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土城血戰
陳雄躲在敵台堞牆後,不時有箭矢從土城西邊射來。
箭鏃撞擊在堞牆垛口外側,「砰砰」聲響起,激起一陣陣砂石飛濺。
垛口外立面土層,在箭飛射下出現一個個凹坑。
不時有濺起的土石砸在陳雄臉上,滿心惱火卻也顧不上罵咧,抓住空當起身朝著垛口外滿弓一箭!
距離土城西牆四十步外,一排排舉盾牆列而進的叛軍陣中,一名弓手剛剛從大盾後露出半身,準備朝城上射擊,就被這力道十足的一箭正中額頭!
箭鏃撕裂額頭深深沒入,他噗地向後栽倒當場死透。
兩面大盾急忙合攏,躲在盾後的尉成、段平幾名降戶幢主又驚又怒地大聲罵咧著。
他們用鮮卑語連聲怒喝,命令其餘弓手趕快補位。
弓手集中火力朝著西牆第三座敵台射擊,儘快打掉台上那名快准狠的守軍弓手!
「右都督神射!」
敵台上的龐亮、王三鎧、李武安等人紛紛歡呼。
陳雄哈哈一笑,抓過箭矢搭弓準備再射,剛要露臉,垛口外側面遭到一陣猛烈射擊,「砰砰」聲不斷,激起一陣砂石飛濺、灰土瀰漫!
「呸呸~」陳雄吐掉濺進嘴裡的飛灰碎石:用北語大聲罵咧幾句「牧奴子」:「圈畜「」
。
他學北語不算快,唯獨罵人的話一遍就記住。
龐亮是三座敵台上的弓手總指揮,眼看叛軍在大盾掩護下扛著爬梯靠攏土城,他急忙下令弓手撤下一半,留下一半配合弩手掩護步軍殺敵。
弩手幢主周二弩接替他的指揮位,負責指揮敵台和西牆布防的弓弩手。
土城位於左人城東門外,地勢較高,北面、東面、南面土牆基地都被挖鑿抬高,在土牆下形成一丈多高的斷層高台,有效避免敵人直接攀牆攻打。
西面是一處緩坡,供車馬進出,眼下也成了遭受叛軍攻打最猛烈之處。
土城遭受四面圍攻,陳雄親率毛大眼、李武安、王三鎧、張戍耕等部下防禦西牆。
毛諡、李欒、崔恂等人防禦地勢平緩,利於叛軍發動攻城的南牆。
楊忠、鮮于晟、奚勇等人分頭防守北牆和東牆。
南牆最先遭受叛軍猛攻,銅鉦示警一早就敲響。
很快西牆上也敲響銅鉦,向其餘守軍告知敵情。
接著北牆、東牆也接連傳來警報。
四面圍攻戰正式打響!
弓手負責射殺較遠處露頭的敵人,弩手應對靠攏土牆和順著爬梯登城的敵人。
土城外牆只是夯土壘砌的單面牆,不具備城道防禦能力,叛軍爬上牆頭一躍而下,就能直接殺進城裡。
短短片刻,已有數十名身披鐵鎧的叛軍先登隊陸續躍下牆頭。
「隨我殺敵!」
毛大眼怒吼,率領全副武裝的長刀兵第一波衝上迎戰!
雙方披鎧甲士就近在牆下展開搏殺。
長刀兵的近戰威力開始展現,重型長杆寬厚雙刃刀,對於步軍近戰絕對是大殺器。
毛大眼親率一隊首先接敵,長刀兵列長陣堵在西牆下,每次半數人出擊,確保間隔二三丈距離,有足夠揮刀空間。
每個長刀兵對付二三名敵方步卒,勇猛者如毛大眼,長刀搶圓五六人近不了身,大刀斬落力量極大,能把敵人頭顱連帶護頸頓項一刀砍下。
長刀有近三十斤,外加全身鎧胄,負重著實不輕,對體力要求極高。
每一輪拼殺過後,都得換一隊繼續補位,輪換下來的就地休息。
膂力強如毛大眼,連續兩撥擊退攀上牆頭的敵軍,也是拄著大刀氣喘如牛,鎧胄裡邊穿的戎衣早已浸透汗水。
偏偏這個時候,身體一旦停止活動,冬風一吹冷得厲害,浸滿汗水的衣物穿在身上更加寒冷。
可連續拼殺又極為消耗體力,無論怎麼選都是兩難之境。
連續幾波迎敵後,對兵卒的意志、體力、心力、耐力都是不小挑戰。
明堂隊二百長刀兵,今日全都投入土城守衛戰。
兩隊防守西牆,兩隊由李武安率領增援南牆。
王三鎧率領兩隊兵卒作為協防補充,在長刀兵撤下休整間隙,擔綱主力擊殺攻入城中的敵人。
牆下屍體越壘越高,甚至到了影響雙方兵卒行動拼殺的地步。
張戍耕組織人手,把敵人屍體當作檑木拋下牆頭,拿長叉推翻敵軍爬梯,往外牆下放火焚燒.....
一切能用的手段都已用上。
陳雄拎著包鐵木棓打翻幾名敵人,見西牆穩住陣腳,趕到同樣遭受猛烈進攻的南牆增援。
毛諡奮勇當先,兩柄短斧在手廝殺在最前列,牆頭躍下的敵人沒有一個能從他身前跨過。
以他為核心,三十幾個披鎧甲士組成一道銅牆鐵壁。
李欒在敵台上指揮弓弩手,崔恂率警手從旁助戰,用短巧勁弩配合戰兵殺敵。
陳雄配合毛諡擊退一波攻勢,又接到北牆告急的警報,急忙率領一隊兵趕去救援。
等他趕到時,上百名叛軍甲士已攻入城中,楊忠率隊拼殺在最前線!
「隨我殺敵!」陳雄大吼,拎著木棓沖入敵人蜂擁殺來處!
「喝!」
一隊明堂隊步卒作為生力軍,隨他投入戰鬥。
陳雄搶起木棓狠狠砸在當先一個敵兵鐵胄上!
他的臉在瞬間出現明顯變形,不等手中刀舉起,兩眼一黑側身重重栽倒,頃刻間耳鼻口眼流血不止,渾身抽搐不停!
陳雄跨過他沖向另一個敵兵,照樣搶起木棓對準腦袋就是狠狠拍砸!
鐵胃防得住弓弩刀刃,卻防不住如此蠻橫殘暴地大力拍砸!
陳雄保持一擊殺一人的節奏,愣是一個人就從敵軍人群里衝破一條道。
跟隨在他身後的兵卒士氣大振,紛紛怒吼著殺向敵人!
原本已經有些岌發可危的陣線,在陳雄加入後迅速穩住,開始組織反攻!
楊忠使得是短柄單刃厚脊刀,採用的更多是巧勁,利用刀身自重和勁力,專挑敵人鎧甲薄弱處攻擊。
原本他身邊也吸引了一大群敵人圍攻,楊忠奮勇揮刀砍殺著。
忽然,他餘光瞥見身邊不遠處,更多的敵人蜂擁殺向一人,密密麻麻周身包圓,猶如蟻群啃噬大象!
楊忠聽見陳雄的廝殺怒吼聲,心裡一緊正準備衝破包圍殺上前支援。
突然,只見陳雄搶砸木棓,硬生生破開包圍圈,一揮一砸便有一個敵兵倒下,頭臉鮮血覆蓋渾身搐動!
短短片刻,陳雄腳下跨過的敵人不知有多少!
原本蜂擁殺向他的敵人,開始恐懼、驚顫、猶豫、後退!
甚至出現令人瞠目結舌的場面:
陳雄一人揮舞木棓,追著幾名敵兵打殺,其餘敵兵圍在一旁猶豫著不敢衝上前!
楊忠心神大震!
入伙以來,他沒少聽人誇讚右都督武勇絕倫。
原本他不太放在心上,右都督再勇猛,想來和他半斤八兩。
要是論馬戰,他也不懼任何人。
再說右都督是統師,武藝對他而言是錦上添花。
可今日親眼見到右都督下場殺敵,那木棓之下連連暴擊敵人的場面,殘暴得令人髮指!
木棓對於身穿鎧胄的敵人有特殊殺傷力,可要想達到良好殺敵效果,對兵卒體能、力量要求極高!
木棓的自重可不比長刀輕,再包上鐵片嵌入鐵塊,頭重腳輕控制起來相當不容易。
在右都督手上,卻同拎根稻草無甚區別,那揮砸之間舉重若輕的姿態令人折服!
楊忠大受震撼,精神瞬間亢奮,右都督如此勇悍,當真是霸王在世!
戰場上強悍殘暴如斯,對於統帥而言,絕不僅僅是錦上添花!
更是一種有我無敵、戰之必勝的無畏精神!
統帥尚且如此凶暴,麾下將士自然不可能是一群慫瓜軟蛋!
一支注入無畏勇氣的軍隊,才稱得上鐵血強軍!
「右都督威武!」
楊忠心情激盪,隨同周圍兵卒一起怒吼。
將士們士氣大振,結陣反攻,把沖入城中的上百名敵軍甲士漸漸逼退至北牆下!
陳雄殺到最前頭,瞟眼一掃,不算接連躍下牆頭的敵兵,還有三四十人結陣自保。
他當即揮舞木棓衝進敵人陣中,連連擊斃數人,在圓陣外圍打開缺口,沖入其中猛打猛砸!
楊忠眼看他的周圍被敵人包圓,擔心出意外,大吼著率領十餘人緊跟著殺上前!
陳雄手中木棓正中一人臉上,當即一張臉變成血糊糊,倒地抽搐慘嚎連連,無數雙腳從他身上踩過。
一名髭鬚半白的老卒揮刀向他身後劈來!
陳雄木棓尾杆上撩試圖擊打他胯下,那老卒似乎早有所料,側身避過,變劈刀為掃擊他側肋!
陳雄穿的是便於活動的襠鎧,兩側腰肋沒有甲片保護,只有一層皮革連接胸甲背甲。
若是被近距離刀刃掃中,極有可能受傷。
老卒反應快出手也狠准,一定是個久經戰陣的銳士!
陳雄當即棄了身前幾名敵人,木棓長杆橫擋老卒一刀,棓頭下壓向他腦袋砸去!
老卒也是一驚,那木棓長杆擋開他劈出的刀刃時,反向傳來的力道讓他虎口發麻!
瞬間就讓他有種絕不可力敵的感覺!
更沒想到他這突襲一刀惹怒了敵將,不顧身後刀槍劈刺,轉而掄起木棓就朝他腦袋砸來!
老卒臉色瞬間驚駭!
方才此人一路衝殺,倒下的兵卒全都是一擊斃命,頭顱遭受巨力震盪而亡!
這要是硬生生挨這一棓頭,焉有命在?
「阿爺當心!」
一聲怒吼,一柄手斧上挑重重擊打在棓頭上,使得棓頭下砸的力道出現瞬間頓挫!
老卒被人猛拽一把,趁此機會從棓頭下躲開。
那手斧被棓頭砸下的力道反彈開,一人同時揮砍出環首刀,向陳雄腋下上劈!
他急忙鬆開握緊木桿的右手,身子側旋躲開這一刀!
他驚怒地抬眼望去,和一雙盔胄下的目瞳正好相對!
那是一雙異瞳,眼白居多,眼珠較窄,宛若一頭吊睛猛虎!
「找死!」
陳雄勃然大怒,緊握木棓橫掃一擊,那敵兵卻不硬接,一個飛撲躲過!
身後傳來喊殺聲,那老卒又舉刀向他殺來,旁邊還有兩個年輕敵兵助戰!
四人聯手打得極為聰明,根本不和他手中木棓硬碰硬,有的地滾橫刀砍他的腿,有的舉槍拉開距離捅刺。
雙手持刀斧者和那老卒近身搏殺,一時間四人倒也和他纏鬥一塊!
陳雄氣喘如牛,胳膊已經有明顯酸脹感。
沒想到在一眾敵兵里,突然冒出來四個有些難纏的對手。
楊忠帶人殺到,撲上前狠狠一刀劈斷一個敵兵手中大槍。
守軍兵卒嘩地湧上,那二十餘敵兵且戰且退,已經有人爬上牆頭越城後逃!
噹噹噹~
城外傳來鳴金聲,那拼死抵抗的二十餘敵兵立時間戰心全無,惶恐爬牆躍下逃走。
陳雄瞅准一人,衝殺上前搶起木棓狠狠砸下。
那人下意識舉起胳膊上的圓藤盾格擋,喀嚓一聲骨頭斷裂聲響起,他整條左臂瞬間被木棓砸斷!
「二兄快走!」
當先爬上牆頭的一人拼死拽上他,幾人一同躍下外牆,滾落到城下泥雪地里,爬起身相互攙扶著,一一拐地往逃走!
敵台上的弓弩手展開射擊,又射殺十餘後撤敵人。
土牆兩丈多高,算上牆基下挖空的高台也不到三丈,城下積雪深厚,給了敵人逃命機會。
四面圍攻的叛軍退潮般涌下,城外四周留下一堆堆屍體,城裡更是黑壓壓一片,近乎於堆滿。
薄暮降臨得很快,北風呼號著刮過土城,一陣陣狂呼嚎叫聲響徹半空!
血戰半日擊退敵人,守住土城不失,每一個守軍兵卒都在盡情怒吼咆哮,釋放廝殺過後的壓力和緊張情緒。
楊忠狠狠一拳砸在敵台垛口上,兩眼赤紅地盯著北牆遠郊,一隊隊緩緩後撤的叛軍。
「是他!我絕不會認錯!就是他害了我父性命!」楊忠低吼著。
陳雄放下弓矢,下意識想到一人:「是那身材高大的異瞳敵兵?!」
楊忠重重點頭:「就是他!」
陳雄微感驚訝:「原來他就是宇文泰!」
土城北郊遠處,叛軍旗幟早已遠去,暮色四合風雪漸起,很快看不清人影。
如果那人是宇文泰,先前差點死在他木棓之下的老卒,不就是其父宇文肱?
那一聲「阿爺」他可是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