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137。
這個數字,像一個標籤,貼在了那張和另外497個人一模一樣的臉上。
可他走出來的時候,整個鍋爐房的氣氛都變了。
如果說,第1號江城是一台冰冷的,由無數法條和邏輯構成的精密機器。
那麼這個137號,就是一把從記憶的熔爐里剛剛抽出的,還帶著血與火的刀。
他的眼睛,和其他人不一樣。
那裡面沒有程序,沒有規則。
只有,痛。
高明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幾乎是本能地喊了出來:「反對!」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鍋爐房裡帶著回音。
「證人不能同時擔任公訴人!這是最基本的訴訟原則!」
高明試圖用他最後堅守的陣地,來抵抗這場正在吞噬一切的瘋狂。
第1號江城轉頭,看向高明。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還在堅持使用算盤的老古董。
「高明法官。」
「在這個鍋爐房裡,『原則』,由我們來定義。」
第1號江城的聲音不大,卻徹底擊碎了高明最後的掙扎。
他向後退了一步,將舞台,徹底交給了137號。
137號沒有看高明。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像兩根釘子,釘在那個癱軟在地上,名叫林雪梅的女人身上。
他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林雪梅的身體像觸電一樣猛地一縮。
「別怕。」
137號開口。
他的聲音,和第1號的冰冷截然不同。
沙啞,乾澀,像很久沒有說過話。
「我不會像他一樣,給你出選擇題。」
他指了指身後的第1號。
「我只問你一件事。」
他看著林雪梅淚水和鼻涕糊住的臉,一字一句地問。
「你還記得,你的手,放在我脖子上時,是什麼感覺嗎?」
林雪梅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她拼命搖頭,像要將自己的腦袋從脖子上甩掉。
137號沒有理會她的崩潰。
他自顧自地,像在回憶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
「我不記得。」
「我不記得1993年的天是什麼顏色,不記得鍋爐房的牆壁有多斑駁。」
「我的記憶,是從黑暗開始的。」
「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裡,我能感覺到的第一樣東西,是你的眼淚。」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講述一個搖籃曲。
一個關於死亡的搖籃曲。
「很燙。」
「一滴,一滴,掉在我的臉上。」
「我當時在想,原來,水可以是熱的。」
林雪梅的嘶吼卡在了喉嚨里,變成了無聲的抽搐。她看著眼前這張臉,這張她兒子的臉,正在用最平靜的語氣,描述著她一生中最黑暗的秘密。
「然後,我感覺到了你的手。」
137號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很軟,也很涼。」
「一開始,只是輕輕地碰著。」
「你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我能感覺到,你的每一次心跳,都通過你的掌心,傳到了我的脖子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後,你的手,開始用力了。」
「不——!」
林雪梅終於喊了出來,那聲音不似人聲,充滿了刮擦骨頭的痛苦。
「住口!」高明也跟著暴喝,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精神上的虐殺,「我命令你住口!」
137號沒有停。
他像一個盡職的證人,在法庭上陳述著他所經歷的一切。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已經崩潰的女人。
他的眼睛,望著鍋爐房頂上昏暗的燈泡,眼神空洞。
「空氣,一點一點地,被抽走。」
「我感覺不到疼。」
「只感覺到,越來越冷。」
「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畫面,一些不屬於我的記憶。」
「一片火海,很多人在哭喊。」
「還有一個男人,他一直在喊一個名字。」
「江河。」
站在門口的江河,身體猛地一震。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要結束的時候。」
「你的力氣,突然鬆了。」
「我聽到了你的聲音。」
「你在哭,你說,『我做不到……』」
「『他也是我的兒子……』」
137號複述著那句話,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然後,那個男人的聲音又響了。」
「他說,『你只能,有一個兒子』。」
「他說完,你的手,又一次,收緊了。」
鍋爐房裡,死一般的安靜。
只能聽到林雪梅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和地上那個瘋癲的馬正軍,無意識發出的傻笑。
所有人都被這極致的殘忍,釘在了原地。
他們看著137號,這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證人。
他們以為,接下來,會是宣判。
會是對這個母親最惡毒的詛咒。
137號,卻站了起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灘爛泥一樣的女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地,轉向了那個披著法袍,卻像個木偶一樣僵在原地的「法官」。
「高明法官。」
高明像被針扎了一下,身體一顫。
「我的陳述,結束了。」
137號說。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雙曾經充滿了痛苦的眼睛,此刻,也變成了一口枯井。
「我……知道了。」高明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判決?
用什麼法條?
用哪條法律,去審判一個母親,在兩個兒子之間,做出的選擇?
就在高明的大腦一片空白時。
137號,再次開口。
「我,作為本案的公訴人,與唯一的證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請求法庭,宣判被告人林雪梅——」
他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雪梅也停止了抽搐,用一雙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看著他。
「無罪。」
這兩個字,像兩顆憑空出現的子彈,打穿了所有人的認知。
高明猛地抬頭,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收縮。
江河張大了嘴,一臉的匪夷所思。
就連一直像背景板一樣的周正國和王建軍,都露出了活見鬼的表情。
而第1號江城。
那個一直掌控著全局,把所有人都當成作業本上題目的,絕對理性的機器。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一直平直的嘴角,出現了一道微不可查的,向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