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渾濁的眼球里,只剩下燒盡的灰。
他不再試圖扯下那件法袍。
他的手,反而撫平了衣領上的褶皺。
這是一個他做了三十年的動作。
在每一次重大案件開庭前,他都會這樣做。
他用這個動作告訴自己,他代表的,是法律的尊嚴。
今天,他用這個動作告訴自己,他代表的,是一個罪人的尊嚴。
「好。」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敲碎了鍋爐房裡凝固的空氣。
「我接受。」
江河的瞳孔收縮。
他眼裡的光,熄滅了。
周正國和王建軍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仿佛站在高明面前的,是什麼比那498個怪物更可怕的東西。
第1號江城沒有表情。
他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高明邁開了腳步。
他的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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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
又一步。
那聲音,是鍋爐房裡唯一的聲音。
他不快,也不慢。
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著自己從檢察官到罪人,又從罪人到「法官」的距離。
他沒有走向那把孤零零的木椅。
他走到了那具被剖開的屍體面前。
他低頭,看著江海那張被凝固在死亡瞬間的臉。
「公訴人。」高明沒有回頭。
第1號江城向前一步:「在。」
「這是本案的物證001號?」
「是。」
「本案的第一被告人?」
「是。」
「他死了。」高明陳述。
「他的罪還活著。」第1號江城回答。
高明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轉身,面向那把空著的木椅。
他沒有坐下。
他只是站在椅子的旁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
那個位置,讓他可以俯視全場。
俯視那些等待他審判的,罪人,瘋子,和受害者。
「現在開庭。」
高明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
像一台老舊的錄音機,播放著重複了無數遍的台詞。
鍋爐房裡,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江河的拳頭握得死緊。
林雪梅抱著膝蓋,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傳被告人。」高明繼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那兩個馬正軍。
一個瘋癲。
一個被恐懼釘在原地。
然而,高明接下來說出的名字,讓所有人,包括第1號江城身後的497個複製品,都出現了一瞬間的表情錯愕。
「傳被告人,江河,上庭。」
江河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愣在原地,直到兩個江城一左一右地走到他身邊,做出「請」的手勢。
「什麼?」江河的腦子嗡的一聲,「你們搞什麼鬼!」
他猛地甩開那兩個人的手,指著自己的鼻子,衝著高明嘶吼。
「你看清楚!我是受害人!我他媽的是受害人!」
他被關了三十二年!
他像老鼠一樣活在黑暗裡!
現在,這個他唯一抱有希望的「好人」,竟然把他當成了被告?
高明沒有理會他的咆哮。
他只是看著那兩個負責「押送」的江城。
「執行法庭紀律。」
那兩個江城再次上前。
這一次,他們的動作不再是「請」。
他們一左一右,像兩把鐵鉗,牢牢地架住了江河的胳膊。
「放開我!高明!你這個叛徒!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江河瘋狂掙扎,雙腳在地上亂蹬,卻被那兩人毫不費力地拖到了法庭的中央。
拖到了那具屍體的旁邊。
「放開我!」
「肅靜。」高明敲了敲身旁的椅背。
木頭的聲音,沉悶,卻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威嚴。
江河的嘶吼,被這一下敲擊,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喘著粗氣,眼睛血紅,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死死盯著高明。
高明也看著他。
「被告人,江河。」高明開口,聲音平穩,「我問你,你被馬正軍所害,囚禁在鍋爐房三十二年,是也不是?」
「廢話!」江河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你恨他嗎?」
「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你想讓他死嗎?」
「我想讓他死一萬次!」
「所以,你為了復仇,為了你心中的正義,等待了三十二年。」
「對!」
高明點了點頭。
「在你等待的這三十二年裡,你有沒有想過,用你自己的手,去結束馬正軍的生命?」
江河愣住了。
他想過。
無數次。
但他沒有機會,也沒有能力。
「你沒有。」高明替他回答,「你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替你完成復仇的人。」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面由498個江城組成的人牆。
「然後,你等到了他們。」
「你把他們,當成了你復仇的刀。」
「你希望他們,用最殘酷的方式,去折磨馬正軍,去殺死馬正軍。」
「你希望他們,來替你,完成你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情。」
高明的聲音,越來越冷。
「你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道德高地上,心安理得地,看著他們,為你一步步走向深淵。」
「你享受著復仇的快感,卻把所有的罪,都推給了他們。」
「不是……」江河的嘴唇開始哆嗦,「我沒有……他們是怪物……」
「他們是怪物?」高明反問,「是誰,需要這些怪物?是誰,渴望他們的出現?」
「當你看到馬正軍被折磨時,你心裡,是不是感到了快意?」
江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想起了剛才,看到馬正軍瘋癲時,他心中確實閃過一絲扭曲的快感。
「江河。」高明的聲音,像最終的宣判。
「你等的不是法律,不是正義。」
「你等的,是一把刀。」
「一把能幫你殺人,而你又不必承擔任何罪責的刀。」
「你,才是這一切罪惡的源頭。」
「你的罪名,不是殺人,不是放火。」
高明向前一步,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江河的眼睛。
「你的罪,是『懦弱』。」
「是把自己的仇恨,假手於人。」
「是心安理得地,看著別人,為你變成魔鬼。」
「被告人江河,對於公訴方指控你的這項罪名,」高明的聲音在鍋爐房裡迴蕩,每一個字都砸在江河的心上,「你,認,還是不認?」
江河徹底崩潰了。
他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
他看著高明,看著那面沉默的人牆,又看著角落裡蜷縮的林雪梅。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法庭,審的不是法律。
審的是,人心。
就在這時。
「啪。」
「啪。」
「啪。」
清脆的,一下一下的鼓掌聲,從人牆前響起。
第1號江城,正緩緩地拍著手。
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近乎讚許的,冰冷的笑意。
「精彩。」
他看著癱倒在地的江河,又看著法袍加身的高明。
「高老師。」
「你的第一堂課,上得很好。」
「現在,輪到我們這些學生,來交第二份作業了。」
他說著,從隊列里,拽出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和他們一樣的制服。
但他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哀求。
他,是陳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