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爐房裡,時間仿佛凝固了。
王建軍臉上的官威像被抽走的空氣,只剩下乾癟的皮囊。
他身後的特警,端著槍,卻像握著燒紅的鐵塊,不知該如何是好。
「還有人,要阻止我們,清理門戶嗎?」
第1號江城的聲音不響,卻像回音一樣在每個人的耳蝸里盤旋。
沒有人回答。
門口的警察,無論是周正國還是王建軍,都成了這齣荒誕劇的背景板,證明著這場「清理」的必要性。
江河看著這一幕,心底最後一絲向外界求援的希望,被徹底掐滅了。
他求助的法律,變成了對方手裡的武器。
他求助的權力,在對方的「作業本」面前,一文不值。
「魔鬼……」江河的嘴唇顫抖著,吐出這兩個字。
第1號江城沒有再看他,也沒有再看那些被繳械的警察。
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他轉過身,面向那個從始至終都像個局外人的陳國棟。
「陳老師。」
陳國棟的身體抖了一下,像一隻受驚的鳥。
「你教我的最後一課,是『實體正義』與『程序正義』的衝突。」
第1號江城的聲音,像是在進行一場學術探討。
「你說,當程序無法帶來正義時,我們應該怎麼辦。」
「我……」陳國棟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被沙子堵住。
「你沒有給我答案。」第1號江城替他說了下去,「因為你自己,也沒有答案。」
他指了指地上瘋癲的馬正軍,又指了指被斧頭釘住的另一個馬正軍。
「現在,我們給出了我們的答案。」
「我們用非法的手段,執行了我們認為的『正義』。」
「陳老師,這份答卷,你覺得,能打多少分?」
陳國棟的眼神徹底渙散了。
他看著眼前的學生,看著這498個一模一樣的學生。
他教出了一群怪物。
一群用他傳授的知識,將他所有信仰都撕得粉碎的怪物。
「不……」陳國棟痛苦地搖頭,「這不是法律……這不是……」
「老師,你錯了。」
一個沉穩、洪亮的聲音,從鍋爐房門口傳來,打斷了陳國棟的囈語。
人群分開。
一個五十多歲,身穿檢察官制服,肩上扛著二級高級檢察官檢銜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頭髮微白,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
他沒有帶槍,身後只跟了兩個同樣穿著制服的年輕檢察官。
可他走進來的那一刻,整個鍋爐房的氣場,似乎又被重新奪了回去。
王建軍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嘴唇動了動,喊了一聲:「高檢……」
來人是江城市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高明。
一個在江城司法系統里,以鐵面無私和業務精湛著稱的標杆人物。
高明沒有理會王建軍。
他的目光,穿過所有人,直接落在了第1號江城的身上。
他看著那張年輕又熟悉的臉,眼神里流露出複雜的情感,有痛心,有惋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
「江城。」高明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跟我回去。」
他沒有說「投降」,沒有說「逮捕」,而是說「回去」。
「這裡發生的一切,我會親自調查。法律會給每一個人一個公正的交代。」
「無論你經歷了什麼,變成了什麼樣,你首先,是一名檢察官。」
「檢察官,不能成為審判者。這是我們這身制服的底線。」
江河看著高明,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高檢!您要為我們做主啊!他們瘋了!他們濫用私刑!」
高明抬手,示意江河稍安勿躁。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第1號江城。
「江城,放下你手裡的東西,跟我回檢察院。我向你保證,程序會給你公正。」
第1號江城看著高明。
這張臉,在前世的記憶里,也曾代表著正義和希望。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地,第三次,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個黑色的小本子。
高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到了王建軍和周正國煞白的臉,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高檢。」
第1號江城翻開本子,聲音依然平靜。
「1996年3月,『華鼎公司』非法集資案。」
高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那是他親手辦的案子,也是他職業生涯里濃墨重彩的一筆,為數萬名受害者追回了上億的損失。
「主犯,王華鼎,被判處死刑。」第1號江城念著卷宗里的內容,「但卷宗里,有一個疑點。」
「王華鼎在最後一次審訊中,曾供述他有一個合伙人,一個姓『馬』的,負責幫他將資金轉移到海外。」
高明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但這份口供,最終沒有被採納。理由是,孤證,無法形成證據鏈。」
「專案組最終以『追贓挽損優先』為原則,迅速結案,王華鼎被快速執行死刑。」
第1號江城抬起頭,看向高明。
「當時,主張『證據不足,暫緩採納』,並決定快速結案的專案組組長,是你。」
高明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
「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對得起法律,對得起我的職業!」他沉聲反駁。
「是嗎?」
第1號江城從口袋裡,拿出了另一件東西。
一張泛黃的銀行轉帳水單複印件。
「這是1996年4月,從瑞士一家銀行,轉給一家離岸公司的三千萬美金流水。」
「收款公司的名字,叫『天正投資』。」
「而它的背後控股人,是馬正軍。」
高明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水單。
「當年,你放過的那個姓『馬』的合伙人,就是他。」
第1-號江城的聲音,像一把錘子,砸在高明的心上。
「你為了『追贓挽損』的政績,為了案件的快速終結,選擇性地忽略了一條最重要的線索。」
「你的一個『程序上沒有問題』的決定,讓馬正軍逍遙法外,讓他用這筆錢,建立了他日後龐大的犯罪帝國。」
「高檢,陳國棟的冤案,江河的三十二年,我們498人的誕生……」
「這一切,都源於你當年,那個『對得起職業』的決定。」
「你的作業,叫『選擇性正義』。」
高明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在他身後的年輕檢察官身上。
他一生引以為傲的職業生涯,他堅守不移的法律信仰,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他不是腐敗分子。
他只是一個,在現實面前,做出過一次「最優選擇」的,好人。
可這個「最優選擇」,卻成了罪惡的源頭。
第1號江城合上了本子。
這一次,他沒有停下。
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向高明。
他身後的497個江城,也隨之而動,像一片沉默的烏雲,壓向鍋爐房的門口。
高明和他身後的兩名檢察官,被這股無聲的氣勢,逼得一步步後退。
第1號江城走到了高明的面前。
他伸出手。
手裡拿著的,是那本黑色的,記錄了無數罪惡的作業本。
「高檢,我們是江海創造的怪物。我們用最極端的方式,完成了他留下的作業。」
「我們清理了警察隊伍里的蛀蟲,審判了檢察系統里的同僚。」
「但是……」
第1號江城看著高明的眼睛。
「我們是學生,不是老師。」
「我們只能批改作業,不能出題。」
「我們知道誰有罪,但我們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無罪』。」
他將那本黑色的冊子,遞到了高明的手中。
冊子很薄,卻重如千鈞。
高明的手,在發抖。
「這裡面,是江城所有的『作業』。涉及江城市公、檢、法,三百四十二人。」
「我們,把剩下的作業,都交給你。」
第1號江城的聲音,在死寂的鍋爐房裡,如同最後的判決。
「現在,請你,高明副檢察長,來當這個出題人。」
「請你來批改,我們的這份答卷。」
「請你告訴我們,這場由你間接開啟的審判……究竟,誰有罪,誰又該死。」
高明低著頭,看著手裡的冊子。
他的目光,落在冊子封面上,那幾個用血寫成的字上。
《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