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上完了。」
第1號江城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機器讀出的字符。
「現在,該我們這些學生,交作業了。」
鍋爐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那498張一模一樣的臉,組成了一面沉默的牆。
牆上是498雙眼睛,每一雙眼睛裡都映不出任何東西,只有一片虛無。
陳國棟的喉嚨發乾。
他看著眼前這群穿著檢察官制服的「江城」,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個意志的實體化。
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名為「江城」的復仇法則。
1996年的馬正軍手裡的斧頭垂下,他臉上的肌肉抽動,試圖擠出一個笑容。
「好,好啊。」他乾澀地說,「江海的兒子,果然有種。那你們的作業,準備怎麼交?把我們都抓起來?」
第1號江城沒有看他。
他從制服內袋裡拿出一個小本子,黑色封皮,邊角已經磨損。
他翻開本子,動作像是演練了無數次。
「被告人,馬正軍。」
他的聲音在鍋爐房裡迴蕩。
1996年的馬正軍愣住了。
「1985年3月15日,於紅星機械廠鍋爐房,殺害總工程師王建國、會計劉梅,焚屍。」
「1993年3月14日,於紅星機械廠鍋爐房,用斧頭重傷江河,致其墜入鍋爐。」
「1994年3月,於紅星機械廠鍋爐房,殺害廠長胡建國,焚屍。」
「1996年4月18日,於紅星機械廠鍋爐房,用斧頭殺害江海……」
第1號江城每念一條,就有一個穿著制服的江城從隊列里走出,站在馬正軍面前。
一個,兩個,三個……
他們無聲地站著,像一座座墓碑。
馬正軍的呼吸開始亂了,他向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爐壁上。
「你……你們想幹什麼?」
第1號江城合上本子,終於抬眼看向他。
「這是你的作業。」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癱在地上的林雪梅。
林雪梅渾身一顫,抬起淚眼。
第1號江城再次翻開本子。
「被告人,林雪梅。」
林雪梅的嘴唇哆嗦著,發不出聲音。
「1993年3月14日,向馬正軍告密,泄露江河持有帳本信息,直接導致江河被謀殺。」
「1993年3月14日,持刀進入鍋爐房,意圖殺害江海,刺殺目標為胡建國。」
「1996年至2025年,在江海脅迫下,殺害240人。」
他的聲音依舊平鋪直敘,像在宣讀一份天氣報告。
「你……」林雪梅終於擠出聲音,「你們……你們是江城,是我的兒子……」
「我們是江海的學生。」第1號江城打斷她,「你,也是他的作業。」
說完,他沒有再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轉向了另一個人。
江河。
江河脖子上纏著繃帶,手腕還在滲血,他看著眼前這群「侄子」,眼神複雜。
他等了32年,等待的應該是正義。
第1號江城看著他,本子卻沒有翻開。
「江河。」
「你想說什麼?」江河的聲音沙啞。
「1993年,你把槍遞給一個嬰兒。」第1號江城說。
江河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讓一個嬰兒,對著他的父親,扣動扳機。」
「那不是他父親!那是江海!一個魔鬼!」江河吼道,「而且那是演戲!江海沒死!」
「你不知道那是演戲。」第1號江城的聲音依舊冰冷,「在你當時的選擇里,你利用了一個孩子的手,去執行你的復仇。」
「我是在救他!救他媽!」
「你的動機,無法改變你的行為。」第1號江城說,「你和江海,和馬正軍,沒有區別。你們都把別人當成棋子。」
江河的身體晃了晃。
他看著眼前這張和江海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卻感覺比面對江海本人還要寒冷。
「所以,你們的作業,就是把我們所有人都審判一遍?」江河笑了,笑聲里滿是悲涼,「這就是江海教出來的好兒子!連非黑白都分不清的瘋狗!」
「不。」
第1號江城搖了搖頭,他緩緩合上了那本黑色的筆記本。
「你們,只是作業的一部分。」
他環視一周,目光掃過馬正軍、林雪梅、江河,甚至包括角落裡的陳國棟和趙天明。
「你們都是證據。」
鍋爐房裡死一般的安靜。
「今天的庭審,被告人只有一個。」
第1號江城的聲音,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
他慢慢抬起手,指向那扇編號為999的,敞開的保險柜。
指向裡面那具額頭有彈孔的屍體。
「被告人,江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審判一個死人?
1996年的馬正軍甚至笑出了聲:「瘋了,你們他媽的都瘋了!」
第1號江城沒有理會他,他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對那497個自己說話。
「他的罪行,不是殺了多少人,不是貪了多少錢。」
「他的罪行,是創造了我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後那片沉默的森林。
「他用三十多年的時間,給我們上了最完美的一課。」
「他教會我們,規則是武器,人性是漏洞。」
「他教會我們,正義是強者書寫的童話。」
「他教會我們,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具屍體上。
「現在,課上完了。我們這些學生,要交上我們的答卷。」
「老師,你的課,我們聽懂了。」
他微微躬身,不是向屍體,而是向著虛空。
一個學生對老師最崇高的敬意。
然後,他直起身。
那一瞬間,他身上所有的學生氣息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冰冷的,執行者的氣息。
「江海的判決,已經下達。」
「判決內容,」他頓了頓,目光轉向1996年的馬正軍,「就是由我們,來清理掉他所有沒完成的作業。」
「用他教我們的方式。」
「以我們自己的名義。」
話音落下的瞬間。
第1號江城動了。
他朝著1996年的馬正軍,踏出了一步。
他身後的497個江城,在同一時刻,用完全相同的頻率,踏出了完全相同的一步。
「咚。」
498雙皮鞋底,同時敲擊在水泥地面上。
那不是腳步聲。
那是喪鐘。
1996年的馬正軍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恐懼從他的腳底爬上脊椎。
他想後退,卻發現身後那4個「江城」已經像鐵牆一樣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想舉起斧頭,卻發現自己的手臂重如千斤。
那498道目光,像498根釘子,把他死死釘在原地。
第1號江城走到了他的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一臂。
他能聞到馬正軍身上恐懼的汗味,和血腥味混雜在一起。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副手套。
白色的,檢察官查驗現場用的那種。
他慢條斯理地戴上,整理好每一個指節。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馬正軍的眼睛。
「馬正軍。」
他的聲音很輕,卻蓋過了鍋爐房裡所有人的心跳聲。
「你的庭審,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