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法袍,沒有一絲暖意。
布料貼在皮膚上,像一塊剛從冰窖里取出的濕布,寒氣順著高明的脊椎往上爬。
他肩膀下沉,不是因為法袍的重量,而是因為那498道目光。
一樣的臉,一樣的制服,一樣的冷漠。
那目光不帶殺氣,卻比槍口更讓人窒息。
它們在說:你被選中了。
「不……」
高明的聲音乾澀,像被砂紙打磨過。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扯下這件不屬於他的衣服。
「我不是法官。」他看著第1號江城,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我是一個罪人。」
他重複著剛才的自我判決,希望用這種方式來獲得豁免。
第1號江城沒有動。
他看著高明的掙扎,就像在看一個溺水者最後的撲騰。
「你說對了。」第1號江城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一個從不認為自己會犯錯的法官,是暴君。」
「一個深知自己內心藏著罪惡的法官,才配手握權柄。」
「你承認了你的罪,所以你通過了考核。」
「你的罪,就是你的資格證。」
這套邏輯,像一個完美的閉環,把高明死死地鎖在了裡面。
他所有的抗拒,所有的自我否定,都變成了對方肯定他的理由。
高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知道,直接的拒絕是徒勞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停止顫抖。
他一輩子都在跟規則打交道。
既然對方要玩規則的遊戲,那他就用規則來打破這個荒謬的棋盤。
他緩緩站直了身體。
那件法袍,因為他的動作,變得服帖起來。
他不再是一個被壓垮的老人,而像一個重新披上戰甲的戰士。
他環視全場。
看了一眼被釘在牆上的1996年馬正軍。
看了一眼地上瘋癲的2025年馬正軍。
看了一眼滿臉絕望的林雪梅。
看了一眼眼神空洞的江河。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第1號江城的臉上。
「好。」
高明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鍋爐房的每一個角落。
「我接受。」
他接受了主審法官這個角色。
王建軍和周正國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第1號江城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高明沒有走向那把孤零零的木椅。
他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身上厚重的法袍。
他看著第1號江城,用一種宣告的口吻說道:「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二十八條,審判人員是本案的當事人或者是當事人的近親屬的,應當自行迴避。」
他的聲音,恢復了作為一名副檢察長應有的沉穩和銳利。
「我,高明,作為『華鼎案』的負責人,因當年的『選擇性正義』,直接導致了被告人馬正軍的逍遙法外,並間接催生了後續一系列惡性案件。」
「我的行為,與本案有重大利害關係。」
「因此,我,作為本案主審法官,提出第一項法庭動議。」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砸向這個荒誕的法庭。
「我申請,迴避。」
這是他的反擊。
用他們給予的權力,來否定這個權力本身。
只要迴避申請通過,他就不再是法官,這個所謂的「審判庭」也將不復存在。
鍋爐房裡,一片死寂。
江河的眼睛裡,重新亮起了一絲光。
他看懂了,這是高明的智慧。
然而,第1號江城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高明說完,他才緩緩開口:「駁回。」
「為什麼?」高明追問。
「我,代表本案公訴方,反對主審法官的迴避申請。」第1號江城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
「理由?」
「理由很簡單。」第1號江城抬起手,指向了門口的周正國和王建軍,「他們,周正國警官,王建軍副局長,因『玩忽職守』與『監守自盜』,導致關鍵線索中斷,兇手逍遙法外。他們是本案的利害關係人。」
他的手,又指向了角落裡的陳國棟。「他,陳國棟老師,是本案的直接受害人之一,也是被構陷者。他是本案的利害關係人。」
他的手,再指向林雪梅和江河。「他們,一個是告密者,一個是被囚禁者,一個是被脅迫的殺人犯,一個是復仇的起點。他們,同樣是本案的利害關係人。」
最後,第1號江城的手,指向了自己,以及身後那497個自己。
「我們,是江海罪惡的造物,是這場復仇的工具,也是這場審判的發起者。我們,是最大的利害關係人。」
他收回手,看著高明。
「高明副檢察長,在這個鍋爐房裡,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旁觀者。」
「如果有利害關係就必須迴避,那麼誰來審判?」
「是你,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用你剛剛承認的罪,去審視所有人的罪。」
「還是,」第1號江城的聲音,陡然變冷,「讓我們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這份作業?」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高明感覺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
他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要麼,他坐上那個審判席,成為這個瘋狂遊戲的一部分。
要麼,他放棄,然後眼睜睜看著這498個怪物,用他們的方式「清理門戶」。
那將是一場真正的屠殺。
高明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王華鼎那張臉。
他想起了自己引以為傲的職業生涯,是如何在「程序正義」的庇護下,埋下了一顆罪惡的種子。
或許,他們說得對。
一個沒有在黑暗中行走過的人,沒有資格審判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