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被兩個江城架著,拖到了鍋爐房的中央。
他的腿是軟的,幾乎是被架空著移動。
他看著第1號江城,那個曾經是他最得意的學生,如今卻像一個沒有感情的雕像。
「江城……」陳國棟的聲音發顫,「你……你要幹什麼?」
第1號江城沒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江河,又看了一眼披著法袍、臉色慘白的高明。
「高老師,你的第一堂課,讓我們看到了懦弱的盡頭。」
他轉回頭,目光落在陳國棟身上。
「現在,是第二堂課。」
第1號江城抬起手,身後隊列里,另一個江城走了出來。
他手上捧著的,不是兇器,也不是證據。
是一本破舊的,書頁卷邊的《刑事訴訟法》教材。
陳國棟認得那本書。
那是他當年上課用的教材。
「陳老師。」第1號江城從同伴手中接過那本書,翻開了第一頁。
「你教我們,法律是治國之重器,良法是善治之前提。」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像在背誦一段早已刻在腦子裡的文字。
「你教我們,要信仰法律,要堅守程序,要相信正義雖然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他每說一句,陳國棟的身體就抖一下。
這些都是他當年在講台上,慷慨激昂說過的話。
「然後呢?」
第1號江城合上了書。
啪。
一聲輕響。
「你的信仰,把你關進了這個鍋爐房。」
「你的程序,讓馬正軍逍遙法外。」
「你遲到的正義,是用我們這498條不該存在的生命換來的。」
第1號江城看著陳國棟的眼睛。
「你沒有罪嗎?」
「我……」陳國棟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有什麼罪?他是一個受害者。
「你的罪,就是天真。」
第1號江城給出了答案。
「你把武器當成了信仰。」
「你教會了我們如何祈禱,卻沒有教我們如何戰鬥。」
「你把一群綿羊送進了屠宰場,然後告訴他們,要相信屠夫手裡的刀,最終會指向他自己。」
「陳老師,你的這份作業,叫『誤人子弟』。」
陳國棟的膝蓋再也支撐不住身體。
他跪了下去。
不是被外力壓垮,而是被自己的信仰,壓垮了。
「你……」他看著江城,老淚縱橫,「你不能這樣……」
「我不能哪樣?」第1號江城反問。
他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陳國棟平視。
「是不該用你教我的道理,來審判你嗎?」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那支注射器,裡面晃動著能放大記憶的藥水。
「還是不該讓你親手,去執行你信仰的正義?」
他將注射器塞進陳國棟顫抖的手裡。
「去。」
第1號江城指著不遠處,那個蜷縮在地上,口水和鼻涕糊了一臉的2025年馬正軍。
「他是你的仇人,他害了你,害了劉芳。」
「現在,你的學生為你掃清了所有障礙。」
「去吧,老師,用你自己的手,去執行判決。」
陳國棟握著那支冰冷的注射器,像握著一塊烙鐵。
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他看著馬正軍。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惡魔,此刻像條蠕蟲一樣在地上抽搐。
殺了他?
不,是折磨他。
讓他永遠活在自己犯下的罪孽里。
陳國棟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恨馬正軍。
可他手裡的,不是法律的判決書。
是私刑的工具。
「不……」陳國棟猛地搖頭,他鬆開手,任由那支注射器掉在地上。
「不……我不能……」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不是他……我不能變成他……」
「廢物。」
第1號江城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老師。
他撿起地上的注射器,擦了擦。
然後,他轉向了那個穿著法袍的「主審法官」。
「高明副檢察長。」
高明的心臟猛地一縮。
「被告人陳國棟,面對罪惡,選擇放棄審判的權力。」
第1號江城的聲音,像在宣讀一份報告。
「因其『天真』的罪名,導致其無法完成對罪惡的清算。」
他看著高明。
「現在,請主審法官,對他的『天真』,進行判決。」
又是一個陷阱。
高明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剛剛審判了江河的「懦弱」。
現在,他要審判陳國棟的「善良」嗎?
如果他判了,他就徹底淪為了這群怪物的同類,一個只講結果,不問人心的審判機器。
如果他不判,他就違背了自己剛剛接受的「規則」,這場審判將再次陷入僵局。
他看著跪在地上痛哭的陳國棟,又看著面前這個冷酷的學生。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無罪。」
高明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天真不是罪。」
「在任何一部法典里,善良,都不能成為被審判的理由。」
「如果堅守信仰是一種罪,那我,我們所有人,都有罪。」
高明說完這番話,感覺自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做好了準備。
準備迎接這498個怪物的反噬。
然而。
第1號江城,笑了。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那是一種,仿佛等待了很久,終於等到正確答案的,欣慰的笑。
「回答正確。」
第1號江城說。
「高老師,你的第二堂課,也上得很好。」
高明愣住了。
陳國棟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不是對陳國棟的審判?」高明不解地問。
「當然不是。」
第1號江城搖了搖頭。
「這是對你的第二次考核。」
他走近高明,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我需要一個法官,不是一個屠夫。」
「如果你剛才判了陳國棟有罪,那麼現在,躺在那具屍體旁邊的,就會多一個你。」
高明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考核結束。」第1號江城直起身子,恢復了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陳國棟,本案重要證人,退庭。」
兩個江城上前,將還跪在地上發愣的陳國棟扶了起來,帶到了一邊。
鍋爐房的中央,再次空了出來。
現在,輪到誰了?
王建軍和周正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第1號江城的目光,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
他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縮在最陰暗的角落,幾乎被人遺忘的身影上。
林雪梅。
那個名義上,是他們所有人的,母親。
第1號江城沒有走過去。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他身後的497個江城,也隨著他的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498道一模一樣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了那個蜷縮的女人身上。
林雪梅的身體,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她抬起頭,那張布滿淚痕的臉上,寫滿了恐懼。
高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預感到了什麼。
「現在。」
第1號江城的聲音,在死寂的鍋爐房裡響起。
「開庭。」
「傳被告人,林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