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這座城市所有的污垢都沖刷乾淨。
老北苑紡織廠的倉庫外,警燈閃爍,紅藍交替的光芒切碎了夜色。
江城被扶上了救護車。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失血過多讓他產生了輕微的眩暈。
但他拒絕躺下。
他靠在車廂壁上,看著外面的警察在拉警戒線,看著法醫在收集地上的血跡。
高明的手腕已經包紮好了,吊在胸前。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鐵盒子,就像攥著自己的命。
「趙雅已經被保護起來了。」高明上了救護車,坐在江城對面,「這次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李隊親自帶隊,他是我的老戰友,信得過。」
「信得過?」
江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
「高檢,陳國棟老師的主治醫生,你也說過信得過。」
高明的臉色僵了一下。
他沒法反駁。
在這個已經被滲透成篩子的江城司法系統里,信任是最廉價,也是最危險的東西。
「那盒錄音帶……」高明轉移了話題,「我聽了一點。」
「說什麼?」
「王二順在錄音里說,那天晚上,他在工棚里聽到劉天野打電話。」
高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哪怕是在封閉的救護車裡。
「他說,劉天野叫電話那頭的人『二叔』。」
江城的瞳孔微微收縮。
二叔。
這個稱呼,把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劉建國,當年的副檢察長,在家裡排行老二。
「他還說,劉天野提到了『那批貨』。」
「什麼貨?」
「這不僅僅是一起工程事故。」
江城閉上眼,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工程事故只是個引子。」
「掩蓋事故,是為了掩蓋那批貨。」
「為了掩蓋那批貨,他們殺了王二順。」
「為了掩蓋王二順的死,他們陷害了我父親。」
「為了維持這個謊言,他們建立了現在的商業帝國。」
江城睜開眼,眼神清明得可怕。
「這不是一個案子。」
「這是一個鏈條。」
「只要抽掉其中一環,整座大廈就會崩塌。」
「那這盒錄音帶,就是抽掉地基的那雙手。」高明拍了拍鐵盒子,「有了它,再加上趙雅的證詞,我看劉天野這次怎麼死!」
「他不會死的。」
江城冷冷地說。
「什麼?」高明愣住。
「高檢,你覺得劉天野會讓這盒錄音帶走進法庭嗎?」
「現在證據在我們手裡,他在明,我們在暗……」
「不。」江城打斷他,「我們在明,他在暗。」
「那個殺手跑了。」
「她會告訴劉天野,趙雅找到了東西。」
「她也會告訴劉天野,我們沒死。」
「現在的劉天野,不是一隻受驚的兔子。」
「他是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瘋狗。」
「瘋狗為了活命,什麼都幹得出來。」
救護車突然猛地剎車。
慣性讓江城差點撞在前排的隔板上。
高明一把護住鐵盒子,警惕地看向窗外。
「怎麼回事?」
前面的司機回頭喊道:「前面路塌了!好像是雨太大,把一段路基衝垮了!」
路塌了?
江城和高明對視一眼。
這條路是通往市區的必經之路,是市政主幹道,怎麼可能說塌就塌?
「倒車!」高明吼道,「馬上倒車!」
「不行啊,後面堵上了!」司機指了指後視鏡。
後面跟著的一輛警車也停了下來,警笛聲此起彼伏。
「不對勁。」
江城掙扎著站起來,湊到後窗往外看。
後面的警車裡,李隊正推門下來,拿著對講機在大聲喊著什麼。
就在這時。
「轟!」
一聲巨響。
那輛警車,就在江城的眼皮子底下,炸成了一團火球。
爆炸的氣浪直接掀翻了救護車。
江城感覺天旋地轉,身體重重地撞在車頂上,又摔了下來。
耳邊全是嗡嗡的耳鳴聲。
高明趴在他旁邊,滿臉是血。
那個鐵盒子,滾落到了角落裡。
「咳咳……」
高明艱難地爬起來,伸手去抓那個盒子。
「別動……」
江城拉住他。
「他們在外面。」
透過破碎的車窗,江城看到雨幕中,出現了幾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人。
他們手裡拿著的,不是警棍。
是裝了消音器的衝鋒鎗。
「這他媽是江城嗎?這他媽是戰場!」
高明罵了一句,拔出配槍,拖著江城往車廂另一側爬。
「他們瘋了……在公路上搞這種事……」
「這就叫不惜一切代價。」
江城喘著粗氣,他的傷口裂開了,血順著手臂往下流。
「我說過,他是一條瘋狗。」
外面的槍聲響了。
「噗噗噗!」
子彈打在救護車的鐵皮上,像是在敲鼓。
司機在前座已經沒了聲息。
那幾個黑衣人正呈扇形包圍過來,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僱傭兵。
「怎麼辦?」高明看著手裡僅剩的幾發子彈,「硬拼?」
「拼不過。」
江城看了一眼四周。
這路段左邊是山壁,右邊是一條正在施工的排洪溝。
「下車。」
江城指了指右邊的車門。
「跳下去。」
「跳下去?那是排洪溝!起碼有五米深!而且正在泄洪!」高明瞪大了眼睛。
「跳下去可能會死。」
江城推開車門,雨水瞬間灌了進來。
「不跳,肯定死。」
那是死局中的唯一生路。
「操!」
高明咬牙,把鐵盒子塞進懷裡,拉緊拉鏈。
「老子要是淹死了,做鬼都不放過你!」
兩人互相攙扶著,趁著一輪掃射的間隙,滾下了救護車。
「那邊!他們下車了!」
黑衣人發現了他們,槍口立刻轉了過來。
子彈追著腳後跟打在泥地里。
江城和高明連滾帶爬地沖向路邊。
下面是渾濁的洪水,翻滾著白沫,像一條發怒的黃龍。
「跳!」
江城大喊一聲。
兩人縱身一躍。
失重感瞬間包裹了全身。
緊接著,是冰冷的河水,像一隻巨大的手,狠狠地拍在身上。
江城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
水流裹挾著泥沙,灌進鼻腔和嘴巴。
他在水裡拼命掙扎,想要抓住什麼。
但四周除了水,還是水。
高明呢?
鐵盒子呢?
江城在水中睜開眼,除了渾濁的黃色,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肺部開始燃燒,缺氧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淹死的時候。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把他猛地提了起來。
「咳咳咳!」
江城大口呼吸著帶著土腥味的空氣。
他發現自己被衝到了岸邊的一堆亂石中。
高明正死死拽著他,另一隻手還捂著胸口那個鼓鼓囊囊的鐵盒子。
「活著……還沒死……」
高明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咧開嘴笑了,比哭還難看。
「這要是都死不了,老子以後一定要去買彩票。」
江城沒力氣說話。
他躺在碎石上,看著頭頂漆黑的天空。
雨還在下。
但他感覺不到冷。
因為血液里的某種東西,正在沸騰。
那是憤怒。
是那種被人踩在泥里,被人像螻蟻一樣碾壓後的極致憤怒。
「他們還在上面。」
江城指了指頭頂的公路。
手電筒的光束在水面上掃來掃去。
那幾個黑衣人並沒有離開,他們正在搜索河岸。
「劉天野不會留活口的。」
江城掙扎著坐起來。
「這裡不安全,順著河道往下走,前面有個排水口,可以通到市區地下管網。」
「你怎麼知道?」高明驚訝地問。
「因為那是我的記憶。」
江城指了指腦袋。
「那個叫王建國的管道工。」
「他在1995年修過這段管道。」
「他也是498個『我』之一。」
高明看著江城,眼神複雜。
他有時候真分不清,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人是鬼。
但他知道,只要跟著這個「鬼」,就能活下去。
兩人在黑暗的河道邊摸索著前進。
頭上是搜尋者的腳步聲和手電光。
身邊是咆哮的洪水。
這一刻,他們像是兩隻陰溝里的老鼠。
但這不僅是為了逃命。
更像是在黑暗中潛行,為了尋找那個可以咬斷大象喉嚨的機會。
終於,他們找到了那個排水口。
一個半淹在水裡的水泥管。
裡面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進去。」江城第一個鑽了進去。
高明緊隨其後。
管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兩人只能靠摸索著牆壁前進。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前面的空間稍微開闊了一些。
是一個地下檢修井。
江城靠在井壁上,滑坐下來。
他真的走不動了。
高明的體力也到了極限,但他還是先把鐵盒子拿出來,檢查了一下。
防水做得不錯,裡面的東西應該沒濕。
「現在怎麼辦?」高明問,「我們成了死人,也成了通緝犯。」
「劉天野肯定會對外宣稱我們死於意外,或者是畏罪潛逃。」
「警察系統被滲透了,我們沒法回去。」
「醫院回不去,家回不去。」
「我們現在,就是兩隻孤魂野鬼。」
高明有些絕望。
江城卻笑了。
在那陰暗、潮濕、充滿臭味的下水道里。
他笑得很開心。
「這不正是我們要的嗎?」
「什麼?」
「高檢,你不是一直問我,什麼時候才算真正的動手嗎?」
江城抬起頭,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劉天野以為他把我們逼進了絕路。」
「他以為只要切斷了我們和光明世界的所有聯繫,我們就完了。」
「但他忘了。」
「有些東西,只有在黑暗裡,才能生長。」
「有些正義,只有變成了鬼,才能執行。」
江城伸出手,在虛空中抓了一把。
像是抓住了一把看不見的刀。
「既然他不讓我們做人。」
「那我們就做鬼。」
「做那個,每晚都會出現在他床頭的噩夢。」
「做那個,把他拖進地獄的惡鬼。」
高明看著江城。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下水道不再陰冷。
那是一種決鬥場前的肅殺。
「好。」
高明把鐵盒子重新塞回懷裡,拍了拍。
「那就做鬼。」
「看看是他的錢多,還是鬼的命硬。」
江城撐著牆壁,慢慢站了起來。
「走吧。」
「去哪?」
「去一個劉天野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江城看向下水道深處。
「去吃頓飯。」
「吃飯?」高明愣住了,「這時候?」
「對。」
江城摸了摸空蕩蕩的肚子。
「吃飽了。」
「才有力氣殺人。」