
還有桹山上的戍堡,左人城東邊的土城....
趙叔隆感到一陣心累。
楊昱和陳雄這兩個不知好歹的丑豎,把整個左人城的戍守能力,提升不止一個檔次。
原本他以為三萬兵馬攻打左人城,不過是牛刀宰雞。
李翼慘敗嘉山東麓,五千騎軍折損過半,全軍譁然軍心震動!
他還沒想好怎麼給廣陽王寫軍報...
王顯率殘軍逃回當晚,他就預感到這場仗不好打。
來到左人城郊外,一看這套城防體系,他更是感到頭大。
一座城戍級別的小城,愣是被楊昱和陳雄打造成刺蝟一般.,兩個殺千刀的丑豎..
別駕崔融爬上望車,「陽岳回報,西牆外的護城河通道,最快得明日午後才能鑿通!」
趙叔隆皺起眉頭,如此豈不是要白白耽誤一整日?
崔融指著東門外的土城:「不妨先遣一軍攻打那片土圍子,而後對東門同時展開攻擊!」
趙叔隆想了想:「命庫狄延率三千降戶兵前往攻打!
再命人準備沙土、鐵鍤、鐵、木箕....四面探察可以挖鑿地道之處!」
崔融領命下去準備。
趙叔隆陰沉臉色,緊盯著遠處城頭,臨行前,他對廣陽王許下豪言,旬日內破城。
如今,這個期限在他心裡,已經延長到了半月。
再拖長的話,營中糧草會面臨短缺局面。
廣陽王以一州之力籌集到的糧草終究有限,重點供給對象是楊喧、叱列伏龜等將領。
這一路兵馬主攻方向是冀州,拿下冀州獲得錢糧補充,大軍才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
分給他一路的糧秣至多也就供一月之用。
左人城畢竟規模小,一下子塞進去一兩萬人,糧草消耗也是驚人之數,軍需壓力不比他小。
趙叔隆又想到李翼兵敗,折損近三千騎,心頭都在滴血。
那可是他引以為傲的精銳之軍,不想敗得稀里糊塗...
最可氣的是,王顯逃回後,他和崔融一度認為,既然敵軍有膽量出城覓戰,且大獲全勝,後續一定還會主動襲擊。
他沿途一再小心布防,十幾里路程,硬生生走了兩日多才到。
結果防了個寂寞。
別說襲擊劫營,連敵軍偵騎都沒發現,又白白耽誤了兩日.
趙叔隆心裡暗恨,有種被人玩弄於鼓掌的感覺。
「楊昱匹夫,陳雄賊豎,城破之日,定叫爾等生不如死!」
趙叔隆用力拍打著望車上的欄杆..
前軍駐地,都督魏仲遠正忙著調兵遣將。
一隊隊降戶兵卒出列集中,很快湊成三千之數。
魏仲遠看著面前的軍陣,想了想又吩咐部下調來一批甲具。
鐵鎧三百領,皮甲八百副,交由統軍庫狄延自行分配。
「尉成、段平、宇文肱、宇文泰...
」
庫狄延當場點出幾位幢主,交由他們下去分配。
原本降戶兵卒只分到一千餘副皮甲盔胄,其餘人都是用毛氈自製。
加上這一批,降戶兵卒裝備水平大大提升,更能保證戰力發揮。
宇文泰分得一領筩袖鎧,甲片生鏽布滿劃痕,編綴甲片的麻葛線繩都磨得幾乎要斷裂。
宇文洛生想把自己較新的襠鎧和他交換,宇文泰笑著拒絕了,利索地套上身甲,穿戴鐵胄,拎一柄手斧作為主兵器,再挎一口環首刀備用。
「馬匹分給那幫僮僕軍真是浪費,不如給咱們!」宇文連為父親系好背上綁繩。
他口中的僮僕軍,指的是王顯統領的兩千餘騎兵,也是全軍僅有的騎兵部隊。
宇文泰笑道:「不急,趙叔隆終究會認識到,哪些兵才配得上主力稱號!
等打完這一仗,想來他會考慮把馬分給咱們!」
宇文肱戴上鐵胄,看著三個兒子:「李翼兵敗,足以說明左人城裡的守軍不好對付。
步戰攻城,我們在敵軍面前並不占優勢,萬不可大意!」
宇文泰三人齊聲應道:「阿爺放心!」
宇文護年紀小,宇文肱不許他跟隨上陣,只能拄著宇文泰的鐵槍,站在一旁獨自鬱悶。
「黑獺,你可一定要保護好阿翁!」宇文護道。
宇文泰瞥他眼,「有我在,放心!」
小半時辰後,全軍整備完畢,在庫狄延的率領下,分作六個幢朝著東門外的土城圍攏....
左人城西城上。
陳雄、楊昱、鄭季昭、于謹.....一眾人登上城頭瞭望。
陽令鮮聽著于謹介紹叛軍將領情況,嘆口氣道:「陽岳乃我北平陽氏族人,素以勇力著稱,經年不見,竟投在趙叔隆門下從賊作亂...
楊昱忙道:「既是同族,可能招撫投降?」
陽令鮮苦笑聲:「昔年他也曾在元愉帳下效力,後來兵敗殺死守軍逃出俘虜營,因其罪行,這些年一直得不到赦免,要想勸降恐怕很難..
,陳雄道:「戰場為敵只有勝負,不分親族血緣!陽先生隨我來到左人城已逾數月,陽岳若是有心來降,早就主動聯繫你。
他毫無動靜,說明鐵了心要從賊造反!
既如此,就做好戰場上決勝負、定生死的準備!」
陽令鮮拱拱手,「右都督放心!今日我便在城上,與守軍共同迎戰!」
陳雄點點頭,看了眼默不吭聲的鄭季昭,轉而看向城外。
算上此前被楊忠陣斬的博陵人李翼,其實叛軍陣中和己方陣營里不少人,或多或少都相熟,甚至有姻親、族親關係。
這也是河北士民,面對元淵矯詔謀反做出的不同反應。
有的力挺朝廷,譬如李欒、崔恂。
有的不安現狀,情願追隨元淵冒險作亂,諸如李翼、甄虎、王顯、陽岳之流。
在此重大分裂時刻,就算同一個氏族出身的族人,也會面臨不同的選擇和站隊。
河北的編戶、小農逃散嚴重,戶籍人口流失六七成之多。
這些人有的淪為流民,裹挾之下前往河內、上黨、司隸逃難。
有的受到朝廷徵發,派往北鎮、江淮從征作戰。
還有相當部分投身於各大豪強士族,建塢築壘自守一方。
這也是漢末以來的一貫傳統。
每逢亂世開啟,大量塢堡湧現,自由民聚攏在豪強士族門下尋求庇護,河北之地更是豪強聚民成風。
也可以認為,如今河北之地,編戶自由民這一階層基本消亡殆盡,更談不上什麼政治力量。
大量豪強塢堡師、高姓門閥大族,成為左右河北局勢的關鍵力量。
唯一能代表編戶小農的,只有流民群體。
大量六鎮降戶的湧入,又加劇了河北形勢的嚴峻程度。
就算此次朝廷能夠順利平息叛亂,河北局勢也不容樂觀。
陳雄原本還考慮,如果戰後有機會謀求地方職務,是否可以考慮留在河北。
現在看似乎不太可行。
他還處於積蓄力量的階段,河北鬥爭形勢太過嚴峻,貿然介入風險太大。
他更想要一處相對太平的地方,安置麾下兵卒眷屬,先以奠定農耕基礎為目標。
河北戰事過於頻繁,不利於種田蓄力..
陽令鮮和陽岳,這二位北平陽氏族人,一個在城上防守,一個在城下猛攻。
陽令鮮留在城上迎敵,也是做給鄭季昭看。
免得到時候朝廷追究從賊罪名,北平陽氏連個洗脫機會都沒有。
楊昱捋著須,猶豫了下問道:「右都督此前派軍主動迎戰,大破叛軍前鋒騎軍。
之後卻為何不發一兵,只派遣偵騎每日打探?
若是沿途襲擾,說不定能遲緩叛軍行程..
「7
陳雄笑道:「大都督說的不錯,派兵襲擊的確會拖慢叛軍行速。
只是,能起到的作用也僅限於此。
趙叔隆畢竟不蠢,李翼大敗,他焉能沒有防備?
叛軍十餘里路程走了兩日多才到,足可說明一路上定是小心戒備。
我軍一味騷擾意義不大,只會徒增疲累,不如留在城裡以逸待勞。」
楊昱想了想,「右都督言之有理,是老夫想得簡單了!」
陳雄正想謙虛兩句,于謹指著西郊叛軍陣地喝道:「右都督快看!有敵軍出動!」
陳雄遠望去,果然見到一支數千人規模的步軍,正朝著東門外的土城趕去。
「叛軍果然要分兵攻打附城!」楊昱一掌拍在垛口上。
「北門、南門也有叛軍集結,意在封堵城門,防止我軍出城奔襲!」
很快于謹又接到探馬稟報。
陳雄迅速道:「北門靠近根山,趙烈會派兵襲擾,料想無礙!
北門此前是水門出路,不利於騎軍出動。
南門地勢較高,敵人處於仰攻位,應該也不會一味強攻,只需派人豎起柵欄鹿角,阻擋我騎軍衝出。
叛軍重點攻打方向,應該還是西門和東邊土城!」
于謹又指著西郊叛軍陣地:「有敵騎協同出動,應該是作為援護游騎,防止根山和城中守軍出城襲擊!
如今我們唯有依靠坑道往土城輸送兵卒!」
楊昱愣了下,「照此說,此次叛軍圍攻附城,只能硬抗?」
陳雄面色凝重起來:「只有硬拼了,丟失東邊附城,東門和城牆完全暴露在叛軍攻打範圍內。
東牆牆基鬆軟,無法加築城牆,若是叛軍集中兵力猛攻,只怕不易守衛..
」
于謹道:「卑下請率一軍增援!」
陳雄看他眼,「於參軍留下,協助大都督守城,我親自帶人走坑道前往增援!」
于謹遲疑了下,「遵命!」
陳雄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帶著毛大眼、李武安幾人匆匆下城,準備趕往東邊土城。
于謹默默看著他走下城道。
方才右都督雖然一句話未說,但那沉沉的兩掌拍肩讓他明白,右都督是把西門的安危交給他。
大都督楊昱不擅指揮,鄭季昭無法讓右都督信任,司馬多等人各有重任。
這份守城重任,無可避免地落在他于謹身上。
那兩掌,也代表著沉甸甸的信任和託付。
于謹攥緊佩刀,眯眼遠眺西郊。
不論如何,在右都督回來之前,他不會讓一個敵人攀上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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