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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一場高燒

2025-12-14 12:02:22 作者: 用戶32913002

  那聲音很輕,很虛弱,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老師……我……是不是畢業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國棟那張枯槁的臉上,所有悲傷、所有疲憊,都被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情緒衝垮。

  他猛地推開攙扶著他的高明,踉蹌著向前兩步,跪倒在那個年輕人面前。

  「江城……」

  老人的嘴唇哆嗦著,伸出那隻布滿褶皺和老年斑的手,想要去觸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眼前是個一碰即碎的幻影。

  高明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

  他的大腦還在試圖處理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個毀滅一切,算計神明的江河。

  那個站在烈火中,高喊著「打掃乾淨教室」的魔鬼。

  現在,就蜷縮在地上,成了一個渾身是傷,需要人攙扶才能站起來的,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他們是同一個人?

  還是說……

  年輕人,不,江城,看著陳國棟那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他笑了笑。

  他想抬起自己的手,去回應老師,可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連動一下手指都異常艱難。

  

  最後,他只能用盡氣力,將自己的臉,輕輕地,貼在了陳國棟那冰冷的手背上。

  溫熱的皮膚,真實的觸感。

  陳國棟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不是幻覺。

  是他的學生。

  是那個三十二年前,意氣風發,卻被他親手送進深淵的學生。

  回來了。

  「是……畢業了……」陳國棟的聲音哽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們……回家。」

  江城點了點頭,眼中的光芒,在得到這個答案後,迅速黯淡下去。

  緊繃的精神一旦鬆懈,無邊的黑暗便如潮水般湧來。

  他的眼皮變得無比沉重,最後緩緩合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江城!江城!」

  陳國棟慌了,抱著他不住地搖晃。

  高明一個激靈,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陳國棟的肩膀。

  「別搖了,陳老師!他昏過去了!」

  高明俯下身,飛快地檢查著江城的狀況。

  呼吸微弱,脈搏快而亂,額頭燙得驚人。

  「他發高燒了!」高明臉色凝重,「傷口可能感染了,必須馬上送醫院!」

  陳國棟六神無主,只是抱著江城,喃喃道:「醫院……對,醫院……」

  高明當機立斷,用他那幾乎恢復了一點力氣的身體,半拖半抱地將江城背了起來。

  這個年輕人的身體很輕,像一具被耗空的軀殼。

  可背在身上,卻又重得讓高明幾乎喘不過氣。

  這具軀殼裡,承載了太多的東西。

  「陳老師,跟上!」

  高明吼了一聲,咬著牙,背著江城,朝著那扇透著微光的鐵門,一步步挪去。

  ……

  江城再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一片純白的天花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刺鼻又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動了動手指,感覺到了柔軟的床單,和蓋在身上的,帶著陽光味道的被子。

  不是那個冰冷、潮濕、充滿鐵鏽味的鍋爐房。

  他真的……出來了?

  「你醒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江城緩緩轉過頭,看到了坐在床邊,正削著一個蘋果的男人。

  是高明。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病號服,臉上雖然還帶著疲憊,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檢察官特有的銳利。

  「高檢……」江城開口,嗓子幹得像要冒火。

  「別說話。」高明放下水果刀和蘋果,端起床頭柜上的一杯溫水,用棉簽蘸了蘸,小心地濕潤著江城的嘴唇。

  「你發高燒,昏迷了兩天兩夜。」高明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醫生說,再晚來半天,你這腦子就得燒壞了。」

  江-城感受著嘴唇上傳來的濕潤,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緩解了不少。

  他的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

  單人病房,很安靜。

  窗外,有鳥叫聲,和隱約的車流聲。

  是人間。

  「陳老師呢?」他問。

  高明沉默了一下,繼續用棉簽蘸水。

  「陳老師他……沒事。」高明避開了江城的目光,「他年紀大了,受了驚嚇,需要靜養,在隔壁病房。」

  江城看著他,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那個老人,在看到自己「畢業」後,支撐著他的最後一口氣,可能也散了。



  「死了。」高明這次回答得很乾脆。

  「我們被發現的時候,鍋爐房裡只有我們三個。」高明的聲音壓得很低,「警方在現場,找到了他們的屍體,還有那把槍。」

  他看著江城,眼神變得複雜。

  「法醫鑑定,周局是自殺,王建軍是他殺,但兇器和子彈都對不上。」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就像……憑空出現,又憑空死掉一樣。」

  高明說完,死死地盯著江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江城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間鍋爐房,現在已經被封鎖了。」高明嘆了口氣,「這個案子,恐怕會成為江城最大的懸案。」

  江城緩緩閉上了眼。

  懸案嗎?

  也好。

  有些真相,本就不該存在於卷宗里。

  它只屬於那個,已經被徹底打掃乾淨的「教室」。

  「林雪梅呢?」江城問出了最後一個名字。

  高明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不知道。」他搖了搖頭,「現場沒有發現她的任何痕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就像她從沒出現過一樣。」

  江城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林雪梅沒有消失。

  那個女人,被他父親的「作業」,和陳老師的「寬恕」,徹底嚇破了膽。

  她逃了。

  逃出了那個物理意義上的鍋爐房,卻永遠被困在了精神的囚籠里。

  對她來說,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

  高明見江城不再說話,以為他累了,便放下水杯,重新拿起那個蘋果。

  「你剛醒,身體還很虛。」

  「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先別想了。」

  「好好養病,等你出院了,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們去做。」

  高明的話,意有所指。

  江城知道,那場鍋爐房裡的「審判」,雖然結束了。

  可屬於江城市的,真正的「審判」,才剛剛開始。

  劉天野父子。

  「天正律所」。

  以及背後那張,看不見的,更大的網。

  江城慢慢攥緊了拳頭。

  他能感覺到,身體裡有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慢慢甦醒。

  那不是屬於江河的,毀滅一切的瘋狂。

  也不是屬於那四百九十八個亡魂的,冰冷的執念。

  那是在燒毀了所有地獄業火後,從灰燼中,重新生長出來的東西。

  帶著一點餘溫。

  帶著一點……人的味道。

  病房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護士走了進來,看到江城醒了,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呀,你醒啦!太好了!」

  她快步走到床邊,熟練地檢查著吊瓶,又摸了摸江城的額頭。

  「嗯,燒退了,人也精神了。」護士笑著說,「陳老師要是知道,肯定高興壞了。」

  「這兩天,他一能下床,就非要過來看你,我們怎麼勸都勸不住。」

  高明在一旁咳嗽了一聲。

  護士吐了吐舌頭,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話。

  「那個……我是來通知你,」她連忙轉移話題,「你這幾天醫藥費,還有陳老師的費用,都有人替你們交了。」

  高明愣了一下。

  「誰?」

  「不知道名字。」護士搖了搖頭,「一個很漂亮的女人,看著很有氣質,話不多。」

  「她每天都來,就站在病房門口看一會兒,也不進來,交完錢就走。」

  高-明的眉頭,皺了起來。

  女人?

  而躺在床上的江城,心裡卻猛地一動。

  他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在記憶深處,穿著檢察官制服,英姿颯爽,卻又總帶著一絲疏離感的女人。

  高明還在追問那個女人的相貌特徵。

  護士想了想,忽然一拍手。

  「哦,對了!」

  「她今天來的時候,還托我轉交一樣東西。」

  護士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遞了過來。

  那是一枚徽章。

  一枚,在燈光下,閃爍著金色光芒的,天平檢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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