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門外那個聲音響起,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
「江河,開門。」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屏幕上撕下來,釘在冰冷的鐵門上。
2025年的江河,那個一直掌控著所有節奏、所有秘密的男人,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錯愕。
他沒有預料到這個聲音。
林雪梅身體抖得更厲害,她死死盯著那扇門,好像門後站著的是來索命的鬼。
2025年的馬正軍握緊拳頭,肌肉繃緊。
江河慢慢走到門前,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片刻,最終猛地拉開。
門外站著一個人,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斧頭。
是1996年的馬正軍。
他沒理會眾人驚恐的眼神,目光越過江河,落在了那塊剛剛黑下去的屏幕上,臉上浮現出一抹譏諷的笑。
「演得不錯。」馬正軍說,聲音里滿是嘲弄。
他走進鍋爐房,腳下的血跡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林雪梅,」他看向癱軟在地的女人,「你真以為那把刀能殺人?」
林雪梅猛地抬頭,瞳孔放大。
馬正軍走到她面前,用斧頭尖指了指999號柜子里的那具屍體。「我給你的刀,是假的,伸縮刀,捅進去只會流點血漿。」
他笑了起來,「你以為我真會讓你殺了我的棋子?」
陳國棟的嘴唇在哆嗦,「假的?那……那具屍體……」
「我怎麼知道?」1996年的馬正軍聳聳肩,「也許是江河後來補上的。我只負責讓林雪梅相信,她殺了江海。」
林雪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喃喃自語:「為什麼……」
「為了讓你徹底聽話。」馬正軍的眼神變得狠厲,「也是演給那個小崽子看的。」
他的目光轉向那2025年的江河,又掃過那497個一模一樣的檢察官。
「演給你們所有人看的。我要讓你們的母親背上殺夫的罪名,我要讓你們活在仇恨里。」
「馬正軍,」2025年的江河突然開口,他臉上的錯愕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穿一切的憐憫,「你覺得你看懂了全局?」
1996年的馬正軍皺起眉。
「江海比你想像的,要多算一步。」江河拿起遙控器,重新按下了播放鍵。
屏幕再次亮起。
畫面接續著剛才中斷的地方。
1993年的林雪梅,將那把「刀」狠狠刺進被綁在爐門上的「江海」心臟。
血漿噴涌而出。
「江海」的臉上沒有痛苦,反而勾起一抹詭異的微笑,他對林雪梅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蠢貨。」
緊接著,在林雪梅驚恐的注視下,「江海」伸出手,緩緩在自己臉上撕扯。
一張人皮面具被揭了下來。
面具下,是一張完全陌生的、充滿恐懼的臉。
「胡……胡建國?」1996年的馬正軍手裡的斧頭險些掉在地上。
屏幕里的林雪梅也認出了那張臉,是1994年本該被馬正軍用斧頭砍死、焚屍在鍋爐里的紅星機械廠廠長,胡建國。
就在這時,鍋爐房的陰影深處,走出了另一個人。
是真正的,1993年的江海。
他毫髮無損,眼神冷漠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劇。
錄像的收音設備里,傳來了1996年馬正軍在畫面外的驚呼和怒吼。
但畫面里的江海完全沒有理會。
他走到胡建國的屍體旁,探了探鼻息,然後直起身,一步步走向隱藏的攝像頭。
他的臉在屏幕上被放大,每一個毛孔都清晰可見。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32年的時光,落在了2025年鍋爐房裡的每一個江城身上。
「看到了嗎,兒子。」
江海的聲音通過擴音器響起,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這就是背叛。」
「馬正軍以為他掌控一切,給了林雪梅一把假刀,想把她變成傀儡。」
「林雪梅以為她抓住了機會,可以借馬正軍的手除掉我,換取她和你所謂的自由。」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執棋人。」
江海指了指地上胡建國的屍體。
「他,用他這條命,換他兒子的命,我答應了。」
「而我,用這場戲,換我的自由,也給你上第一課。」
他的目光在錄像里轉向驚恐萬分的林雪梅。
「至於你,林雪梅……」
「你從來就沒有選擇。」
視頻的最後,江海的臉湊得更近,他的嘴唇在動。
「記住,兒子,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屏幕黑了。
整個鍋爐房死一般寂靜。
1996年的馬正軍像是被釘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最後變成了一片空白。他被耍了,從頭到尾,他都是江海劇本里的一個丑角。
林雪梅癱在地上,嘴裡反覆念叨著:「不是我……我殺的不是他……他騙了我……」
2025年的江河緩緩走到999號柜子前,看著那具額頭上有彈孔的屍體。
「所以,這個才是胡建國。」
他平靜地陳述,「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被江海藏在這裡。我只是在他頭上補了一槍,然後用這個故事,來騙你們所有人。」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497個江城,以及第1號和第137號江城身上。
「現在,你們明白了嗎?」
「你們的父親,從你們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在用最殘酷的方式,給你們上課。」
498個江城,498張一模一樣、毫無表情的臉,靜靜地站著。
他們沒有說話。
第1號江城慢慢抬起手,擦掉了臉上濺到的一滴血。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他的497個「兄弟」。
「課上完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鍋爐房裡,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現在,該我們這些學生,交作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