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被告人,林雪梅。」
高明的聲音落下,像一塊石頭掉進深井,沒有回音。
角落裡的那個身影,抖得更厲害了。
兩名江城從隊列中走出,他們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單調的、規律的「嗒、嗒」聲。
他們沒有碰林雪梅。
只是在她面前兩米處站定,像兩尊沒有感情的石像。
這比直接的拖拽更具壓迫感。
林雪梅抱著膝蓋,把頭埋得更深,像一隻鴕鳥,以為看不見,危險就不存在。
「住手!」高明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的怒火。
他扯了扯身上沉重的法袍,向前一步。
「公訴人,被告人精神已處於崩潰邊緣,不具備接受審訊的條件!」
他試圖用法律程序,來阻止這場即將到來的,對一個弱者的圍獵。
第1號江城看向高明,眼神里沒有任何波動。
「高明法官,你錯了。」
「她的精神狀態,不是我們審判的阻礙。」
「而是本案需要審理的,最重要的『犯罪後果』。」
高明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們把結果,當成了起因。
把病症,當成了罪證。
這是魔鬼的邏輯。
「現在,帶被告人林雪梅,到庭前。」第1號江城下令。
那兩名江城,終於伸出了手。
林雪梅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像被踩到尾巴的貓。
她被架了起來,雙腳在地上拖行,留下了兩道淺淺的劃痕。
她被按在鍋爐房中央,那具剖開的屍體旁邊。
她聞到了血腥味,聞到了死亡的氣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不敢看屍體,更不敢看面前那498張一模一樣的臉。
那些臉,是她親手創造的,最深的噩夢。
「被告人,林雪梅。」
第1號江城的聲音,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她的耳膜。
「現在,由公訴方,宣讀你的罪名。」
高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告密?
是意圖謀殺?
還是……那被脅迫下殺死的240個人?
無論哪一項,對這個已經崩潰的女人來說,都是雪上加霜。
第1號江城從口袋裡拿出的,不是那個黑色的作業本。
也不是卷宗。
而是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泛黃的紙條。
高明認得那張紙。
那是之前在混亂中,被當做證據展示過的。
是那個從2025年穿越回來的嬰兒江城,留給林雪梅的紙條。
上面寫著:「媽,別進鍋爐。」
第1號江城展開那張紙。
「罪名:背叛。」
高明一愣。
「不是背叛江河,導致他被馬正軍所害。」
「不是背叛江海,在他胸口捅下那一刀。」
第1號江城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你的罪,是背叛你的兒子。」
他舉起那張紙條。
「1993年3月14日晚8點05分,你的兒子,從三十二年後穿越回來,冒著被時間抹殺的風險,告訴你真相,給你留下這張紙條。」
「他用他唯一能做的方式,哀求你,『別進鍋爐』。」
「可你,還是進來了。」
「你沒有相信你的兒子。你選擇相信了你的仇人,馬正軍的謊言。」
「你用你的行動,親手掐死了他為你爭取到的,唯一一次活下去的機會。」
「你背叛了一個孩子,對母親最純粹的信任。」
林雪梅的身體,像被抽走了骨頭,軟了下去,全靠兩邊的江城架著。
她嘴唇翕動,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往下掉。
她想說,她當時別無選擇。
她想說,馬正軍用另一個孩子的性命威脅她。
可這些辯解,在「背叛兒子」這頂帽子下,顯得那麼蒼白。
高明看不下去了。
「荒謬!」他敲了敲身旁的椅背,「這根本不構成法律意義上的罪名!這是道德審判!」
「你說的對。」第1號江城竟然同意了。
他看著高明。
「所以,這場審判的公訴人,不能是我。」
他向後退了一步。
「我們給予被告人一項權利。」
「一項選擇誰來起訴她的權利。」
他伸出手,指向那面由497個自己組成的,沉默的人牆。
「林雪梅。」
「看看他們。」
「這裡有498個你的兒子。」
「現在,你來選。」
「選擇一個你最不恨的,或者,你覺得最能代表正義的。」
「由他,來對你提起公訴。」
「剩下的497人,是陪審團。」
「這是你的權利,母親。」
「選吧。」
鍋爐房裡,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被這極致的殘忍,驚得說不出話。
讓一個母親,從幾百個兒子裡,挑出一個來審判自己。
這比直接殺了她,還要痛苦一萬倍。
林雪梅的喉嚨里,發出了「嗬嗬」的聲音,像一頭瀕死的野獸。
她看著那面人牆。
每一張臉,都帶著她兒子的模樣。
每一雙眼睛,都像一把刀,插在她的心上。
她怎麼選?
她選誰,都是在親手殺死自己。
「啊——!」
林雪梅終於承受不住,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的尖叫。
她的精神,徹底垮了。
「夠了!」高明暴喝一聲,他猛地扯下身上的法袍,摔在地上。
「這不是審判!這是虐殺!我不會再參與你們這……」
他的話沒說完。
第1號江城抬起了手。
他身後的隊列里,又走出一個江城。
他手裡,拿著一個老式的微型投影儀。
他將投影儀放在地上,打開。
一道光束,打在了鍋爐房斑駁的牆壁上。
牆壁上,出現了畫面。
是1993年鍋爐房的監控錄像。
畫面里,一個嬰兒躺在地上,胸口有一個血洞。
是那個穿越回來的江城。
林雪梅跪在嬰兒旁邊,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這時,一個陰冷的聲音從畫外傳來。
是江海的聲音。
「哭什麼?」
「他還沒死透。」
畫面里的林雪梅猛地抬頭,臉上帶著一絲絕望的希望。
「救救他……我求你……」
江海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救他?可以啊。」
「你不是還有一個兒子嗎?」
「殺了他,」江海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我就讓你,見你另一個兒子。」
畫面里的林雪-梅,僵住了。
她的臉上,出現了世界上最痛苦的表情。
她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嬰兒,又仿佛看到了另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孩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
都是她的兒子。
江海的聲音再次響起:「動手吧。用你自己的手,掐死他。」
「選擇吧,林雪梅。」
「你只能,有一個兒子。」
畫面里,林雪梅顫抖著,伸出了手。
那隻手,慢慢地,慢慢地,移向了嬰兒脆弱的脖頸。
視頻,在這一刻,戛然而生。
牆壁,恢復了斑駁。
「不——!」
林雪梅發出了比剛才更加悽厲的嘶吼,那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痛苦。
鍋爐房裡,所有人都被這殘酷的一幕,震得無法動彈。
江河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周正國和王建軍,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
一個腳步聲,響了起來。
不是第1號江城。
是從那497人的隊列里,走出來的一個人。
他穿過人群,走到了痛哭嘶吼的林雪梅面前。
他蹲下身。
「別哭了。」
他的聲音,和第1號江城的冰冷不同。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很久的,刺骨的疼痛。
林雪梅緩緩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眼前這張臉。
這張臉,和其他497張,一模一樣。
但他的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裡,沒有程序,沒有規則。
只有,記憶。
他看著林雪梅,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我來起訴你。」
然後,他站起身,轉向那個呆立在「審判席」前的高明。
「法官。」
「我,是江城,編號137。」
他伸手指了指剛才投影畫面的牆壁。
「我也是本案的,唯一證人。」
「因為,我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