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元洪業之死
白牛邏西南,義軍大營。
深夜營地里一片安靜,偶有巡邏隊舉著火把走過。
元洪業披戴好甲冑走出軍帳,在十幾個親兵簇擁下,步入不遠處的議事大帳。
入帳時,他陰沉臉色一言不發。
葛榮、任褒、斛律野、李滿.....一眾渠帥小帥坐在帳中,也全都神情凝重不吭聲。
元洪業入帳時,斛律野本想起身行禮,餘光瞥見葛榮坐在上首不動,猶豫了下也沒有動。
大帳內無一人起身,向主帥元洪業行禮。
元洪業眼中閃過些怒色,徑直走到葛榮身邊的主位坐下。
賀賴骨所部後軍遇襲,死傷無數,兩萬餘義軍家眷逃散一空。
消息傳回,登時全軍譁然差點釀出營嘯兵變。
葛榮親自彈壓,處死一批鼓動逃亡者,重新整編兵馬,才勉強安撫軍心穩住局面。
義軍原本和畢祖朽率領的瀛州兵連戰三場占據上風,可明堂隊援軍橫插一腳,在兩軍第四次對陣時,派遣輕騎繞後突襲營地,使得義軍敗陣而回。
葛榮指揮中軍撤退有序,沒有造成過重傷亡。
可義軍士氣難免受挫,賀賴骨陣亡,後軍家眷遇襲逃散,更是讓義軍士氣大跌。
大帳內安靜了好一會,葛榮看了眼元洪業,沉聲道:「陳賊所部和畢祖朽瀛州軍合兵一處,軍勢大振,義軍攻入瀛州腹地的計劃遇挫。
為今之計,我軍當退回安喜縣城,積蓄糧谷鎧杖,再作打算!」
任褒斜瞅元洪業,重重哼了聲:「當初若是聽從賀葛建議,先攻蠡吾再取博陸,積糧屯兵直趨河間城,義軍豈會落到今日地步?
大渠帥制定的進兵方略一再出錯,難道不該對我們作出交代?」
此話一出,大帳內氣氛陡然緊張。
元洪業目光一沉,冷冷掃過任褒,暗暗攥了攥拳。
坐在元洪業下首的於成怒斥:「大渠帥又不知左人城援軍會來得如此快?
本以為陳賊難抵趙叔隆三萬大軍,不想恆水一戰,趙叔隆兵敗被擒,陳賊兵威大盛!
如今,陳賊兵馬收攏鎧杖馬匹無數,早已不是當初那支三千新軍的明堂隊!
他號稱大軍三萬,我看一兩萬怕是有的!
你們一再把兵敗罪責推到大渠帥頭上,難不成想造反?」
於成沒有指名道姓,目光卻看向坐在對面的任褒、斛律野幾人。
任褒大怒:「笑話!我等造朝廷的反,造元氏的反,大渠帥不過是我等共推的首領,並非我等主公,還不配用上造反二字!」
斛律野眼神閃爍,嗅出今日氣氛有些不同尋常,心一橫也大喝道:「義軍作戰,哪次不是賀葛率部陷陣衝殺?
大渠帥每次穩坐陣後,所下軍令不過進兵、收兵,哪次親臨戰陣過?
他何德何能統領義軍?
今日我便提議,由賀葛出任大渠帥!」
李滿似乎也反應過來,嚯地起身道:「不錯!戰局不利,只有賀葛才能帶領義軍全身而退!」
於成嗆啷拔刀:「大渠帥乃是大丞相任命的統帥,誰敢妄言取代?」
任褒、斛律野等人也紛紛拔刀。
大帳內兩撥人馬劍拔弩長,幾個尚未表態的義軍統領相互看看,默默走到任褒幾人身
後。
與雙方前次衝突不同,這一次,支持葛榮的人明顯更多。
任褒惡狠狠地掃過眾人:「我等投元淵,不過是追隨他推翻朝廷。如今戰事受挫,元淵自身難保,我等憑何還要尊其為主?」
他刀尖指著元洪業:「此人自稱元氏疏屬,若是他和元叉合謀計劃得以實現,我等奉其為主也無不可。
而今元叉起事失敗,我等六鎮降戶註定要在河北孤軍作戰,再尊一個元氏宗親為主有何意義?」
於成等人相互看看,臉上明顯出現猶疑之色。
葛榮不發一言,耷拉眼皮好似睡著。
元洪業已經從最初的驚怒里鎮定下來,他站起身環視眾人,目光落在葛榮身上:「此番進兵瀛州,是我決策失誤,以致義軍陷入進退兩難之境!
今日局面,我難辭其咎!」
葛榮睜開眼看著他。
元洪業長嘆一聲,滿面懇切:「賀葛才智勝我十倍,的確更適合擔任大渠帥!
今日起,義軍主帥之位便由賀葛來坐!」
他走下主位,對葛榮揖禮:「元洪業拜見大渠帥!」
於成等人面面相覷,慢慢放下手中刀。
他們力保元洪業,不想人家主動退位讓賢。
當即就有腿腳快的跑上前,跟隨元洪業一同行禮。
於成臉色一陣變幻,長嘆一聲似乎默認了今後由葛榮當家。
葛榮站起身露出笑容,走上前扶住元洪業胳膊,「你我在左人城同舉義旗,本不該鬧到今日地步。
不論如何,你我都是為義軍大業著想。
今後我為主,你仍為副,也算不負當初左人城首倡之義!」
元洪業抬起頭看他眼,又低下頭道:「多謝大渠帥!義軍落入今日險境,我本無臉再忝居副位...
只是大丞相元淵在中山仍有人望,定州豪強士族追隨者眾多。
李叔仁、楊喧一路兵馬在冀州頗有勝算,義軍要想發展壯大,離不開大丞相支持!
我提議,兵馬暫且撤回中山,待稟明大丞相以後再做下一步打算!」
葛榮沉吟了會,「也好!只是官軍緊咬不放,若是現在撤軍,難逃官軍騎兵追擊。
不如,今晚我二人率軍先走,任褒、斛律野、於成留下殿後!
營中氈帳、火堆不減,防衛不可鬆懈,以免叫官軍覺察!」
元洪業眼裡喜色一閃而過,「一切聽憑大渠帥吩咐!」
葛榮頷首,當即對眾人下達撤軍令。
元洪業、於成等人悉數告退。
任褒、斛律野等人也退出大帳,沒過一會,任褒又溜了回來。
「姐丈,我們當真如元洪業所言,撤軍回中山?」任褒低聲問。
葛榮早知他會溜回來,坐在主位上冷笑道:「元洪業不甘心交權,撤回中山不過是他的權宜之計!
如他所言,元淵在定州還有些號召力,回到中山,我們反倒成了勢弱的一方,不得不聽從元淵號令。
元淵更加信任元洪業,到時候被除掉的必然是我們!」
任褒急道:「那該怎辦?」
葛榮踱了兩步,「白牛邏這一仗只怕逃不過,但在決戰之前,必須先殺元洪業,剷除他身邊親信,收攏義軍兵權,重新整編兵馬!」
任褒道:「姐丈吩咐吧,究竟如何做!」
葛榮附耳低聲幾句,任褒獰笑兩聲,「姐丈放心,我這就下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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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洪業回到營帳,燭火暗淡,一名鮮卑婦人迎上前環住他的腰,把頭埋在他胸膛。
婦人小腹已有明顯隆起。
元洪業緊緊摟著她,手掌輕輕覆在她小腹上,面上罕見地閃過些溫情之色。
他第一次有了孩兒。
婦人從沃野鎮跟隨他至今,也是首次懷上身孕。
之前她有過孩兒,可惜死在戰亂里。
如今腹中的孩兒,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快收拾行囊,帶些乾糧和冬衣,我們今夜便走!」元洪業在她耳畔低語。
婦人一驚,並未多問什麼,點點頭忙著收拾起來。
元洪業系上披袍,挎上一口刀,又在綁腿里塞了柄匕首。
走出大帳他才反應過來,以葛榮的頭腦,不可能猜不到,他為何要提議撤軍回中山。
葛榮猜到他的用意,卻還肯同意,只能說明葛榮要對他下手,不會放他活著離開白牛邏!
當然,也有可能他猜錯了,葛榮只是單純同意撤回中山休整。
只是他不敢賭,思來想去,還是連夜逃走最穩妥。
他有孩兒了,這一胎說不定能生下子嗣。
他膽怯了許多,不敢再肆無忌憚地拼命。
婦人很快收拾好行囊,元洪業剛要指派親兵去秘密召見於成,大營以北突然傳來軍鼓號角聲!
緊接著響起喊殺聲,營地里登時一片人喊馬嘶!
元洪業讓婦人留在帳內,衝出營帳一看,北營方向火光沖天,似平遭受襲擊!
「稟主公,似是官軍夜襲北營,於成奉大渠帥之令前往救援!」有親兵趕來稟報。
元洪業心裡突突兩下。
官軍夜襲北營?這麼巧?
偏偏又調他的親信於成前去救援?
元洪業臉色一陣變幻,低喝道:「速速備馬,隨我出營!」
片刻後,元洪業率領十餘親兵,護衛一輛馬車悄然駛出營地,往西邊郊野駛去。
馬車走得不快,元洪業騎在馬背上,不時回頭遠望。
北營燃起熊熊大火,宛如黑夜下燃燒的巨大篝火堆。
直到義軍營地透出的火光消失在視野里,元洪業才長長鬆口氣。
他剛想掀開氈簾與婦人說話,只聽前方夜色下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隊舉著火把的騎兵,踏過冰雪消融的溪流沖了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火光照耀下,元洪業看清楚葛榮面龐,還有任褒、斛律野等人。
「賀葛..
元洪業臉色驟然陰沉,摁住佩刀的手微微發抖。
任褒從馬背上拋來一物,元洪業藉助天光一看,正是於成人頭!
元洪業麵皮顫了顫,努力保持鎮定,「放我回中山,這支義軍今後是你的!」
葛榮淡淡道:「官軍劫營,你和於成為官軍所殺,由我接掌大渠帥,如此豈不更好?
」
元洪業臉色變了變,死死握緊刀柄,終究還是泄了氣。
「我死之後,念在左人城共義情分上,還請放過車內婦人!」元洪業低沉聲音有些發顫。
車內傳來婦人極力壓抑地哭泣聲。
葛榮笑了笑,看了看他身後十餘親兵:「取元洪業首級者,授任統軍!」
話音剛落,不等元洪業反應過來,身邊一名親兵拔刀砍向他。
一聲慘叫,元洪業肩臂中刀墜下馬背。
三五個親兵當即躍下馬沖向他,一頓刀劈亂砍!
所有跟隨他出逃的親兵拔刀砍向他!
短短片刻,泥雪地里多出一具爛得不成人形的屍體,鮮血匯入融化的雪水流進淺溪。
「很好!」
葛榮大笑幾聲,率領斛律野等人騎馬奔回叛軍大營。
任褒踩著浸泡鮮血的泥濘鑽進車輿,夜色下傳來婦人尖叫哭嚎聲...
當夜,葛榮調動全軍後撤五里,重新整編兵馬,抽調三千降戶丁壯組成中軍,由他親自統領。
天明時,官軍陣地前逼,兩軍陳於白牛邏西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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