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檢徽。
那枚在燈光下閃爍著金色光芒的徽章,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刺激著高明的眼睛。
他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這枚徽章,他再熟悉不過。
每一個檢察官入職時,都會領到這樣一枚徽章,它代表著身份,更代表著那份沉甸甸的責任。
高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病號服的胸口,那裡空空如也。
他的徽章,連同那身檢察官制服,都留在了那個被封鎖的鍋爐房裡,留在了那場噩夢的開端。
「她說,這是陳老師當年落在辦公室的東西。」小護士將徽章遞到高明面前,好奇地打量著,「好像很重要的樣子。」
高明沒有接。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床上那個年輕人的臉上。
江城。
他也在看著那枚徽章,眼神里沒有波瀾,仿佛那只是一塊普通的金屬。
陳老師的東西?
高明的大腦飛速運轉。
一個每天都來,卻不進門,只默默交錢的神秘女人。
一枚屬於陳國棟,塵封了三十二年的天平檢徽。
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從高明記憶的深處浮了上來。
「她長什麼樣?」高明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看著護士,追問道,「高嗎?是不是短髮?眼睛……是不是很大?」
「對對對!」護士連連點頭,「就是短髮,很精神!看著得有四五十歲了,但保養得特別好,跟三十多歲似的。」
果然是她。
高明的心沉了下去,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那個曾經和陳國棟並肩作戰,同樣意氣風發的女人。
那個在三十二年前,因為無法承受壓力,選擇了調離,選擇了逃避的……前檢察官。
她竟然一直留在江城。
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又為什麼要送來這枚徽章?
是贖罪?還是……提醒?
「高檢,」床上的江城忽然開口,聲音依舊虛弱,「讓她進來吧。」
高明一愣。
護士也有些為難,「可是,那位女士說她……」
「她會進來的。」江城打斷了她,目光轉向了病房門口。
他的眼神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那扇緊閉的門。
高明和護士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門口,靜悄悄的。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就在高明以為江城只是大病初癒的胡話時,「咔噠」一聲,門把手,被輕輕轉動了。
門,被推開了一道縫。
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留著利落短髮的女人,出現在門口。
她的身姿挺拔,歲月似乎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存,只是眼角的幾道細紋,和眼神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泄露了她的年齡。
她就站在那裡,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桶,目光複雜地看著病床上的江城,和病床邊的高明。
真的是她。
江城市檢察院曾經的驕傲,趙雅。
「小趙……」高明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叫出了這個有些生疏的稱呼。
趙雅對著高明,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嘴角,算作回應。
她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江城身上,那眼神里,混雜著愧疚、震驚,還有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畏懼。
這兩天,她一直守在外面。
她聽到了醫生和護士的議論,聽到了「鍋爐房」、「懸案」、「奇蹟生還」這些詞語。
她不敢進來。
她怕看到陳國棟那張寫滿失望的臉。
她更怕看到這個年輕人。
這個和三十二年前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人。
是巧合嗎?
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遲到了三十二年的迴響?
「你……你好。」趙雅最終還是走了進來,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聲音有些發緊。
病房裡的小護士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感覺氣氛不太對,悄悄地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我燉了點湯,對身體好。」趙雅沒話找話,眼睛卻不敢和江城對視。
江城沒有看那碗湯。
他的目光,落在了高明手裡那枚檢徽上。
「這枚徽章,」江城的聲音很輕,「是老師的,也不是老師的。」
高明和趙雅都愣住了。
「什麼意思?」高明問。
江城沒有直接回答,他看著趙雅,緩緩說道:「三十二年前,你把它從老師的辦公桌上拿走,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檢察官的身份。」
趙雅的身體,猛地一僵。
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把它保存了三十二年,每天擦拭,是怕自己忘了,那一年,有一個叫陳國棟的老師,還有一個叫江城的學生。」
趙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怎麼會知道?
這些,都是她藏在心裡最深的秘密!
「你今天把它送回來,」江城的聲音,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她層層包裹的偽裝,「是因為你怕了。」
「你怕的不是我。」
「你怕的是,三十二年前那件你沒完成的案子,重新開始了。」
趙雅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在了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看著江城,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高明也徹底被鎮住了。
他看著病床上那個虛弱的年輕人,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鍋爐房的「審判」真的結束了嗎?
還是說,有什麼東西,跟著他一起,從那個地獄裡……出來了?
江城沒有理會兩人的震驚。
他伸出手,動作緩慢,卻堅定。
「把它給我。」
高明下意識地看著手裡的檢徽。
他猶豫了。
把檢徽給他?
給這個……身體裡可能還藏著「江河」的年輕人?
這代表著什麼?
「高明!」趙雅忽然尖銳地叫了一聲,她像是從極度的恐懼中掙扎出來,「不能給他!」
「你不知道他是誰!你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麼!」她衝著高明喊道,「陳老師的案子,是卷宗!是證據!不是神神鬼鬼的復仇!」
「我知道。」江城平靜地看著她。
「你知道什麼!」趙雅的情緒有些失控。
「我知道,」江城一字一句地說道,「一九九三年三月十六號,你最後一次去見陳老師。」
「你告訴他,你找到了一個關鍵證人,一個鍋爐房的臨時工,他或許看到了什麼。」
「你說,只要他開口,案子就能翻過來。」
趙雅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高明的心臟,也跟著狠狠一跳。
還有證人?
當年的卷宗里,根本沒有提過這件事!
「可是,第二天,」江城的聲音變得冰冷,「那個臨時工,就消失了。」
「工地負責人說,他拿了工錢,回老家了。」
「你派人去找,卻發現他留下的身份信息,是假的。」
「人,就這麼憑空蒸發了。」
「你害怕了,你覺得那背後有一張你看不見的網,你鬥不過。」
「所以,你選擇了調離。」
「你選擇了,逃跑。」
江城每說一句,趙雅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她渾身都在發抖,靠著牆壁,幾乎要癱軟下去。
這些,是她埋藏了三十二年的,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夢魘。
高明看著趙雅,又看看江城,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型。
鍋爐房裡,那場瘋狂的審判……
那些被具現化的「江城」,那些擁有獨立意志的「1號」、「137號」……
他們不僅僅是幻覺。
他們是,被江海的系統,從所有相關人員的記憶深處,提取出來的……數據!
江城不僅僅是「江河」。
他融合了所有人的記憶,所有人的恐懼,所有人的……罪!
江城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再次,伸出了手,對著高明。
「徽章。」
「給我。」
這一次,高明沒有再猶豫。
他看著那隻伸出的,年輕的,卻仿佛承載了無數沉重過往的手。
他一步步走過去,將那枚冰冷,卻又滾燙的檢徽,輕輕地,放在了江城的手心。
江城握住檢徽,握得很緊。
金屬的稜角,硌著他的掌心,傳來清晰的痛感。
他緩緩將手收到胸前,看著高明,也看著門口那個失魂落魄的女人。
「你們的正義,結束了。」
「現在,輪到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