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爐房外的陽光,沒有溫度。
周正國的臉一片慘白
他握著槍,手臂卻在往下沉。
那本黑色的冊子,像一塊墓碑,砸在了他的職業生涯上。
他不是唯一一個。
他身後的幾名警察,眼神躲閃,不敢再看那面由江城組成的人牆。
他們心裡都清楚,自己過往的案子裡,總有那麼一兩件,經不起這樣用放大鏡看。
江河看著這一幕。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求助的警察,他眼裡的國家暴力機器,被一句話就繳了械。
「不……」江河的聲音像是漏了氣的風箱,「不該是這樣的……」
他猛地沖向第1號江城。
「我殺了你!你這個怪物!」
他還沒靠近,兩道身影就擋在了他面前。
是兩個江城。
他們伸出手,一個抓住江河的左臂,一個抓住他的右臂。
動作簡單,精準。
江河用盡全身力氣掙扎,卻像撞在兩座山上,紋絲不動。
「放開我!」他嘶吼著,「我要的是法律!是審判!不是你們這種魔鬼的私刑!」
第1號江城看著他,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他沒有理會江河的咆哮。
他的目光,越過江河,投向了那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縮在角落,渾身發抖的人。
陳國棟。
「陳老師。」
第1號江城開口。
這兩個字,讓陳國棟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驚恐地看著這個自己曾經的學生。
「你教過我,《刑事訴訟法》的目的是,保證準確、及時地查明犯罪事實,正確應用法律,懲罰犯罪分子,保障無罪的人不受刑事追究。」
第1號江城的聲音,像在背誦課文。
每個字都清晰,冰冷。
「你相信它。」
陳國棟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它把你關進了鍋爐房,讓你背上殺人的罪名,讓你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三年。」
第1號江城繼續說。
「現在,江河先生想要的,就是這個把你送進鍋爐房的『法律』。」
「陳老師,你覺得,這份正義,夠『正』嗎?」
陳國棟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
他看著江河,又看看第1號江城,最後目光落在地上那個瘋癲的馬正軍身上。
是啊。
如果法律有用。
他怎麼會在這裡?
如果正義存在。
劉芳的案子,怎麼會變成一樁懸案?
江河的掙扎,也停了下來。
他愣愣地看著陳國棟,陳國棟眼裡的絕望,像一根針,刺進了他的心裡。
鍋爐房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
「都幹什麼呢!警察辦案!裡面的人全部放下武器!」
一聲更具威嚴的暴喝從門外傳來。
陽光被一個更加高大的身影擋住。
一個穿著高級警監製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滿臉官威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一隊荷槍實彈的特警。
他看了一眼現場,眉頭緊緊皺起。
他沒看地上的馬正軍,也沒看被剖開的屍體。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僵在原地的周正國身上。
「周正國!誰讓你帶隊進來的!你的指揮權被解除了!馬上給我滾出去!」
男人呵斥道。
周正國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頹然地低下了頭。
男人轉向那面人牆。
他的眼神,充滿了審視和不屑。
「我是市局副局長,王建軍。我不管你們是什麼人,是什麼檢察官。」
他用手指著第1號江城。
「現在,我命令你們,立刻,馬上,全體趴在地上,接受調查!」
「否則,我們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力感。
江河的眼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
這才是真正的國家機器。
然而。
第1號江城,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沒有因為對方的官銜而有任何反應。
他只是,又一次,緩緩地,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個黑色的小本子。
這個動作,讓剛剛還氣勢洶洶的王建軍,眼皮跳了一下。
第1號江城不急不緩地翻動著書頁。
像一個準備點名的老師。
鍋爐房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他停下了。
他抬起頭,看向王建軍。
「王建軍副局長。」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
「1997年9月,城西開發區,趙利貪污賄賂案。」
王建軍的臉色,微微變了。
「辦案過程中,作為關鍵物證的五十萬現金,在證物移交過程中『意外丟失』。」
第1號江城看著王建軍的眼睛。
「卷宗的結論是,工作人員失誤,予以內部處分。」
王建軍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
「負責證物移交簽字的,是你。當時你是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
「那一年10月,你遠在瑞士留學的兒子,銀行帳戶里,多了一筆六萬美金的匿名匯款。」
王建軍的臉,刷的一下,全無血色。
他死死地盯著第1號江城,像是要用目光把他殺死。
這件事,是他心裡最深的秘密。
做得天衣無縫。
這個年輕人,怎麼可能知道?
第1號江城合上了本子。
啪。
一聲輕響。
卻像一聲驚雷,炸在王建軍的頭頂。
他看向王建軍,又看了一眼旁邊同樣面如死灰的周正國。
「這份作業,叫『監守自盜』。」
第1號江城的聲音,在死寂的鍋爐房裡迴蕩。
王建軍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身後的特警,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他們的最高長官,也被一句話,釘在了恥辱柱上。
第1號江城沒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警察。
掃過那些端著槍,卻不知道該指向誰的,茫然的臉。
他向前走了一步。
他身後的497個江城,也向前走了一步。
咚。
「現在。」
第1號江城的聲音,傳遍了整個鍋爐房。
「還有人,要阻止我們,清理門戶嗎?」
這個問題,沒有人回答。
也沒有人敢回答。
門口的陽光,照在那498張一模一樣的臉上。
他們是檢察官。
他們是證人。
他們是罪證。
此刻,他們是唯一的,審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