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進兵白牛邏
明堂隊在清涼城南門外宿營。
陳雄只帶鄭季昭、孫騰及親兵十二人入城。
戍主宋世長率領一眾豪強塢主列隊迎候,遠遠見陳雄一行騎馬走入城門洞,宋世長快步上前,其餘人站在道旁躬身揖禮。
「這位是邢氏塢主,這位是樂陵蔣公...
宋世長陪在陳雄身邊,騎馬身位落後一截,邊走邊向他介紹。
陳雄騎在馬背上,斜眼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時不時嗯一聲,略略頷首。
一眾豪強塢主們賠著笑臉。
..熊羆怪..
」
一句小聲嘀咕不合時宜地從人群中傳出。
一眾豪強塢主盡皆色變。
宋世長心裡也咯一聲,偷偷瞟眼陳雄,見其面無表情,暗暗咽咽唾沫。
「哪個小豎膽敢無禮!」
潘法顯扯動韁繩,騎馬離開隊伍走到街邊,馬鞭指著人群怒喝。
戰馬噴吐鼻息,一股濃白霧氣噴在最前排的幾名長者面上。
人群里出現些微騷動,這一群清涼城周邊最有頭臉的豪強塢主,此刻臉色都有些發白。
這可是一支剛剛殺退叛軍,俘獲上千口的威武之師,將卒們身上沾染的血跡還正新鮮o
一群驕兵悍將,若是翻了臉鬧騰起來,就憑清涼城戍兵根本擋不住。
別以為人家打著官軍旗號,就當真會對士民百姓秋毫無犯。
河北大亂,戰事頻發,有時官軍為籌措軍需,比叛軍賊寇還要兇狠。
宋世長硬著頭皮,「右都督....」
陳雄勒馬,似笑非笑地望著那一群手足無措的豪強塢主。
「熊羆怪?哈哈~我喜歡此名號!」
一眾人面面相覷。
潘法顯重重哼了聲,怒瞪一眼眾人,掉轉馬頭回到隊伍里。
宋世長鬆了口氣,剛想恭維兩句心胸寬廣之類的話,只聽陳雄道:「畢使君與叛軍主力的戰事如何?還請宋戍主詳細介紹!」
宋世長愣了下,忙道:「回稟右都督,眼下畢使君正率瀛州官軍,與叛軍主力對峙於白牛邏.....」
宋世長介紹的倒也詳盡。
自歲末起,六鎮降戶於瀛州境內聚眾作亂,刺史畢祖朽調州兵鎮壓。
瀛州軍先破叛眾盤踞的高陽縣塢堡、斬殺數名叛首。
卻因降戶叛眾多為北鎮悍卒、且裹挾流民日多,始終未能根除,反被其牽制了大半州兵。
又逢元洪業、葛榮叛軍又大舉東進,兵鋒直逼州治河間郡城。
相比較瀛州境內的降戶、流民作亂,元洪業、葛榮這一支叛軍入寇,才是令他最為頭疼之處。
這一支叛軍號稱五萬,據偵騎刺探,實際作戰力量在一萬兵上下。
一路掃蕩而來,裹挾太多百姓,還吸納了幾支流民武裝。
畢祖朽領瀛州兵一萬五千,阻擊叛軍於安喜縣以東,先勝後敗最後愣是沒打過。
目前雙方對峙於蠡吾縣東南白牛邏。
陳雄聽下來大致了解瀛州局勢。
白牛邏這一戰,基本算是兩軍決戰,對瀛州戰局至關重要。
畢祖朽的問題是瀛州內部小股叛亂太多,極大分散了他的精力。
瀛州地方兵四處平亂,兵力嚴重分散。
小股叛亂若是不及時鎮壓,攻破幾處縣鄉村落,襲掠幾座土塢,勢力壯大極快。
畢祖朽內憂外患之下,也就難怪屢屢兵敗。
陳雄又道:「既然軍情如火,我也不便久留,勞煩宋戍主為我軍準備五日乾糧,草料豆料鹽石越多越好,再備上些糧食,安排數百夫役協助運送...
等我軍抵達白牛邏,和畢使君合兵一處,再讓你的人返回~
我至多逗留兩日,後日一早便率軍啟程,宋戍主務必在此之前備好軍需!」
宋世長暗暗苦笑,這位右都督解了清涼城之圍,送上些糧草錢帛也分屬應當。
可五六千兵馬所需五日乾糧不是小數目,憑清涼城這點軍民人手,兩日時間哪裡趕做
得出來?
還得準備一批糧食草料讓他帶走,聽口氣這筆數目似乎也不小。
雖是友軍,可人家這忙也不會白幫....
宋世長一臉為難,這些要求乍一聽倒也不算獅子大張口,只是時間確實倉促了些。
「右都督....」宋世長一咬牙準備求個情。
陳雄回身指了指鄭季昭:「這位鄭君全權負責接收軍需,宋戍主只管找他對接便可!」
鄭季昭拱手笑了笑。
宋世長只得還以禮節性笑容。
「哦對了,安排幾個手藝不錯的手工匠人,最好有過武器鍛造經驗,再備齊一批拓木、鐵爐、柴炭、各式工具,我準備趁這兩日工夫,打造一批兵器......」陳雄又隨口說道。
..右都督放心,下官一定盡全力滿足右都督所需!」
宋世長算是看出來了,這位右都督是打算趁著入駐清涼城期間,儘可能地從他們身上榨出來些東西,滿足軍需武備。
他不要錢帛女人,也不要酒肉犒軍,反倒要糧秣工匠,數目上不能說是敲骨吸髓,卻也不易滿足。
宋世長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他幾眼。
這位右都督年紀輕輕,行事作風倒是務實幹練。
當即,宋世長與鄭季昭攀談起來。
孫騰打馬上前,與陳雄並轡而行。
「將軍怎不多討要些?清涼城扼守瀛州西北要道,瀛州盛產苧麻,城裡定然存有不少麻織品!
不趁現在多取一些,豈不可惜?」孫騰低聲道。
陳雄瞥了眼身後,宋世長和鄭季昭似乎談得不錯。
「適可而止,索要些必備物資即可,貪求太多隊伍臃腫,騰不出人手搬運,平白拖累行軍速度...
畢竟在人家地盤上,吃相太難看不利於團結~」陳雄道。
孫騰嘿嘿一笑,「將軍擊退叛軍保住城戍不失,對全城軍民有活命之恩,讓他們忙活兩日也不過分,總比丟了小命強!
城外俘獲的近千數俘虜,咱們挑揀些精壯男丁帶走,其餘的留給他們充作勞力,算下來他們也不吃虧....」
孫騰又瞟了眼鄭季昭,「將軍讓那位鄭君前去交接,想來他就算拿出滎陽鄭氏的人脈關係,也定會想方設法滿足將軍所需!
縱使那些個瀛州豪強塢主不滿,也會先把帳記在滎陽鄭氏頭上!
將軍平白拿好處,何樂不為!」
「呵呵~知我者,孫君也!」
陳雄哈哈一笑,沒有否認自己藉助鄭季昭敲竹槓的心思。
反正也是鄭季昭自己說的,滎陽鄭氏在河北的人脈關係,可以任憑他借用。
他這支兩萬餘人的隊伍不缺戰鬥力,缺的是軍需給養。
行台右都督的職權,可以讓他任意調用瀛州境內各處州郡儲備、人員。
可一來瀛州各地方確實也沒什麼多餘儲備,他要是強行徵調,最後也只會落在普通百姓頭上。
負擔一再加重,弄不好又掀起一場亂民譁變,讓本就內外交困的瀛州局勢更加慘澹。
為今之計,只有把主意打在尚有餘糧的富戶豪強頭上,才有可能榨出些油水,且還不會加重局勢。
讓鄭季昭出面調解,不管他是用哄的騙的,又或是事後允諾補償,總之陳雄只關注落到自己手裡的。
難得有位高姓門閥郎君在身邊,總得讓他發揮些作用。
翌日,陳雄帶著十幾個匠人,一邊檢查碼放成堆的拓木鐵料,一邊拿出自己連夜畫的草圖,同匠人們介紹自己想要打造的新型兵器。
對於步戰使用木棓,如今他也算有些心得。
木棓屬於鈍器,用以對付身披鎧甲的敵人有奇效,旨在快速對敵人造成非創傷性重擊,不追求一擊必殺,以致敵喪失戰鬥力為目標。
優點是造價便宜獲取容易,缺點是殺傷力較為有限,暴力程度取決於使用者氣力。
在陳雄手中已算殺器,可還是不夠兇殘暴力。
裹纏鐵線擰出一個個刺樁後,殺傷力直線提升。
陳雄突發奇想,不如在此基礎上製造一批狼牙棒,配給長刀兵專門用作近戰打擊重器。
長刀用以對戰騎兵,狼牙棒用以對付敵人披鎧步兵。
軍中常用的長柄斧、短柄骨朵也是此類兵器,打擊效果不錯,殘暴程度還有提升空間。
他用木棓使得順手,狼牙棒形制相仿,適應起來不難。
宋世長一夜未眠,按照他的要求準備好工匠物料。
陳雄拿著草圖,把自己的想法大致講述一遍,和一眾匠人現場磋商改進,小半時辰後便拿出統一方案。
接下來就是採用流水線方式,一批夫役製作木柄,一批製作鐵刺,一批組裝,一批校驗,以一日時間製作三百支試驗品為目標。
說干就干,陳雄也親自動手製作自己使用的棒子。
棒子主體木柄還是以拓木為主,次者可選用槐木。
河北拓木主要產於太行山東麓一帶,更多的還是槐木。
標準制式狼牙棒定為五尺長,約莫一米五,直徑三寸左右。
過長難以揮舞,過短交戰時容易吃虧,五尺長短較為合適。
陳雄給自己刨出的兩根圓木棒有六尺多長,他身量高大氣力驚人,可以適當加長些。
木料削去樹皮,整體木柄刨圓,用粗砂打磨光滑,柄尾鑿出三寸長「尾榫」,留作裝鐵箍,柄頭則削成直徑五寸的圓形棒頭。
鐵刺用的是破損甲片、生鏽槍頭矛頭,還有一些前漢時期留下的鐵戈,熔煉鍛打成三棱鐵刺,每根刺長3寸,尖部磨得鋒利,尾部鍛出1寸長釘榫。
每根棒頭合計嵌入鐵刺30—40根。
鍛造鐵刺的過程最為繁瑣。
陳雄又加調五百人入城幫忙,毛大眼拖著腿上的傷也屁顛顛趕來。
組裝環節也頗為精細,在棒頭鑽出1寸深的小孔,將鐵刺的「釘榫」插入孔中,再用鐵錘砸實。
每根鐵刺的尾部小孔需對準木柄,穿入1寸長鐵釘,再敲彎釘尾鎖死。
忙活至天黑,點起火把升起火堆,繼續加班加點。
陳雄給兩根狼牙棒握柄部位裹纏麻繩,繩上浸泡過生漆,起到防滑吸汗作用。
最後在整個棒子上塗抹桐油,防潮防蛀。
兩根棒子,一根重約15斤,棒頭鐵刺粗鈍密集,適合對付重鎧步兵。
一根重約12斤,棒頭鐵刺鋒利,疏密程度不如另一根,適合劈砍突刺,用來對付裝具
一般的敵人。
陳雄赤膊上身,一一試過兩根棒子,揮砸之下破甲棒輕易砸癟甲片,突刺棒穿刺能力驚人。
毛大眼也動手打造一根趁手的,二人揮舞棒子各自演示,看得宋世長和一眾匠人直咽唾沫。
這支官軍從主將到軍士,當真兇殘暴力得很吶....
天明時分,明堂隊旗幟準時往清涼城南郊出發。
陳雄帶著補給充足的隊伍,浩浩蕩蕩往白牛邏趕去。
他的老坐騎黑馬,除了馱載鐵蒺藜骨朵和兩套鎧甲,馬鞍兩側又多掛了兩根長滿突刺的鐵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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蠡烏縣(河北博野)郊野,鋪天蓋地的叛軍行走在野地里。
半空望下,就像白茫雪地上一群正在搬遷的螞蟻,密密麻麻散布在遼闊大地上。
他們正在朝著東北十五里外的白牛邏進發。
說是叛軍,其實就是一群流民,還有許多新近投靠的六鎮降戶。
隊伍里婦孺老弱眾多,削竹木為兵器,扯破布做幡旗。
他們走得很慢,不少人蹲在原地,扒開泥雪,尋找掩埋在土層里的草籽。
這已經是他們為數不多的食物來源。
元洪業、葛榮兩大渠帥,正在率領義軍同官軍對陣於白牛邏。
他們這支後軍缺乏糧食和冬衣,只能脫離主力部隊。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義軍兵卒的家眷。
賀賴骨是這支叛軍隊伍的統軍。
作為元洪業、葛榮進入瀛州收攏的第一批降戶,撫冥鎮人賀賴骨受到元洪業重用。
賀賴骨騎一匹駑馬,這是全軍為數不多的牲畜。
他仰頭看看天色,今日天晴無風,陽光照耀下,遠處白茫地平線上反射出白光。
這裡靠近恆水中遊河道,隱隱有冰層斷裂,冰雪融化的嚓嚓聲響傳來。
他估算著行軍速度,預計後日晌午才能與義軍主力部隊匯合。
肚子裡咕隆一聲,賀賴骨摸摸乾癟肚皮,嘴裡嚼了嚼,四處張望了下,想看看有什麼
食物可以果腹。
「統軍快看!」有部下指著北邊起伏曠野盡頭大吼。
賀賴骨嚇一跳,急忙伸長脖子望去。
目光所及之處,白茫雪原盡頭,一道東西向黑線正在向他們快速逼近!
地面傳來輕微轟鳴聲!
賀賴骨眼瞳漸漸睜大,聲嘶力竭地大吼:「官軍騎兵!敵襲!快快散開!」
巨大的恐慌以他為中心,迅速在整個隊伍里蔓延開!
這支以婦孺老弱居多的隊伍,雖然人數有兩萬之多,可根本算不上戰鬥力。
數千兵卒也多是饑寒交迫,身上連皮甲都湊不齊。
這樣一支流民軍,面對騎兵突襲,根本談不上防禦。
儘快散開減小衝擊面降低傷亡,才是他們最應該做的。
嘩地一聲,叛軍隊伍潮水般四散奔逃。
賀賴骨果斷扭頭打馬就逃!
義軍主力也有騎兵,馬匹還不少,可草料卻少得可憐。
兩位渠帥下令,平時行軍不得騎馬,馬匹力氣都得用在戰場衝鋒上。
缺乏馬料,馬匹再多也只能充作軍糧。
大雪覆蓋,就算漫山遍野地放牧,馬匹能啃食到的草葉也極少,從早吃到晚積攢下的力氣,還不夠一次騎乘衝鋒。
所以賀賴骨一眼就斷定,那是官軍騎兵!
他拼命逃亡時,還不忘回頭看了眼。
一二里地距離,上千數輕騎兵轉瞬殺到,一陣箭矢嗖嗖聲在背後響起!
他眼睛都紅了,如果義軍騎兵能夠肆無忌憚地展開衝鋒奔襲,瀛州全境早就打下!
他胯下駑馬跑得越來越慢,打響嚏的聲音越來越沉重。
「殺!」
一聲暴喝,斜後方突來一將!
不等他揮刀劈砍,一桿大槊噗地刺穿他背上皮甲,槊尖從前胸穿出!
賀賴骨眼一黑栽下馬背,趴在泥濘雪坑裡咽了氣。
他後背上還插著黑漆大槊。
鮮于晟縱馬趕回,拔出大槊頭也不回地殺向另一人。
「叛軍已在白牛邏大敗於官軍!爾等叛民投降者免死!」
鮮于晟一邊衝殺一邊大吼,騎兵們也紛紛呼喊。
小半時辰後,明堂隊騎兵收攏。
荒野里留下一地屍體,更多的叛軍流民往各個方向逃散。
一個中箭的孩童倒在泥地里掙扎哭嚎,他沒有傷中要害,如果及時施救還能活命。
鮮于晟默默看著他,張弓搭上箭,手抬起卻又放下。
「走!回去向右都督繳令!」
他呼喊一聲,率領兩幢騎兵往東北方向馳去。
他們此行的目標是攻擊叛軍後方,缺少兵馬保護的叛軍家眷,以驅散嚇阻為主,不追求殺人。
白牛邏叛軍得知家眷遇襲,必然會軍心浮動。
鮮于晟縱馬狂奔,臉上沒有一點大勝之後的喜悅。
嚇退一群流民,也沒什麼好慶賀的。
他只是堅定不移地執行軍令。
片刻後,騎兵馬蹄聲隆隆遠去。
曠野里冬風漸起,嗚嗚風號下夾雜著呻吟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